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之梦》一只旧亦

7、余震（下） 大

　　大三那年的冬天，简桐又回了老家一次。

　　这次是二姨结婚，他在老家待了四天。第三天傍晚帮二姨去花店拿捧花的时候，又路过学校后门那条街。奶茶店换了第三个招牌，但绿豆沙还卖，三块五一杯。他买了一杯，站在街边喝。

　　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路灯就亮了。他喝完奶茶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抬头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对面药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一袋药。

　　钱终。

　　隔了两年多再见到他，简桐的第一反应是“瘦了”。比以前更瘦，脸颊的线条更明显了，戴着眼镜，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他从药店出来低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街对面的简桐。简桐站在原地，看着他从药店门口走出来，往西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弯腰系鞋带。

　　然后钱终抬头了。

　　他看见了简桐。两个人隔着一条街，路灯在中间亮起来，光落在两个人的脚边。简桐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甲掐进了掌心。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走过去？招手？说“好久不见”？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钱终先动了。

　　钱终直起身，隔着街道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系鞋带。系完之后站起来，把药袋换到另一只手里，转身往西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打招呼。

　　简桐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个背影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灰色的围巾被风吹起来一角，飘飘荡荡的，像一面很小的旗。简桐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站在岔路口朝他摆手，校服口袋里露出一截书脊，说“明天见”。也想起六月的夕阳底下，他抱着纸箱转头往西走，肩膀上扛着半下午的光。

　　现在的背影和记忆里重叠在一起。只是中间隔了好几个冬天和好几个夏天，隔了很多他没来得及说的话和很多他以为已经忘掉的细节。

　　简桐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钱终消失在街角。他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在冷空气里散了。二姨的电话打过来问“捧花拿到了吗”，他说“拿到了，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东走。和那天一样。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那个天台上的梦。他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树枝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阳光照在上面闪闪的。

　　他打开手机，翻到钱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年多前的“新年快乐”和“北京冷吗”。他没有再发什么，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

　　大三结束的时候简桐去找了实习。在一家建筑设计公司，每天画图跑工地，累得倒头就睡。他开始习惯另一种节奏，习惯被甲方催图、习惯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踩一脚泥、习惯深夜从公司出来打车回家时看见路灯下自己的影子。

　　他开始慢慢习惯“没有那个人”的生活，或者说是逼自己习惯。

　　但有时候他画到一张图纸的边角，铅笔会下意识地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那条线在空白处延伸出去，变成一棵树的轮廓，树干歪扭的，树冠巨大的，像被风吹歪了但死也不肯倒下去。他每次画完都会愣一下，然后拿橡皮擦掉。

　　但第二天又会不自觉地画出来，第三天也是。

　　后来他放弃了，就让那条线留在图纸边缘。总监看见了问他“你这画的什么”，他说“没什么，随手画的”。总监没再追问，但每次审图的时候看见那片空白处长出来一棵歪树，都会多看两眼，然后说“你这习惯挺有意思的”。

　　简桐笑了一下，没解释。他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说这棵树的故事，说它来自一个蓝色文件夹的扉页，来自一个天台上风很大的傍晚，来自一个人趴在稿纸上写东西的背影。那些东西太长太旧了，像一件洗了很多遍的旧衣服，穿在身上合体但不舍得给别人看。

　　大四那年他听说钱终毕业了，留在了北京，做自由撰稿人。林叙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钱终终于开始写书了，我让他第一个给我看稿子”，底下周瑶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简桐看见了，没有回。

　　他觉得自己已经走出来了。他有了工作，有了新的城市，有了新的习惯。手机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躺了很多年，他已经很久没有往下翻到了。

　　但有些东西只是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水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但只要有人投一粒石子进去，波纹就会一圈一圈地荡开，直到水底。

　　石子就是六年后的那封邀请函。

　　简桐坐在二十八岁的办公室里，翻完了通讯录最底下那串号码，然后拿起了手机。

　　他拨出去了。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林叙的声音带着火锅店的背景音。

　　“是我，简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