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归途
周 ...
-
周五那天简桐请了半天假。
他上午去公司把最后一份图纸出了,跟总监说下午有事提前走,总监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说了句“别玩太晚”。简桐点了点头收拾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被同事叫住。
“简桐,晚上聚餐啊,你又不来?”
“回老家有点事。”
“行吧,那你下周回来了请客啊。”同事笑着摆了摆手。
简桐坐高铁回去。两个半小时的车程,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房再变成田野,他靠着车窗眯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县城的地界了。站台上的风带着一点熟悉的气味,柏油路晒过的味道,混着不知从哪飘来的草木香。他下了车,走出站口,阳光很亮,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在附近吃了碗面,然后打车去学校那边。到的时候还不到六点半,夏天的黄昏长得很,太阳还挂在天边,把老街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的。他站在街口看了看,和记忆里差不多,奶茶店换了招牌但位置没变,炸串摊还开在原来的角落,学校后门的墙头长了几丛新草,梧桐树比十年前粗了一圈,叶子密密麻麻的,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钱终还没到。简桐找了个树荫底下站着,把手机关了静音放进口袋,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放学的学生从校门涌出来,穿着他以前也穿过的那个色系的校服,有的骑车有的走路,叽叽喳喳的。有个男生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拿着两根冰棍,跑过去递给等在路边的另一个男生,两个人并肩走了。
简桐看着他们走远,忽然觉得时间过去了很多年,但有的东西一直没变。夏天、梧桐树、两个并肩走着的人。只不过那两个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把一代一代的少年从这儿运出去,运到更远的地方去。
”简桐。”
他转过头。钱终站在几米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比高中时短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他手里拎着一把长柄伞,虽然今天没下雨,但他好像一直有这个习惯,高中时就老背着一把折叠伞到处走,简桐问他为什么明明没下雨还带,他总爱说“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阵雨”。
”你剪头发了。”简桐说。
”早剪了,都剪了好几年了。”钱终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笑了一下,“你也变了。”
“哪里变了?”
“比以前高了点儿吧。”钱终比了比两个人的身高,“不过还是比我矮。”
简桐也笑了。那个笑容像一道闸门开了,所有紧绷的东西都松了下来。他忽然觉得中间那六年好像没有那么长了,长到让他们变得陌生。钱终笑起来的样子跟以前一样,眼睛先弯起来,然后是嘴角,带着一种让人没法防备的真诚。
“走吧,”钱终往老街里面指了指,“我订了以前那家川菜馆,还在老位置。”
他们并肩往里走。老街比简桐记忆中窄了一些,可能是新修了人行道把路面削薄了,也可能是他长大了,看东西的角度变了。炸串摊的老板换了人,是个年轻小伙,以前那个胖大叔不知道去了哪里。奶茶店的阿姨倒是还在,头发白了一些,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面前的收银机上贴着微信付款码。
“她还在这儿。”简桐说。
“嗯,十年前就在了。”钱终转头看了一眼,“她家女儿考上大学了,上个月贴的红榜你看见没?门口那张。”
简桐刚才没注意,现在回头看,奶茶店玻璃门上果然贴着一张粉红色的纸,上面写着“本店女儿考入某某大学”,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
“她以前老给我们多加一勺绿豆。”简桐说。
“因为你长得乖。”钱终说,“我妈以前来买奶茶,她说你儿子同学长得真俊。”
简桐愣了一下:“你妈还来过?”
“来过一次,我给她买了杯红豆的,回去她说太甜了。”钱终推开了川菜馆的玻璃门,转头看他,“进来啊,在那傻站着干嘛。”
简桐跟进去。小店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旧菜单和手写的招牌菜推荐。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见钱终就笑了:“钱终来了?好长时间没见你了。这位是——”
“我高中同学,简桐。”
“哦哦,记得记得,你们以前老来,坐靠窗那个位置的。”老板擦了擦手,“今天吃啥?老规矩?”
钱终看了简桐一眼,简桐说:“你点吧。”
钱终对老板说了几个菜名,老板应了一声缩回后厨,锅铲声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桌上摆了一壶茶和一碟瓜子。钱终给简桐倒了杯茶推过去,自己嗑了个瓜子,把壳放在桌角的一张小纸巾上。
“你点菜点的什么?”简桐问。
“水煮鱼、鱼香肉丝、干煸四季豆,还有一个酸菜粉丝汤。”钱终掰着手指头数,“都是你以前爱吃的那些。”
简桐看着茶水面上浮着的几片茶叶,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他记得自己以前在这家店吃过很多次,但具体爱吃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可是钱终还记得。
“你还记得呢。”简桐说。
钱终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废话,一起吃了三年。”他把瓜子壳放下,端起杯子喝了口茶,“你这些年怎么样?除了画图。”
“就那样吧。上班下班,加班熬夜,偶尔出差。”简桐想了想,“你呢?书的事怎么样了?”
“九月底出,出版社那边在排了。”钱终靠在椅背上,“说起来还得谢谢你。”
“谢我什么?”
钱终看着他,笑了一下:“谢你高中给我补课。不然我数学连六十分都考不到,哪儿都去不了。”
简桐想说“那是你自己努力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书出了第一个给我看。”
“当然第一个给你看。”钱终说,“毕竟扉页上画树嘛。”
简桐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钱终的表情,对方低头在剥一颗瓜子,很专注的样子,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的、跟“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寻常的话。但简桐知道他记得,那个人一直记得十七岁的那个约定——二十八岁出书,扉页上画一棵桐树。
菜上来了,水煮鱼冒着热气,辣椒和花椒的香味扑了一脸。钱终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片鱼放到简桐碗里,然后自己才开始吃。简桐看着碗里那片白嫩的鱼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饭吃到一半,钱终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林叙,怎么了?”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钱终笑了一声:“你放心,我明晚到。你催命呢?——行了行了,我挂了,正吃饭呢。”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林叙催命,说包厢订了让我明天别迟到。”
“他明天几点开席?”
“六点半,老地方那家。你去吧?”
简桐想了想,说:“去。”
钱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翘了一下。两个人继续吃饭,聊了一些有的没的——钱终说他在北京租的房子窗户朝西,夏天下午热得跟蒸笼似的;简桐说他最近在画一个幼儿园的项目,甲方要求屋顶做成彩虹色;钱终说“彩虹色挺好的,小孩喜欢”;简桐说“但施工队说那个颜色调不出来”;两个人都笑了。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老街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梧桐叶上,把路面照得影影绰绰的。钱终结了账,简桐说要AA,钱终摆了摆手说“下回你请”。
他们站在川菜馆门口,谁也没说走。街上有风,六月底的风带着夏天特有的潮热,裹着炸串摊的油烟味和远处河水的腥气,吹得人犯懒。
“走走?”钱终问。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