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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情暗涌,爱恨纠缠 世人皆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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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以为,摄政王对苏晚卿,只有彻骨恨意,毫无半分旧情。
连苏晚卿自己,也渐渐信了。
她日日承受折磨,身心俱疲,爱意被反复凌迟、践踏、碾碎,一点点变得稀薄、黯淡。
浣衣房的粗活磨烂了她的掌心,婆子的冷语刺穿她的耳膜,每回经过前院,侍女们当着她的面说笑,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她听见——“也不知王爷什么时候腻了,把她撵出去。”
她低着头走过,什么也没说。
可只有顾晏辞自己清楚。
他心底藏着一份不敢示人、不敢触碰、连自己都厌恶的旧情。
无人知晓,年少寄居苏府的岁月,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一束光。
那年他不过十岁,顾家覆灭,孤身一人,寄人篱下,受尽冷眼欺凌,日日活在仇恨与黑暗里,满心戾气,防备世人。
她那时才七岁,扎着两个总角小髻,走路还爱蹦蹦跳跳。
头一回见他,她歪着脑袋打量半晌,忽然从荷包里掏出一颗松子糖递过去:“你吃吗?甜的。”
他冷着脸没接。她便把糖塞进他手心,转身跑远了,裙摆像一朵绽开的小荷。
后来的日子,她总往他跟前凑。
他在廊下读书,她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也不闹,安安静静地涂描红本子;他被苏家表哥言语奚落,她跑过去拽着人家衣袖不撒手,奶声奶气地喊“不许欺负我顾哥哥”。
有一回他夜里发高热,烧得浑浑噩噩,觉得这世上大约没人会在意他死不死,半梦半醒间却感觉额上一凉,睁眼看见她踮着脚,费力地往他额头上贴浸过井水的帕子,小脸绷得紧紧的,眼里汪着两泡泪。
“顾哥哥,你别死。”她吸着鼻子说,“我把我的糖都给你。”
是七岁的苏晚卿,像个小太阳一样,撞进他荒芜的世界。
她会偷偷把最甜的桂花糕塞给他,软糯糯地说:“阿辞哥哥,你别怕,以后我护着你。”
苏晚卿会在旁人嘲讽他无家可归、落魄卑贱之时,挡在他身前,叉着腰替他争辩,字字认真:“阿辞哥哥很好,你们不许欺负他!”
她会在他深夜读书、独自难过之时,悄悄蹲在窗外,陪他一整个夜晚,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她会拉着他的手,跑遍苏府所有庭院,看春樱、夏荷、秋枫、冬雪,笑着对他说:“阿辞哥哥,岁岁年年,我都陪着你。”
年少的苏晚卿,纯粹、温柔、赤诚、热烈。
苏晚卿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温柔,唯一的光亮,唯一的救赎。
顾宴辞曾无数次在深夜想,等他来日站稳脚跟,洗刷冤屈,定要倾尽所有,护她一世无忧,娶她为妻,宠她一生一世。
可命运弄人,血海深仇横亘其间。
顾家满门惨死,罪证确凿,一切源头,皆出自苏家。
他查遍三年,证据层层叠叠,桩桩件件,都指向她的父亲,她的兄长,她的家族。
滔天恨意,吞噬了所有年少温情。
他恨苏家所有人,可唯独面对她的时候,心底总会生出无数挣扎与矛盾。
他恨她的出身,恨她的家族,恨她享受着血海堆砌的荣华。
可他偏偏,忘不掉年少那十年温柔,戒不掉心底深藏多年的心动。
所以他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她、折磨她。
他不敢对她温柔,不敢对她心软。
他怕自己一旦动容,所有的恨意都会崩塌,所有的执念都会瓦解。
他怕自己会放下血海深仇,心甘情愿,沉溺在她的温柔里。
他更怕……这份不该存在的爱意,会毁了她,会让她卷入朝堂纷争,落得更凄惨的下场。
