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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囚身王府,步步凌迟 风雪灌进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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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灌进她单薄的衣领,她浑身颤抖起来,不知是冷还是怕。
她看着顾宴辞将那块玉随手收进袖中,转身往回走,袍角扫过门槛上的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进来吧。”他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轻飘飘的,“别跪了,难看。”
苏晚卿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早已僵死,整个人往前一栽,扑进雪里。两个侍卫犹豫了一下,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架起,拖进了摄政王府的门槛。
朱红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漫天风雪隔绝在外。
而门内的世界,暖炉熏香,地龙烘热,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恍如隔世。苏晚卿被架着穿过长廊,经过几重院落,最后停在一间暖阁前。侍卫将她放下,躬身退去。
暖阁的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顾宴辞站在门内,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廊下的她。
“说吧,”他淡淡道,“你费尽心思来见我,想求什么?”
苏晚卿抬起头,脸上沾着未化的雪沫,唇色青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求王爷,”她说,声音沙哑却稳,“替我翻案。”
顾宴辞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弯腰,伸出手,用指腹抹掉她眉心一粒将化未化的雪珠,动作轻得像在拂落一片花瓣。
“苏晚卿,”他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当年参我的那道折子,现在还收在我书房里?”
苏晚卿浑身一震。
顾宴辞直起身,收回手,转身进了暖阁,帘子落下时带出一句不轻不重的话——
“进来烤烤火。冻死了,这案就没法翻了。”
大雪依旧在下,簌簌地落满整座北城。而暖阁里,炭火哔剥作响,映着一道少女单薄的身影,和一盏刚刚斟上的热茶。
自此,苏晚卿入了摄政王府。
无名分,无身份,非妾非婢,只是他口中,赎罪的侍奴。
昔日名门嫡女,金枝玉叶,一朝跌落尘埃,成了王府最低贱、人人可欺的下人。
王府上下所有人都知晓她的过往,知晓她是罪臣之女,知晓摄政王恨她入骨。
所以所有人,都敢肆意践踏她,折辱她。苏晚卿分到了浣衣房。
最僻静的角落,三间矮屋,两个粗使婆子,外加她这个新来的“侍奴”。领事的嬷嬷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鄙,将一摞粗布衣裳堆到她面前:“洗不完,不许吃饭。”
衣裳是王府侍卫换下来的,汗渍泥污混杂,浸在冰冷的水里,冻得她十指发僵。她没说话,低头挽起袖子,将手探入水中。
寒冬腊月,井水刺骨如刀割。她咬着牙,一下一下搓洗,指节很快红肿起来,像十根剥了皮的萝卜。
两个婆子坐在檐下磕瓜子,一边磕一边唠:“瞧见没?那就是苏家的大小姐,以前出门都坐八抬软轿的。”
“啧啧,现在还不是乖乖给咱们洗臭袜子?什么金枝玉叶,犯了事,还不如咱们这些粗使的体面。”
苏晚卿充耳不闻,只将一件衣裳拧干,又拿起下一件。水面倒映着她苍白的脸,那双曾经描金绘银的手,如今泡在皂荚水里,指甲缝里全是细碎的泥。
到了傍晚,衣裳洗完了,婆子却将一筐昨夜积下的送来,往她面前一墩:“还有这些。”
苏晚卿看着那筐衣裳,沉默片刻,开口:“嬷嬷说,洗不完不许吃晚饭。那洗完了,晚饭在哪?”
婆子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会问。另一个婆子嗤笑一声:“哟,还真想吃饭?厨房早收了,等着明早吧。”
苏晚卿不再说话,重新蹲下身,将手浸回水里。暮色四合,冷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她湿透的衣袖贴在腕上,冰得骨头缝都疼。
夜里她回了矮屋,两个婆子挤在炕上睡得打鼾,她被赶到角落一张窄榻上,被褥薄得像纸,硬邦邦的棉花里透着霉味。她裹紧那床薄被,蜷成一团,将冻裂的手贴在胸口取暖。
窗外又飘起了雪。
她盯着屋顶椽子上垂下来的一根蛛丝,看了很久。
第二日天不亮,她被婆子踹醒:“懒骨头!起来烧水!”
