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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误会层层,爱意成殇 苏晚卿病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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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卿病愈之后,日子依旧照旧。
劳苦、卑微、折辱、冷清,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府中再也无人敢随意刁难她、折辱她。
从前厨房送饭总要拖到残羹冷炙才打发过来,如今顿顿准时,粗瓷碗里甚至偶尔会埋一勺肉糜。
那两个爱说闲话的婆子被调走后再没回来,新来的两人安安静静,见着她还低头避让,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管事嬷嬷不再苛待,侍女不再嘲讽,下人纷纷避之不及,不敢招惹半分。
她的日子,莫名安稳了许多。
她只当是府中人见她安分卑微,懒得再为难,从未多想。
然后是前院。苏晚卿每日要去清晖阁送顾宴辞换下的衣裳,从前路上总要挨几句冷言,什么"罪臣之女也配踏这长廊""脏了王爷的眼"。可近来那些侍女远远见着她便噤了声,有的甚至侧身让路,低着头假装在擦栏杆。
有一回她从清晖阁出来,恰逢顾宴辞的副将周昀从正厅议事出来,两人在回廊拐角险些撞上。周昀高大魁梧,低头看见她,愣了一瞬,随即侧身让开半步,抱拳微微颔首,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大步走了。
苏晚卿站在原地,盯着周昀的背影看了片刻。
周昀是顾宴辞最亲信的心腹,在王府里地位极高,平日里对下人从不多看一眼。方才那个颔首,姿态虽浅,却分明带着几分……客气。
她没想通,也不愿多想,拢了拢袖口,低头走回浣衣房。
苏晚卿不语,依旧日日沉默劳作,沉默承受,沉默活着。
不争、不闹、不求、不盼。
心底最后一点对他的念想,彻底熄灭。
她只想安安分分熬完余生,熬过这无尽囚禁,只求平安活着,静待来日,或许能再见父兄一面。
可命运,从未肯饶过她。
深秋时节,朝堂动荡。
旧朝余孽作乱,借顾家旧案,大肆散播谣言,污蔑摄政王残害忠良、私囚罪臣之女、徇私枉法、沉溺私情、荒废朝政。
流言四起,朝野动荡,人心惶惶。
无数朝臣上奏,恳请摄政王处置罪臣遗女,肃清王府,以正朝纲。
所有人都在逼他。
逼他杀了苏晚卿,斩断所有流言,稳固权位。
那日朝堂归来,顾晏辞一身戾气,周身寒意凛冽,脸色阴沉至极。
暮色沉沉,秋风萧瑟。
他将苏晚卿传唤至主院。
庭院落叶纷飞,寂静无声,压抑得令人窒息。
傍晚时分,她照例去清晖阁送熨好的衣裳。
小厮接过去,她转身要走,阁门却忽然从内打开,顾宴辞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正要出门的样子。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苏晚卿低着头,往旁边让了让。顾宴辞却没动,目光落在她垂着的手上,扫了一眼那层薄薄的纱布。
"手好了?"他问。
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苏晚卿顿了一下,答:"快了。"
顾宴辞嗯了一声,将手里的书卷往她面前递了递。
"拿着。"
苏晚卿抬眼,看见那卷书的封皮上写着《北境风物志》——是她从前在苏家时最爱翻的那本,后来苏府抄没,府中藏书尽数充公,她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了。
她没接。
顾宴辞也不催,就那么举着,手腕悬在半空,稳稳当当的。
廊下的风穿过两人之间,卷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鼻尖冻得微红,唇色比前几日多了些血气,眼睛却低垂着,长长的睫羽遮住了所有神色。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卷书。
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掌心,带着纱布粗糙的触感,一触即离。她将书抱在怀里,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入暮色里。
顾宴辞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走远,身影融进院门外的灰蓝天光里,像一滴墨落入水中,一点点淡去。
他收回手,掌心残留着一丝极浅的温度。
他垂下眼,将那点温度慢慢攥进拳心里,转身回了阁内。
苏晚卿垂眸立在他面前,安静顺从,无半分多余神色。
如今的她,早已学会了顺从隐忍,学会了麻木沉默。
顾晏辞看着她温顺死寂的模样,心口酸涩胀痛,戾气翻涌。
流言漫天,人人都说他顾晏辞,恨假情真,舍不得杀她,舍不得放她,沉溺私情,罔顾血海深仇。
所有人都在嘲讽他,拿捏他的软肋。
可无人知晓,他最大的软肋,从来都是她。
是他顾宴辞藏了十年、爱了十年、恨了数年、纠缠半生的苏晚卿。
他不能让任何人知晓这份软肋。
他不能让她成为朝堂争斗的棋子,不能让她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唯一的办法,便是继续冷漠,继续折磨,继续扮演无情无义、恨意滔天的模样。
唯有如此,才能护住她一丝生机。
可这份隐忍的保护,落在苏晚卿眼中,只剩无尽的残忍。
顾晏辞看着她,声音冷得刺骨:“朝野流言四起,皆因你而起。”
苏晚卿微微抬眸,轻声道:“殿下若厌弃,可直接赐死我,我绝无怨言。”
太累了。
日复一日的囚禁折磨,爱恨拉扯,她早已身心俱疲,生无可恋。
死亡,于她而言,早已是解脱。
可顾晏辞听见这句淡然赴死的话,眼底戾气瞬间暴涨,心底骤然剧痛。
他最害怕的,就是她想死。
他绝不允许。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凶狠,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疯狂与痛苦:“想死?苏晚卿,本王说过,不准你死!”
