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真相大白,悔断肝肠 苏晚卿昏迷 ...
-
苏晚卿昏迷三日。
整整三日,人事不省,气息微弱,命悬一线。
太医们束手无策,连连摇头,直言无力回天。
第一个太医走的时候叹着气说"准备后事吧",被周昀黑着脸撵了出去;第二个太医开了三副吊命的方子,灌下去没有半点起色;第三个太医连门槛都没进,在廊下听完脉案便拱手告退,说什么也不肯沾手。
整个摄政王府,人人默认,罪臣之女,即将殒命。
唯有顾晏辞,三日不眠不休,守在柴房之外,寸步不离。
顾宴辞命人搬了把椅子坐在榻边,看着她苍白的脸,握着她瘦骨嶙峋的手,一坐就是一整夜。
第一日,他还能勉强处理几封急递的公文,周昀一趟一趟往柴房跑,把折子递到他手里,他批两行便抬头看一眼榻上的人,确认她胸口还有起伏,再低头接着写。
写到后来,折子上的字越来越潦草,最后几行根本辨不出写的是什么,他索性把笔一撂,再也不看了。
第二日,他滴水未进。周昀端来的饭食放在门口凉透了又端走,端来新的又凉透。
顾宴辞靠在椅背上,眼下一片乌青,下巴上胡茬冒了密密一层,整个人像一尊风化的石像。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过,像是怕一松手,那点微弱的脉搏就会彻底消失。
第三日,太医来请脉时,顾宴辞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他撑着桌沿稳住,哑声问:"怎么样?"
太医收回搭脉的手指,摇了摇头。话没出口,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顾宴辞什么也没说。他坐回椅子上,将苏晚卿的手重新拢进掌心里,低下头,额头抵着她冰凉的手背。
太医退了出去。门合上的瞬间,矮屋里只剩炭火哔剥的轻响,和榻上那人细若游丝的呼吸。
顾宴辞就那么坐着。
背脊弓着,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松。他执掌朝堂多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杀伐决断从无犹疑,可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
权势、兵力、谋略,在这一间简陋的矮屋里全成了废物。
他空有一双手,握不住一条正在消散的命。
顾宴辞从小就一身傲骨,面上依旧冰冷无波,可眼底的慌乱、恐惧、焦灼,早已泛滥成灾,濒临崩溃。
他不敢进去,不敢面对奄奄一息的她。
他怕一开门,就看见她彻底冰冷、彻底死寂的模样。
他怕这一次,她真的会彻底离开他,永远永远,再也不回头。
哪怕他坐拥万里江山,手握至高权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唯独留不住一个心死的她。
三日之后,一份迟到数年的绝密卷宗,送入摄政王府。
是当年顾家灭门、苏家秘事、剧毒解药所有真相的最终卷宗。
是他查了整整五年,苦苦寻觅,却迟迟无果的最终真相。
卷宗薄薄数页,字字千钧,击碎他所有执念,崩塌他所有恨意,摧毁他所有坚持。
真相昭然,大白天下。
当年顾家灭门,主谋并非苏家主,而是当朝先皇与奸臣合谋!
苏家主亦是被逼无奈,深陷朝堂棋局,身不由己,多年暗中庇护顾家残余旧部,隐忍蛰伏,只为来日平反冤案。
当年顾晏辞身中剧毒,苏家确实握有唯一解药。
可先皇严令,谁敢施救,诛九族!
彼时苏家满门性命,全系一线,一旦施救,满门覆灭,无人幸免。
七岁的苏晚卿,当年早已偷偷知晓一切。
她知晓他身中剧毒,知晓他濒死痛苦,知晓唯有苏家解药可救。
可她小小年纪,看着朝堂威压,看着满门性命,看着皇命如山,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她无数次跪地哭求父亲,无数次偷偷想要取出解药救人,却被死死拦下。
她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受尽剧毒折磨,九死一生,自己却无能为力,日日痛哭,夜夜愧疚。
她从未冷眼旁观,从未冷漠无情。
她隐忍愧疚了整整半生,遗憾了整整半生。
而当年所有罪证、所有密报、所有栽赃陷害,全是先皇与奸臣刻意伪造,刻意挑拨。
刻意让他与苏家结下血海深仇,让他毕生爱恨相杀、彼此折磨、互为仇敌。
整整五年恨意,三年折磨,所有偏执、所有残忍、所有凌迟、所有痛楚。
从头到尾,全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一场精心策划、无人可解的棋局!
他恨错了人!
他报复错了仇!
他亲手折磨、亲手凌迟、亲手摧毁、亲手种下寒蛊、亲手逼死的。
是那个爱了他一辈子、护了他年少、愧疚他半生、从未有过半分亏欠他的姑娘!