于是他宁愿做恶人,宁愿让她恨自己,宁愿亲手将她囚禁折磨,也要将她留在身边。
以赎罪为名,以恨意为锁,囚她一生,舍不得放,更不敢放。
这份扭曲、偏执、病态的爱意,藏在冰冷恨意之下,无人窥见,无人知晓。
那日秋雨绵绵,苏晚卿连日劳累,风寒侵体,高烧不退。
她蜷缩在阴冷潮湿的柴房里,浑身滚烫,意识昏沉,咳嗽不止,浑身酸软无力。
无人问津,无人照料。
府中下人皆厌弃她,避之不及,谁也不愿照料一个罪臣之女。
高烧反反复复,烧得她头痛欲裂,浑身滚烫,濒临昏厥。
迷迷糊糊之间,她仿佛看到了年少的顾晏辞。
少年白衣清瘦,眉眼温柔,蹲在她身前,轻声唤她:“晚卿,别怕。”
她恍惚伸手,想要触碰那一点久违的温柔。
指尖落空,只剩一片冰凉。
心口酸涩剧痛,泪水无声浸湿枕席。
原来温柔皆是旧梦,如今只剩满目疮痍。
深夜时分,雨势渐大。
顾晏辞处理完政务归来,途经偏僻柴房,隐约听见里面压抑微弱的咳嗽声。
他脚步一顿,眸色微沉。
随行侍卫低声禀报:“回殿下,苏姑娘高热一日,无人医治,怕是撑不住了。”
撑不住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狠狠刺进顾晏辞心底。
他面上依旧冰冷无波,可指尖却骤然收紧,心底翻涌起难以遏制的慌乱。
他折磨她,罚她苦累,受她折辱,可他从未想过,让她死。
绝不允许。
下一瞬,他已然迈步,推开了柴房破旧的木门。
潮湿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浓重的药味与病态的热气。
昏暗狭小的房间里,少女蜷缩在破旧的床榻上,面色潮红,唇瓣干裂,呼吸微弱,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明明日日相见,可这一刻,顾晏辞才骤然发觉,她瘦得脱了形,眉眼憔悴,毫无生机,再也没有了当年半分明媚鲜活。
心底某处坚硬冰冷的地方,骤然塌陷,酸涩汹涌。
他缓步上前,蹲下身,指尖不受控制地抚上她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灼烧指尖,烫得他心口发紧,密密麻麻的疼。
他常年冰冷寒凉的指尖,触碰着她滚烫滚烫的肌肤,冰火相撞,震颤不休。
他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心疼。
他冷声吩咐侍卫:“传太医,立刻。”
速度之快,语气之紧张,是从未有过的模样。
侍卫震惊不已,不敢耽搁,立刻飞奔而去。
偌大王府,谁都以为殿下恨透了苏晚卿,可此刻殿下眼底的慌乱与紧绷,分明是极致的在意。
太医匆匆赶来,诊治开药,熬制汤药。
药汤苦涩滚烫。
苏晚卿意识昏沉,无力吞咽。
所有人都以为,殿下只会冷眼看着,或是命下人强行灌药。
可无人想到,顾晏辞亲自端过药碗,坐在床榻边,小心翼翼,一勺一勺,吹凉喂她入口。
动作轻柔至极,带着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与温柔。
烛火摇曳,映着男人清冷侧脸,褪去了所有杀伐戾气,只剩细碎的温柔与隐忍的酸涩。
他静静看着昏睡中的少女苍白憔悴的眉眼,目光沉沉,复杂万千。
他低声呢喃,声音极轻,轻得随风消散,无人听见。
“苏晚卿,不准死。”
“没有我的允许,你这辈子,生生世世,都不准离开我。”
恨意是真的。
爱意,亦是真的。
爱恨纠缠,极致拉扯,早已深入骨髓,刻入骨血,无解无药。
她高烧整整三日。
三日里,顾晏辞推掉所有无关政务,夜夜守在柴房之外,寸步未离。
白日处理公务,深夜便静静立在门外,听着里面微弱的呼吸声,确认她尚在,才能安心。
他不许任何人打扰她,不许任何人再苛待她,默默遣退了所有刁难她的下人,悄悄罚了所有曾经折辱过她的仆役。
不动声色,无人知晓。
他依旧对外冷漠,依旧不曾对她流露半分温柔。
他依旧是那个人人畏惧、恨她入骨的摄政王。
可只有深夜无人之时,他才敢泄露半分真心。
三日后,苏晚卿高烧渐退,缓缓苏醒。
睁眼之时,天光微亮。
柴房依旧阴冷破旧,可被褥却换成了柔软温暖的锦被,身上的粗布麻衣也换成了干净柔软的素色衣裙。
床头摆着温补的粥食与药材。
暖意淡淡萦绕。
她微微怔神。
是谁做的?