她爬起来,动作慢了半拍,小腿上挨了一脚。她没吭声,踉跄着去了灶间,生火、烧水、将昨夜没洗完的衣裳一并泡进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
第四日清晨,她被叫到了前院。领事的嬷嬷难得堆着笑,指着廊下一只紫檀木匣:“王爷的贴身衣物,要手洗,用这匣子里的香胰子,不许沾皂荚。洗完了送到清晖阁去。”
苏晚卿捧着木匣回到浣衣房,打开一看,里头是两件雪白的中衣,料子是上好的天蚕丝,触手生凉。她盯着那衣裳看了片刻,想起母亲从前也穿过这样的料子。
她低下头,将香胰子化开,一点点揉进丝绢的纹理里。动作比洗粗布衣裳慢了许多,也轻柔了许多,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物事。
洗完后,她将中衣熨平叠好,端着去了清晖阁。
清晖阁是摄政王的寝居之所,她从前作为苏家嫡女时来过一回,彼时跟着父亲赴宴,远远望过一眼雕梁画栋的飞檐。
如今再来,却是捧着衣裳,低眉顺眼地从侧廊穿过。
到了阁前,一个小厮拦住她:“放这儿就行。”
她将叠好的衣裳放在托盘上,转身要走,阁门忽然从内推开。顾宴辞披着一件松垮的玄色外袍走出来,手里端着茶盏,正低头吹着浮沫。
他抬眼,看到廊下那道单薄的身影,顿了一下。
“站住。”
苏晚卿停下脚步。
顾宴辞走下来,绕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头,垂眼便能看见她冻得通红的手指,指节处裂了几道口子,边缘泛着隐隐的血色。
他没说话,看了片刻,忽然将手中的茶盏递过去。
“喝了。”
苏晚卿抬头看他,有些怔愣。
“怎么,”顾宴辞挑眉,“还要本王喂你?”
她接过茶盏,茶水还是温热的,是上好的君山银针,清香扑鼻。
她双手捧着那盏茶,指尖的裂口被热意一激,微微刺痛,她却舍不得放下那点暖意,低头慢慢饮尽。
顾宴辞拿回空盏,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以后我换下来的衣裳,你洗。”
苏晚卿站在廊下,掌心残留着茶盏的温度。风吹过来,将檐角积雪簌簌吹落几片,落在她肩头。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她受了风寒,咳得整夜睡不着,母亲也是这样,半夜披衣起来给她倒热茶,摸着她的头说:“喝了暖暖,就睡吧。”
她低下头,把肩上那点雪拂掉,转身回了浣衣房。
那天夜里,她回到矮屋时,发现窄榻上多了一床新棉被,厚实松软,叠得整整齐齐。两个婆子坐在炕上,神色有些古怪,见她进来,一个嘟囔了一句:“也不知哪个好心肠的送来的,便宜你了。”
苏晚卿走过去,摸了摸那床棉被,触手温热,像是刚晒过太阳。
她没问是谁送的。
只是躺下去的时候,将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把冻裂的手缩进被窝里,闭上眼,沉沉地睡了一觉。
昔日她众星捧月,如今她尘埃蝼蚁。
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洗衣扫地、劈柴烧火、端茶倒水,府中最脏最累的活,尽数压在她一人身上。
寒冬腊月,她要赤手清洗满院寒冰碗筷,双手冻得溃烂红肿,血肉模糊,日日反复,不见愈合。
盛夏酷暑,她要顶着烈日清扫整座王府庭院,汗湿衣衫,晒伤脱皮,无人怜惜。
吃食是最粗劣的残羹冷炙,住处是偏僻阴冷的柴房,四面漏风,潮湿阴冷,蚊虫肆虐。
日日劳苦,夜夜难眠。
可这些身体的苦楚,远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疼痛。
最残忍的,从来不是身体的磨难,是他日复一日的冷待、折磨、与刻意的凌迟。
顾晏辞从不会对她温柔半分。
他会在宴饮宾客之时,故意唤她上前,让她身着粗布麻衣,立于满堂权贵之间,端茶奉酒,受尽所有人的嘲讽鄙夷。
他会在夜深人静之时,将所有的戾气与恨意,尽数发泄在她身上。
那日深夜,暴雨倾盆。
她劳累一日,刚蜷缩在柴房角落,勉强合眼。
便被侍卫强行拖拽至主院书房。
偌大书房,烛火明明灭灭,映照男人冷冽阴沉的侧脸。
案上堆着无数卷宗,皆是当年顾家旧案的血证。
泛黄的纸页上,血迹斑驳,字字都是惨烈冤屈。
顾晏辞指尖抚过那些血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多年的疯狂恨意。
“跪。”
苏晚卿乖乖屈膝,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面。
冰凉的地面透过单薄的衣衫,刺骨寒凉。
“看着。”他将一叠卷宗狠狠甩在她面前,“看清楚,这就是你苏家造下的罪孽。”
“三百七十一口,老弱妇孺,无一幸免。烈火焚身,尸骨无存。”
“苏晚卿,你告诉我,该如何偿?”
