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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疾复发,命数将尽 寒蛊伴身半 ...

  •   寒蛊伴身半年,苏晚卿的身体彻底垮了。

      苏晚卿原本底子就孱弱,经年劳累、饥寒交迫、心结郁结、寒蛊蚀骨,层层叠加,彻底掏空了她所有生机。

      她日渐消瘦,形销骨立,面无血色,眼窝深陷,气息微弱,步履虚浮。

      明明才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却苍老憔悴得如同残烛暮年,满身死气,毫无生机。

      起初她还能忍。

      那些痛像针尖在血管里游走,夜半时分最烈,她蜷在窄榻上咬着被角不出声,熬到天亮便又是一日。

      可三个月后,痛变成了钝刀割肉,绵长而不可断绝;五个月时,她的膝盖开始发软,从浣衣房走到清晖阁不过一炷香的路程,中途要歇两三回;到第六个月,她连站都站不稳了,端水时手抖得厉害,泼了半盏在顾宴辞的书案上。

      他当时坐在案后批折子,水渍洇湿了手边一份公文。

      顾宴辞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上停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案上的折子拂到一旁,淡淡道:"出去吧。"

      她退出去,扶着廊柱缓了半晌才勉强走回浣衣房。

      这些天,她日日低烧不退,夜夜咳血不止。

      心口剧痛缠绵不休,经脉寸寸受损,五脏六腑尽数衰败。

      有一日她发起了高热。

      烧得人事不省,口中喃喃说着胡话,一会叫"母亲",一会叫"顾哥哥",声音含混沙哑,像从很远很远的深井里传上来的回声。

      浣衣房新来的小丫头吓坏了,跌跌撞撞跑去前院报信,半路上被周昀拦住,三言两语问清原由,周昀脸色一变,转身就往清晖阁去了。

      苏晚卿再醒来时,鼻尖萦绕着苦涩的药味。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帐顶,一帘素青色绸帐,绣着淡银的暗纹,帐角垂着细长的流苏。

      不是浣衣房那间矮屋的粗布帐子,她侧过头,看见床畔的紫檀小几上搁着一只燃尽的白瓷药碗,碗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渍。

      她动了一下,四肢酸软得像泡烂的棉花,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劲。她勉力抬起左手,在眼前摊开——指节依旧瘦得嶙峋,可指甲缝里没有泥垢了,指尖的裂口也愈合了大半,只余下浅粉的疤痕。

      "别动。"

      低沉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她偏过头,看见顾宴辞从外间走进来。他穿着家常的玄色常服,袖口卷了两折,露出的腕上沾着几点深褐色的药渍。他手里端着一只新的药碗,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将药碗搁在几上,然后伸手,将她的左手轻轻按回被子里。

      "你烧了三天。"他说,语气很平,可尾音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顿挫,"寒毒入了肺经,大夫说再晚半日,神仙也难救。"

      苏晚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只挤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顾宴辞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她没张嘴。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下那两片乌青,看着他下颌上冒出的青黑胡茬,看着他捏着瓷勺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瘦了。比她上次清醒时见到的那个他,瘦了一圈。

      "喝。"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点嘶哑,"把药喝了。"

      苏晚卿慢慢张开嘴,含住那口苦得发涩的药汁,咽了下去。他喂得很慢,一勺一勺地来,偶尔停下来用帕子擦掉她嘴角溢出的药渍,动作轻得不像他。

      喂完半碗,她摇了摇头,示意喝不下了。他将药碗搁下,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她凹陷的脸颊上,停了很久。

      窗外有风拂过,檐角的积雪簌簌落下一片,发出细微的声响。

      太医数次暗中诊脉,次次摇头叹息。

      “姑娘生机耗尽,油尽灯枯,身子早已彻底垮了,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寒蛊蚀骨,心结无解,身心俱残,药石无医。”

