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之梦》一只旧亦

6、余震（上） 大

　　大一那年春节，简桐回了老家。

　　父亲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能出门遛弯了，母亲张罗了一桌子菜，二姨三姨带着表弟表妹来串门，客厅里热热闹闹的。简桐坐在角落的沙发里剥橘子，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表弟在抢遥控器，表妹在追着家里的猫跑。

　　他手机亮了，是林叙发来一条语音，他戴上耳机点开听，背景音里有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和旁人碰杯的笑闹，林叙说：“简桐你知道不，钱终交女朋友了！高中隔壁班的周瑶，就那个文艺委员，也考北京去了。他俩刚在一起，钱终还不好意思说，还是周瑶自己在群里发的。”

　　简桐手里的橘子剥到一半停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剥完，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有点酸。

　　“挺好的。”他回了一句语音，声音很平。

　　“你就只说句挺好的？”林叙的声音带着笑，“你都不表示表示？”

　　“表示什么？”

　　“算了算了，你这个人——”林叙在那边叹了口气，背景音里有人喊他“老板加份虾滑”，他应了一声，匆匆说了句“回头聊”就挂了。

　　简桐把耳机摘下来，把剩下的橘子吃完。母亲端了一盘水果过来，问他“跟谁聊天呢”，他说“高中同学”，母亲笑了笑说“你们同学感情还挺好的”。简桐“嗯”了一声，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

　　他打开微信，在通讯录里翻到钱终的头像。还是那只灰白色的猫，蹲在墙头上晒太阳，尾巴垂下来。他点进去看了一眼朋友圈，钱终的朋友圈是一条横线，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简桐又退出来，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电视里小品演到了高潮，全家人笑成一团，表弟笑得从沙发上滚下来，表妹抱着猫往后躲，猫被吵醒了伸了个懒腰跳到窗台上去了。简桐坐在热闹中间，剥完了第二个橘子。

　　那年寒假他待在老家待到初七。走之前那天下午他出门买东西，路过学校后门那条街，奶茶店还在，但招牌换了，以前是红底的“幸福奶茶”，现在是蓝底的“茶颜悦色”。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进去买一杯绿豆沙，想了想又没进去，转身走了。

　　走了大概十几步，他停下脚步。街对面有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穿着黑色羽绒服，后脑勺有点熟悉的弧度。简桐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个人缓缓站起来，手里拎着半根火腿肠，面前是一只灰白色的猫，正在低头吃。

　　是他，钱终。

　　简桐站在街对面，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看着钱终蹲在那儿喂猫。比高中时瘦了一些，羽绒服领子立起来挡住半张脸，但侧脸的线条没怎么变。他喂完火腿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只猫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跳上墙头蹲着，尾巴一甩一甩的。

　　钱终抬头看那只猫，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像冬天呼出来的一口白气。然后他转身往西走了。

　　简桐站在原地，一步也没动。直到那个人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他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想喊他，想走过去说“好久不见”，想把那个蓝色文件夹的扉页拿出来问他“你还记不记得你画过这个”。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高中天台的风很大，钱终坐在栏杆上说“二十八岁前一定出一本书”，他坐在旁边算数列题，头也没抬地问“为什么是二十八岁”。钱终跳下来弯腰凑到他面前，说“因为那时候我们都过得还不错了”。他抬头看钱终的脸，忽然觉得他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

　　他醒了，枕头是湿的。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天还没亮，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浅黄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他只知道有些事情他以前没想明白，那天晚上忽然想明白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像天快亮时的月光，比什么都淡。

　　大一下学期他收到林叙的消息，说钱终分手了。

　　“周瑶提的。”林叙在电话里说，背景音里没有了火锅店的嘈杂，应该是在家里，“她说钱终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心思不在她身上，整天写东西不理人，她跟他说话他老是走神。周瑶跟他说分手的时候他居然说‘好’，连原因都没问。”

　　简桐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上，外面下着小雨。他问：“钱终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周瑶说他‘哦’了一声，帮她收拾了东西，送她到楼下，说了句‘你路上小心’，就这样。”

　　简桐没说话。雨滴打在阳台的栏杆上，溅起来一小片一小片的水花。

　　“简桐，”林叙忽然说，“你觉得钱终到底喜欢谁？”

　　简桐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张开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林叙也没有等他回答，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算了，我就随便问问。你周末有空没？我新店开业，请你吃饭。”

　　简桐说“好”，然后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雨越下越大，远处的教学楼被雨雾遮得模糊一片。他想，他大概知道答案，但他不敢想。

　　那个答案像一枚硬币沉在水底，他知道它在哪儿，但他没有潜下去捞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