卷宗落地,簌簌作响。
清脆的声响,像是狠狠碎裂他的五脏六腑。
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卷宗。
手指僵得像冻了十年的枯枝,第一页翻了两回才翻过去。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是当年苏家旧案的完整复审记录,周昀花了半年时间,从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处调档比对,又把当年经手的人证一个个挖出来审过,最后捧到他面前的结果。
如今那些字在他眼底跳动着,像烧红的烙铁。
"……苏怀远并未参与弹劾折子的拟定。折子由御史□□立呈递,内容与苏家无涉。
药羹系苏府厨房所制,但下毒之人实为顾氏族中旁支安插的暗桩,意在嫁祸苏家,离间王爷与苏氏关系。
当时苏怀远察觉后已暗中调换了药碗,送至王爷手中的是未下毒的清汤。然暗桩另辟蹊径,在王爷离府后的饮水中投毒,致毒性延迟发作。
苏怀远曾三次遣人往顾府送解药方,全被暗桩截留。
苏晚卿当年被禁足绣楼,曾夜半翻墙出逃欲往探视,被府卫拦回,此后……"
他不往下翻了。
那些字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有人把刀捅进他心口再拧一圈。可此刻他站在柴房门外,身后三步远就是那间矮屋,屋里躺着他刚刚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人,而他手上的卷宗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做了。她父亲做了。
她自己也做了。
只是他们做的一切,都被他看不见的那只手挡在了暗处。
而她背着他的"恨",背了整整六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顾晏辞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尽数冰凉。
大脑一片空白,天地倾覆,山河崩塌,万籁俱寂。
良久。
极致死寂之后,是极致疯狂、极致破碎、极致摧心肝的痛楚。
“噗——”
一口滚烫猩红的鲜血,狠狠喷涌而出!
染红身前雪白地面,刺目惨烈。
他身形剧烈摇晃,几欲站立不稳,眼底瞬间赤红,布满血色,泪水骤然崩落。
大脑一片空白,天地倾覆,山河崩塌,万籁俱寂。
这一刻,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七岁那年她塞进他手心的那颗松子糖。
想起她踮着脚给他额头上贴井水帕子,小脸皱成一团说"顾哥哥你别死"。
想起她十四岁时站在垂花门后,手里攥着暖手炉,目送他的马车远去,嘴唇动了动,那声"顾哥哥"被风吹散了,他没有听见。
想起她跪在王府门外的大雪里,冻得浑身颤抖,从袖中掏出那枚缠枝莲玉佩时指尖在流血。
想起她坐在浣衣房的井边搓他的衣裳,冻裂的手指浸在冰水里,疼得眉心蹙起却一声不吭。
想起柴房那夜她被他抵在墙上,眼圈红了,可还是看着他说"我没有骗过你"。
想起她握着他的手把玉匣接过去,说"王爷要我死,我死就是了"。
他都做了什么。
他种了寒蛊在她体内,日夜啃噬她的血肉。他当着全府下人的面踩着她的手指碾进泥里。他摔了她千辛万苦烧的茶,把书扔进灶膛,骂她冷血自私、恶毒至极。
他亲手折磨、亲手凌迟、亲手摧毁、亲手种下寒蛊、亲手逼死的。
是那个爱了他一辈子、护了他年少、愧疚他半生、从未有过半分亏欠他的姑娘。
"……我他妈怎么敢。"他哑声开口,嗓音裂得像碎了的瓷,在空荡荡的柴房里来回撞了两下,散了。
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得几乎无声的呜咽。
没有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可他的脊柱弯成了弓,整个人缩在柴房冰冷的角落里,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蚌,把所有柔软的血肉都摊在寒风中。
门外有脚步声走近,又停住了。周昀站在廊下,看着柴房虚掩的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点人影,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转身走了。
雪又开始落了,不大,细碎的小雪粒,被风裹着卷进廊下。
柴房里,顾宴辞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干的,可眼眶通红,瞳仁里布满了血丝,像烧了三天三夜的炭火,最后一点红光烙在灰烬里。
他撑着门板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稳住,弯腰,将地上的卷宗一张一张拾起来,叠齐整,抱在怀里。然后他推开柴房的门,走进院里,朝着矮屋的方向走去。
雪落在他肩头,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拂。
堂堂铁血摄政王,一生杀伐果断,从未落泪,从未动容。
此刻却泪水汹涌,溃不成军。
无尽的悔恨、无尽的绝望、无尽的癫狂、无尽的生不如死,瞬间吞噬所有心神。
他做了什么?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爱他十年、温柔纯粹、赤诚善良的小姑娘。
硬生生逼到绝境,折磨到油尽灯枯,凌迟至命数将尽!
顾宴辞恨错了她!怨错了她!伤错了她!
他亲手摧毁了自己这辈子唯一的光,唯一的温柔,唯一的救赎!
也亲手葬送了自己半生挚爱!
漫天恨意,皆是笑话。
数年折磨,皆是罪孽。
所有偏执,所有残忍,所有强硬,所有冷漠。
如今尽数化作一把把淬血利刃,狠狠扎进自己心口,生生凌迟自己,痛得他想死!
“晚卿……”
他声音破碎嘶哑,哽咽颤抖,从未有过的狼狈卑微。
“我的晚卿……”
“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错了……是我全都错了……”
“我错恨了你半生,错伤了你半生……”
“我对不起你……我罪该万死……”
无尽呢喃,无尽忏悔,无尽崩溃。
堂堂摄政王,此刻狼狈跪地,身躯剧烈颤抖,泪水汹涌不止,痛到极致,疯魔极致。
他用数年光阴,亲手将最爱自己的人,逼至死地。
如今真相大白,万事皆晚。
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
恨尽余生,方知是爱。
伤透挚爱,方知是错。
幡然醒悟,万物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