      所有医者,皆判了她死刑。

      只是无人敢告知摄政王。

      所有人都知道,殿下恨她入骨,定然巴不得她早日身死。

      唯有顾晏辞自己,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暗中观察里,察觉了她的衰败。

      她越来越瘦,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沉默。

      从前痛极尚且会隐忍落泪,如今哪怕寒蛊彻夜发作、痛到浑身痉挛,也只是静静蜷缩着,一声不吭。

      死寂、荒芜、认命。

      连痛苦,都懒得表露。

      她好像,正在一点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散。

      这个认知,让顾晏辞心底的慌乱与恐惧,一日胜过一日。

      他依旧面上冷漠,依旧日日对她冷言冷语,依旧不肯对她有半分温柔。

      可他开始疯狂遍寻天下名医,搜集无数奇珍药材,源源不断送入柴房。

      最贵的人参、最珍的雪莲、最补的汤药,日日不断。

      他想留住她的命。

      哪怕她恨他,怨他,厌他,哪怕她心如死灰,再也不爱他。

      哪怕此生两两对立,爱恨纠缠,不死不休。

      他也只要她活着。

      只要她活着,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留在他身边。

      哪怕是囚笼,哪怕是折磨,哪怕是炼狱。

      他也甘之如饴。

      可所有名贵药材,尽数石沉大海。

      她的身体,早已无药可救。

      心结不解,恨意难平,身心俱残,生机断绝。

      再多温补良药,也救不回一个彻底心死、彻底荒芜的人。

      那日春日回暖,万物复苏。

      满城繁花盛开,春意盎然,处处生机烂漫。

      唯独柴房之中,死气沉沉,毫无暖意。

      苏晚卿靠在窗边,静静看着窗外漫天繁花。

      微风拂过,落英纷飞,温柔烂漫。

      她眼底一片平静,无喜无悲,无波无澜。

      原来人间春光,依旧明媚。

      只是她的人间,早已荒芜万年,再无春色。

      她轻轻抬手,抚上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日日剧痛,夜夜蚀骨,早已麻木不堪。

      她轻轻笑了笑,笑意极淡,极轻,带着彻骨的悲凉与释然。

      “顾晏辞,我好像……撑不住了。”

      “好累啊……真的太累了。”

      “十年深爱,数年折磨,爱恨纠缠,两两煎熬。”

      “我熬不动了。”

      “这余生炼狱,我不熬了。”

      她低声轻语,喃喃自语,无人听闻。

      无人知晓,她爱了他整整十年,熬了他整整三年。

      爱到极致,痛到极致,忍到极致,最后,彻底放手。

      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从此,爱恨两清,生死各安。

      那日傍晚,她咳血不止,血色浓重,止不住地从嘴角溢出。

      最初只是一两声压抑的闷咳,她拿帕子掩住,以为和往常一样熬一熬便过去了,可喉咙里涌上的腥甜越来越汹涌,她弯下腰,猛地咳出一口浓重的血,溅在素白的帕子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止不住。

      血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一滴接一滴,温热黏腻。她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指缝间全是艳得刺眼的红。

      身子彻底脱力,双腿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弯下去,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碎裂成一片混沌的光斑。

      她缓缓倒落。

      没有摔在地上。

      一双手在她落地的瞬间从身后接住了她,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

      那怀抱很紧,紧得像要勒断她所剩无几的呼吸,可她没有力气挣扎,甚至没有力气睁眼去看是谁。

      意识在涣散。她想,这一次大概是真的了。

      耳边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急切、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 ,她努力辨认了一下,听见那声音在说"苏晚卿你睁开眼""不准睡""我让你不准睡"。

      她想笑。都这时候了,还这么凶。

      可她笑不出来了,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淌,把那个人的衣袖染成了一片深色的湿痕。

      苏晚卿能感觉到抱着她的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厉害,像是抱着什么马上就要碎掉的东西。

      世界暗下去,最后一点光从她眼底熄灭。

      顾宴辞抱着她冲进清晖阁时,天色正从灰蓝沉入墨黑。他把她放在榻上,回头嘶声吼着传太医,嗓音劈了叉,像从胸腔里硬生生撕出来的。

      周昀跑出去的时候跌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靴子都跑掉了一只。

      太医连滚带爬地进来,手搭上她腕脉的瞬间,脸色就白了。

      顾宴辞站在床尾,浑身是血,全是她的血。他低头看着自己玄色衣袍前襟上那片深褐色的湿痕,右手还在微微痉挛,是方才抱她时用力过猛留下的僵直。

      "怎么样?"他问。

      太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面,声音发颤:"寒毒已入五脏六腑,气血枯竭,经脉尽断……臣、臣无能为力……"

      "什么?"顾宴辞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你说什么?"

      "王爷,苏姑娘她……"

      太医的话没有说完。

      顾宴辞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紫檀小几,茶盏药碗碎了一地,瓷片飞溅。他大步走到榻前,俯身看着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嘴角的血已经被擦净了,可唇色还是那种病态的、灰败的青紫。

      她的呼吸很浅,浅到他几乎感觉不到胸腔在起伏。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凉的。比他预料中还要凉。

      "苏晚卿。"他叫她。

      她没有反应。

      "苏晚卿。"他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度,"你听见没有?我给你翻案,你父亲的事我来办,你母亲的名声我来洗,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可榻上的人一动不动,睫羽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两片落定的蝶翼。

      顾宴辞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弯下腰,额头抵在她冰凉的颈侧,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声响。

      "你醒过来,"他哑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你醒过来,我什么都依你。"

      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去,清晖阁里烛火通明,照亮了一室狼藉。

      太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周昀站在门口,红着眼眶偏过了脸。

      可榻上的人始终安静着。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脑海中闪过的,不是数年折磨痛苦,不是满心恨意委屈。

      而是年少杏花微雨,少年白衣清瘦,温柔替她拂去肩头落花,轻声对她说:

      “晚卿,余生漫漫,我护你一生。”

      原来最初的温柔,是真的。

      最后的残忍,也是真的。

      大梦一场,空负余生。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她这一生,始于一见倾心,终于万念俱灰。

      爱他一生,怨他一生,念他一生,苦他一生。

      最终,一无所有,孑然一身,潦草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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