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梦醒时分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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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的风带着夏夜的水汽，温热的、潮湿的，裹着不知从哪飘来的栀子花香。两人沿着护栏慢慢地走，谁也没有提时间，谁也没有说该回家了。
老街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水面上晃着碎金似的倒影，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响。
简桐跟他讲了一个钱终高中时的笑话——那年钱终考试作弊被抓，纸条上写满了公式，但递出去的时候手一抖，纸条飞到了班主任脚底下。
钱终当时站起来说“老师这是我打草稿的”，班主任捡起来一看，上面用巨大字号写着“万有引力公式F=Gm?m?/r?”。
全班哄堂大笑，钱终面不改色地坐下，简桐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你当时怎么不提醒我？”钱终扶着栏杆笑得弯了腰，“你就在旁边眼睁睁看着我丢人？”
“我提醒你了，你转头骂了我一句‘你行你上’。”简桐也笑了，“然后你就被拎出去罚站了。”
“后来不是让你陪我去操场跑了三圈？”
“你说得好像是我害的。”
“本来就是嘛——”钱终笑到咳嗽，用手背挡住嘴，眼睛弯成两道细长的弧线。江风吹过来，他的头发乱了，眼镜起了一层薄雾，他摘下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重新戴上的时候鼻梁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简桐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不笑了。
胸口那个东西又涌上来了。从老街碰面开始一直压着的那句话，像一颗被水泡了很久的种子，终于撑破了外皮，顶到了喉咙口。
他想告诉他：这六年我一直在想你，每次路过文具店看到蓝色文件夹都会停一下，每次有人提起北京我就会想起你，我学了建筑但画的每一张草图里都有一排梧桐树。
他想说：钱终，我好像喜欢你。从高中就开始了，只是我以前不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刚张开口——
“简桐。”
钱终先出声了。他没有看他，低头用鞋尖蹭着地砖缝隙里长出来的一小片青苔，声音还带着刚才没散尽的、笑过之后的轻快，但尾音沉了沉：“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
“嗯？”
“周瑶跟我分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心里有人’。”钱终抬起脚，那片青苔被蹭掉了一小块，“我当时没承认。”
简桐的呼吸停了一拍。
钱终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被暖黄色的光照着，一半藏在阴影里。他没有笑，也没有不笑，表情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风终于停了之后的水面。
“现在我也不打算承认。”他说。
简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钱终忽然笑了一下，那种轻得很、快得很的笑，像夏天的风吹过水面只起了一瞬的涟漪。“你知道吗，”他说，“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今天不是真的就好了。”
“什么意思？”
“如果是梦的话，我就什么都不用想了。”钱终靠在护栏上仰起头，看江对岸的灯火，“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醒过来就忘了。”
简桐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他想起天台的风，想起那个蓝色文件夹，想起六年前路灯底下那个抱着纸箱朝他摆手的身影。他想，这就是了，这就是他一直想问但不敢问的答案。
但钱终没有给他时间说话。他直起身，拍了拍简桐的肩膀，又变成了那个笑着的、漫不经心的钱终：“行了，天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吧？我给你叫个车。”
“钱终——”
“对了，”钱终打断他，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我跟你讲个特别无聊的笑话。前两天我在网上看见的，说一只北极熊拔掉自己所有的毛，然后说——”
简桐明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他明知道他是故意的。
但他还是笑了。
或许是因为钱终讲笑话的表情太认真了，眉毛皱着，好像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因为江风还在吹，因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因为这一刻太像从前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被传染的，可能是那六年太长了长到他忘了该怎么不笑，可能是眼泪先涌上来，然后笑声才跟着一起跑了出来。
他也弯下腰，笑得喘不上气，眼角沁出来的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钱终也在笑，笑声在江风里碎成一片一片，像揉皱的糖纸。他笑完了，直起身，转头看着简桐。
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简桐能看清他眼镜片上反着的光，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和十六岁时一样的味道。
钱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被江风吹散了半边，但简桐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呀简桐，你也知道，这是你的梦吧。”
简桐站在路灯底下，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江水的流动声、远处的车鸣、头顶梧桐叶的沙沙响，全部退成很远很远的背景音。
他看见钱终在笑，那个笑容和六年前路灯底下一模一样，和天台上回头时一模一样，和每一次说“明天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想伸手去碰他，但手抬到一半，江风把所有的东西都吹散了。
月光照在江面上，碎银一样浮浮沉沉。老街尽头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远处传来模糊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响——地铁进站的轰鸣，早班公交的引擎声，不知谁家的闹钟尖锐地响了一下又被人按掉。
天要亮了。
钱终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他们面对面站着，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简桐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的黄昏，天台上风很大，钱终说“你以后别让你妈替你做决定”，那时候他看见钱终的眼睛里有很亮的东西，他以为是夕阳。
现在他知道了，那一直都是他在钱终眼里的影子。
钱终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梧桐叶，还没来得及沉下去就被风带走了。
他转过身，往老街的西头走去。路灯把他的背影照得一截一截地缩短又拉长。江风吹着他的衬衫下摆，像一只迟疑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抓住。
简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走进江雾里，走进将亮未亮的天光里，走进一个他再也抵达不了的地方。
他想喊他，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那个蓝色文件夹里歪歪扭扭的桐树，想起寒冬里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想起天台上的风，想起每一次“明天见”。
他想起这些年的每一天，每一个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瞬间，原来都在那里，一层一层地叠着，等这一刻一起涌上来。
可是他说不出口了。
因为钱终已经走远了，因为天就要亮了，因为江风把最后一点声音也吹散了。
老街尽头最后一盏路灯闪了闪，然后灭了。
简桐独自站在暗下来的街道上，面前是空荡荡的柏油路，左右是沉默的梧桐，远处江水流了千年还在流。他忽然觉得很冷，于是他抱住自己的手臂，低下头。
地面上只剩他一个人的影子了。
很久很久以后，久到江雾散尽，久到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照在他脸上，久到他终于能呼吸，他抬起头。
夏天已经过去了。
梧桐叶落了一地，风把它们卷到脚边，又卷走。老街从头到尾空无一人，奶茶店的卷帘门拉下来，学校后门的墙头上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
江风还在吹，栀子花的香气却已经散了。
—————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梦醒时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