府中之人皆厌弃她,绝不会有人好心照料她。
难道是……顾晏辞?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被她立刻掐灭。
不可能。
他那般恨她入骨,怎会对她半分温柔。
想来是哪个下人奉命行事,或是偶然善心。
她抬手,抚上自己依旧虚弱发烫的额头,眼底满是荒芜疲惫。
算了。
温柔也好,折磨也罢。
于她而言,早已无甚区别。
心早已千疮百孔,麻木荒芜,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她缓缓坐起身,端起粥食,小口吞咽。
清淡温热的粥,暖了冰冷的肠胃,却暖不了早已冰封溃烂的心。
米粒熬得软烂,里头搁了几片参,还有切得细碎的鸡肉丝,温温热热地滑进喉咙。
若在从前,这样的粥她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可如今这碗已是浣衣房里最好的东西了,你两个婆子今早被调去了别处,这碗粥是厨房一个面生的小丫头送来的,搁下就走,什么也没说。
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完成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手捧着粗瓷碗,指缝间缠着纱布,是昨夜她自己撕了里衣的袖子裹上的,纱布边缘渗出淡黄药渍,那罐冻疮膏她终究还是用了,不是为顾宴辞的心意,只是这双手若废了,往后连衣裳都洗不了,就更没有翻案的指望了。
粥见了底,她搁下碗,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心口有什么东西钝钝地疼着,不剧烈,却绵长,像一根细针埋在血肉里,平日里不觉得,一动便扎一下。
那是被反复碾碎后剩下的残渣,薄薄一层铺在胸腔里,风一吹就散,可风总也吹不干净。
门外,顾宴辞静静伫立。
他不知何时来的,身后跟着的侍卫被他挥手屏退,独自一人站在廊下,隔着一道虚掩的槅扇门,透过那窄窄一道门缝看她。
她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比从前尖了,颈子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可她坐得很直,背脊始终是挺的,哪怕在这样破败的矮屋里,哪怕身上穿着粗布衣裳,那点骨子里的东西还在,撑着没倒。
他看见她搁下碗,用缠着纱布的手缓缓覆住自己的脸,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手掌覆在眉眼上,半晌没动。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只有一下,很短暂,随即她放下手,重新垂在膝上,脸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顾宴辞站在门外,指节被攥的发了白。
他亲眼看着她眼底彻底褪去光亮,只剩死寂荒芜。
心口骤然密密麻麻的疼。
是他亲手,一点点磨灭了她眼底所有星光,碾碎了她所有温柔爱意,将那个明媚鲜活的小姑娘,变成了如今这般麻木死寂、毫无生机的模样。
自作自受,皆是他咎由自取。
可他,无路可退,无从回头。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七岁那年,有一回在花园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血珠子往外渗。他赶过去时她正坐在地上,小脸皱成一团,嘴唇咬得发白,眼圈红得像兔子,可一滴泪都没掉。他蹲下来问她疼不疼,她吸了吸鼻子,说“疼”,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但你别皱眉呀,你一皱眉,我更疼了。”
那时她疼了会喊疼,只是不哭。
如今她不喊了。
他把目光从门缝里收回来,转身,迈步走下台阶。靴底踏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走出两步,又停住。
他折返回来,抬起手,在那扇槅扇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门内传来窸窣的动静,随即是她略哑的声音:“谁?”
他没答。
顿了一息,又叩了一下,比方才重了几分。
苏晚卿迟疑了片刻,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缝。冷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门外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廊下的雪地上印着一串脚印,朝着院门的方向去了,深浅分明,是新踩的。
她低头,看见门槛上搁着一只小小的暖手炉,铜胎錾花,炉身还温热着,用一方素色帕子裹着,帕子边角绣着一枚极小的竹叶纹。
那是顾宴辞惯用的纹样。
苏晚卿蹲下身,将暖手炉拾起来,握在掌心里。热度透过纱布渗进指尖的裂口,酥酥麻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底下细微地跳动。
她捧着那只炉子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积雪被风又吹落了一层,覆住了那串脚印,一切重归平整。
然后她关上门,回到榻上,将暖手炉抱在怀里,靠着墙,合上了眼。
门外雪落,门内寂静。
只有一只铜炉,在她怀中慢慢燃尽最后一点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