“你想死解脱,做梦!”
“你苏家欠我的,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偿还不清!”
他字字狠戾,句句伤人。
苏晚卿被他攥得生疼,腕骨几乎碎裂,眼底泛起细碎水光,却倔强不肯落下。
她轻声问:“殿下,你到底想如何?”
“折磨我,囚禁我,羞辱我,日日让我活在痛苦里,你真的快活吗?”
顾晏辞看着她苍白含泪的眉眼,心口剧痛难忍,嘴上却愈发残忍:“快活。”
“看着你生不如死,看着你日日煎熬,本王无比快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晰看见,少女眼底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
死寂、荒芜、彻底冰凉。
她不再挣扎,不再辩解,不再难过,只是轻轻垂眸,平静至极。
“好。”
“那我便如你所愿,日日活着,日日受苦,终生不悔,终生不怨。”
自此,她彻底放下了所有执念。
不爱、不恨、不盼、不念。
对他,彻底心如止水,再无半分波澜。
可命运的恶意,从未停止。
不久之后,一份密报送入王府。
密报之中,记录着当年一桩隐秘旧事。
当年顾家灭门之前,顾晏辞年幼体弱,身中剧毒,性命垂危。
唯一能解此毒的奇药,世间仅有一株,落在苏家手中。
当年苏父手握解药,眼睁睁看着年幼的顾晏辞毒发濒死,不肯施救,眼睁睁看着他受尽剧毒折磨,九死一生。
而当年年仅七岁的苏晚卿,知晓此事,却未曾开口求情,未曾伸手相助,冷眼旁观。
密报字字确凿,人证物证俱全。
这是压垮顾晏辞最后一丝隐忍温柔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来年少所有温柔缱绻,所有赤诚相伴,全都是假的。
原来她小小年纪,便如此冷漠自私,看着他濒死受苦,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原来他珍藏半生的温柔旧梦,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滔天恨意彻底吞噬心神,所有隐忍、所有温柔、所有挣扎,尽数崩塌。
他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极致冰冷、极致疯狂、极致破碎的恨意。
他终于彻底认定,苏家人,从上到下,无一良善。
包括他爱了半生、念了半生、疼了半生的苏晚卿。
那日雨夜,雷声轰鸣。
顾晏辞浑身戾气,冲进柴房。
他一把将沉默静坐的苏晚卿拽起,狠狠抵在冰冷墙壁之上。
眼底猩红一片,布满血丝,极致破碎,极致疯狂。
“苏晚卿!”
他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痛与恨:
“当年我身中剧毒,九死一生,你明知唯有苏家解药可救我性命,你为何不救!”
“你看着我受尽剧毒折磨,看着我濒死挣扎,冷眼旁观,心安理得享受荣华富贵!”
“你年年岁岁陪在我身边,温柔和善,赤诚相待,原来全都是装的!”
“你的温柔是假的,你的陪伴是假的,你的喜欢也是假的!”
“你从头到尾,都和你那狼心狗肺的父兄一模一样!冷血自私,恶毒至极!”
每一句话,都像利刃,狠狠刺穿苏晚卿的心脏。
她彻底懵了,浑身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猩红疯狂的眉眼。
当年之事,她全然不知!
苏晚卿被抵在墙上,后背狠狠撞上粗粝的砖面,硌得生疼。
雷声在头顶炸开,照亮了顾宴辞那张扭曲到近乎狰狞的脸,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张了张嘴,喉头像被人扼住,发不出声音。
他在说什么?
身中剧毒……苏家解药……她冷眼旁观?
