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之梦》一只旧亦

9、老街 他

　　他们沿着老街往江边走。路灯从头顶一棵接一棵地过去，影子跟着人往前走，一会儿在身前一会儿在身后。街道两边的小店大多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只剩便利店和一两家烧烤摊还亮着灯。有人在路边支了张小桌子吃烧烤，啤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钱终走在外面，简桐走在靠墙那侧。两个人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简桐能听见钱终的脚步声，皮鞋踩在路面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爱穿的是运动鞋。”简桐忽然说。

　　钱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现在上班了总得穿正经点。不过我在家还是穿拖鞋。”

　　“你家那只橘猫呢？”

　　“在家呢，让我室友帮忙喂着。我室友养了条狗，猫狗天天打架，猫打赢了就在沙发上蹲着，狗打赢了就满屋跑。”钱终笑了笑，“你别说，比我写的稿子热闹。”

　　简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翘起来。他问：“你室友是干什么的？”

　　“做互联网的，天天加班比我晚。我们俩住一块儿跟合租网友似的，一周能见到两面就不错了。”钱终摇了摇头，“有时候他出差一周，一回来我就跟他说‘你谁啊’，然后他就骂我‘你才是谁啊’。”

　　简桐笑了。他发现自己今天笑的时候比过去一个月都多。那些日常的、无足轻重的话从钱终嘴里说出来，好像每一句都带着一种他熟悉了很久的温度，像一件旧衣服穿在身上，舒服得让人不想脱。

　　路过奶茶店的时候店还开着，里面坐了几个学生，桌上摊着作业本和笔袋。钱终停了一下，说：“我去买杯绿豆沙，你喝不喝？”

　　“我饱了。”

　　“那就买一杯。”钱终推门进去，跟柜台后面的阿姨打了个招呼，“阿姨，一杯绿豆沙。”

　　阿姨抬头看见他，笑了：“小钱啊，好久没来了。今天怎么一个人？你以前不是老跟一个同学一块儿来的吗？”

　　钱终回头朝玻璃门外的简桐指了指：“他在外面呢。阿姨你还记得他？”

　　阿姨朝外面看了一眼，眯起眼想了想，然后笑了：“记得记得，那个乖乖的男生。你俩以前老点绿豆沙，一个要冰的一个要常温的。”她把绿豆沙打好递出来，“给，这杯我多加了点糖，你们以前爱吃甜的。”

　　钱终接过杯子道了谢，推门出来。他把绿豆沙递给简桐，简桐说“不是给你的吗”，钱终说“我给你的”。

　　简桐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冰的，绿豆沙磨得很细，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捧着杯子往前走，吸管咬在嘴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也是这样——夏天放学后一人一杯绿豆沙，边走边喝，从学校走到岔路口刚好喝完，把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阿姨还记得呢。”简桐说。

　　“嗯。”钱终顿了顿，“她说你乖乖的。你高中的时候确实很乖，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走路从来不走马路中间。”

　　“你记得倒挺清楚。”

　　“我就坐你旁边，天天看着呢。”

　　简桐没接话。他又喝了一口绿豆沙，冰凉的甜味从喉咙滑下去，好像把什么东西也一起化开了。

　　他想，他大概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这个人了。可能是天台上的风太大的时候，可能是钱终弯腰凑过来跟他说话的时候，可能是蓝色文件夹扉页上那棵歪歪扭扭的树——也可能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是以前没有意识到。那时候他觉得“喜欢”是一件很具体的事，要牵手要告白要确定关系，他不知道有一种东西比那更早、更轻、更模糊，像夏天傍晚的光，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暗下去的，但等你回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钱终走在他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明暗交替，鼻梁上的眼镜框反了一下光又暗下去。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斜着，右边比左边低一点，是以前背书包背出来的习惯。简桐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开口说什么。

　　但他没有。他们继续往前走，老街尽头就是江。江面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对岸有灯，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随着水波晃来晃去。

　　“那边修了新桥。”钱终指了指江对岸，“你以前走的那座老桥还在，但改成步行桥了，不通车。”

　　简桐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远处有一座桥，桥上的灯串成一条线，像浮在水面上的光带。

　　他想起来以前他从学校回家要过那座桥，桥面不宽，两边是人行道，中间只够一辆车通过。每次过桥的时候钱终都会走到他靠江那侧，把他挡在里侧。他以前没在意，以为是顺路的巧合。

　　“你以前老走我外面。"简桐说。

　　钱终愣了一下：“什么？”

　　“每次过桥的时候，你总是走靠江那侧。”

　　钱终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他说：“那是因为你走路不看路。”

　　简桐想说什么，但喉咙有点紧。他捧着绿豆沙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把那些话都压了回去。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温热的气息，裹着不知名的花香。他站在江边，旁边站着钱终，手里捧着一杯十年前喝过的绿豆沙。

　　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