她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证词,看着那些惨烈的记录,浑身发抖,泪水无声滚落,她并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父亲只是告诉过她,这是苏家欠顾宴辞的。
她无从辩驳,亦无从偿还。
父辈的罪孽,血海深仇,压在她一个小姑娘身上,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我替我父兄,替苏家……向你赔罪。”她声音哽咽,卑微至极,“殿下,所有苦楚,我一人来受,只求你……别再恨了,别再痛苦了。”
她心疼他。
哪怕他毁了她的一切,哪怕他日日折辱折磨她,她心底深处,那十年深爱,依旧根深蒂固,无法拔除。
苏晚卿看着他眼底经年不散的阴郁与痛苦,比受刑的自己,还要难过百倍。
可这份小心翼翼、卑微到尘埃里的心疼,落在顾晏辞眼中,只觉得无比虚伪、可笑、恶心。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狠戾,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赔罪?”
顾宴辞低头,猩红着眼,死死盯着她泪流满面的脸,语气极尽残忍:
“你也配?”
“你们苏家造下滔天血债,三百多条人命,你一条贱命,如何够偿?”
“苏晚卿,你记住,你活着,就是赎罪。”
“本王不会让你死,绝不会。”
“我要让你好好活着,看着我权倾天下,看着你苏家彻底湮灭于世间,看着你一无所有,孤苦终老,生生世世,受尽煎熬。”
暴雨拍打着窗棂,声响轰鸣。
书房之内,窒息的压抑与绝望,将她彻底包裹。
她抬眸看着眼前爱了十年的人,看着他眼底浓烈的恨意与冰冷,心口一寸寸碎裂,鲜血淋漓。
原来他恨她,恨到宁愿让她活着受无尽苦难,也不愿让她一死解脱。
自那以后,折磨愈甚。
府中侍女刁难她,故意将滚烫的茶水泼在她手上,看着她烫伤起泡,疼得浑身颤抖,肆意嘲笑。
管事嬷嬷苛待她,克扣她本就微薄的吃食,动辄打骂,罚她长跪烈日、长跪寒夜。
所有人都以为,摄政王默许这一切。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他从不会护她半分,只会在她受尽委屈、狼狈落泪之时,冷眼旁观,甚至更加冷漠。
有一次,府中贵妾宴会上,世家小姐当众羞辱她,将满杯烈酒泼在她脸上,言语极尽刻薄,嘲讽她是罪臣贱女、痴心妄想、苟且偷生。
满堂哄笑,讥讽刺耳。
酒水顺着她的发丝、脸颊流淌,辛辣刺骨,狼狈不堪。
她垂着眼,死死咬着唇,不肯落下一滴泪,不肯示弱半分。
而高位之上,顾晏辞静静坐着,漠然看着这一切,眉眼无波,仿佛眼前受尽折辱的女子,与他毫无关系。
宴会结束,众人散去。
庭院寂静,晚风微凉。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湿漉漉、苍白憔悴的模样。
她以为,他至少会有一丝动容。
哪怕只是一丝。
可他只淡淡开口,声音寒凉:“难堪吗?”
苏晚卿抬眸,泪眼婆娑,看着他:“殿下,我从未做错什么,为何人人都要辱我……”
“因为你姓苏。”
顾晏辞字字冰冷,击碎她所有侥幸。
“苏姓,便是你最大的罪孽。”
“今日这点折辱,不及顾家万分之一苦楚。”
“好好受着,这是你该得的。”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夜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衫,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站了整整一夜。
从黄昏到天明。
一夜秋风,吹落满院繁花,也吹凉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温热。
她终于慢慢明白。
他恨的从来不是苏家。
他恨的,是爱着他的她。
恨她明目张胆的偏爱,恨她十年不改的深情,恨她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的喜欢,反衬出他满身阴暗、满心仇恨、满身罪孽。
所以他要一点点碾碎她的骄傲,磨灭她的爱意,摧毁她的所有,让她和他一样,坠入无边地狱,永世不得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