那些字每一个她都认得,拼在一起却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她胸腔里最柔软的地方。
苏晚卿浑身颤抖着,不知是冷的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砸懵了,只能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猩红的瞳仁里找到一点她熟悉的东西。
可没有。
那双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平日的克制、冷淡、偶尔流露出一丝她辨不清的幽微情绪,全被滔天的恨意和痛楚吞没。
他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兽,终于撕裂了所有伪装,把血淋淋的伤口摊在她面前。
"我……"她终于挤出一个字,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
顾宴辞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破碎,在雷雨声里像玻璃渣子碾过耳膜。
"不知道?"他一只手仍然死死扣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抬起来,冰凉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逼她直视自己,"苏晚卿,那年冬天你多大?十四岁。
你十四岁了,你会不知道你父亲拿我的命去换了一道弹劾的筹码?你会不知道那碗端到我面前、我喝下去就毒发昏迷的药羹,是你苏府厨房送来的?"
苏晚卿脑中嗡的一声。
十四岁。那年冬天。
零碎的画面忽然涌上来——那年腊月,顾宴辞被急召回府,匆匆离开苏家,走时甚至没来得及跟她道别。
她站在垂花门后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口,手里的暖手炉还没递出去。
后来她等了整整三个月,等来的是他平安无事的消息,还有一句淡漠的口信:"顾哥哥说,往后不必再见了。"
她那时哭了一整夜,以为是他厌弃了自己。后来苏家出事,她更没机会再问。
她不知道那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那碗药羹,不知道那道弹劾,更不知道他几乎是死过一回的。
"我没有……"她开口,声音颤得厉害,眼眶酸涩滚烫,"我不知道那些事。我真的不知道。"
顾宴辞看着她,眼底的猩红里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恨是真的,痛是真的,可在那之下还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往外涌,像被压了太久的岩浆,快要崩裂地壳。
"你不知道?"他嘶声重复,指腹用力碾过她的唇角,力道大得像要揉碎她,"那你说,当年你日日陪在我身边,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我中毒后命悬一线,你为何一次也没来探望过我?你但凡来过一次,但凡问过一句,我都不至于……"
他没有说完。
最后那几个字碎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极低的、近乎哽咽的喘息。
苏晚卿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道裂痕。
当年她不是没去。她求过父亲,哭着求了整整三日,换了来的是一记重重的耳光,和一句冷冰冰的"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去探望外男成何体统"。
后来她偷跑出门,在顾府门外等了两个时辰,被苏家侍卫寻到强行拖了回去。再后来她被禁足在绣楼里,抄了整整一个月的女诫。
那些事她从未对他说过。她以为他不想再见她,便把所有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一个字都没往外吐。
可此刻,面对他满身风雨的质问,那些尘封的委屈忽然涌到喉头,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雷声又响了,雨哗哗地砸在柴房的屋顶上,从破漏的瓦缝渗下来,滴在她脚边的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顾宴辞忽然松开了她的下颌。
他的手垂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对面的柴堆上,缓缓滑坐下去。
抬起手覆住自己的脸,指缝间泄出一声极轻的笑,比哭还难听。
"我恨了你六年。"他哑声道,"六年。我每夜闭上眼,就是你的脸。你在笑,在叫我顾哥哥,在往我手心塞糖。
然后我就想起那碗药羹,想起毒发时五脏六腑像被火烧一样的疼,可你从头到尾没来看过我一眼。"
顾宴辞把手从脸上拿开,仰起头靠在柴堆上,望着漏雨的屋顶。雨水滴在他眉骨上,顺着鼻梁滑下去,像泪。
她年幼懵懂,从未知晓他身中剧毒,从未知晓苏家握有救命解药!
父亲封锁所有消息,从不允许她接触朝堂旧事,从不允许她过问顾家过往!
她看着他极致痛苦、极致绝望、极致恨她的模样,心口撕裂般剧痛,泪水汹涌滚落。
“不是的!顾晏辞,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若是知晓,我拼死也会救你!我绝不会冷眼旁观!”
苏晚卿看着他,眼了噙满了泪,拼命解释,拼命辩驳,哭得浑身颤抖,撕心裂肺。
可此刻的顾晏辞,早已被滔天恨意彻底蒙蔽心智,再也听不进她半句解释。
他只信证据,只信过往伤痕,只信自己半生苦楚。
顾宴辞只觉得,她所有的辩解,都是虚伪的狡辩。
他死死盯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眼底爱意彻底磨灭,只剩彻骨寒凉。
“够了。”
“苏晚卿,你的话,本王再也不信半个字。”
“从此,你我之间,只有血海深仇,再无半分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