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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盛夏(下)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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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下学期开学的时候,简桐的母亲打了一个电话给他。
电话是在晚自习课间接的,简桐走到走廊尽头去听。母亲在电话里说:“桐桐,妈妈想了想,还是觉得我们搬回南方去吧。那边医院更好,你爸复查方便,你二姨也能帮衬着。”
简桐靠在走廊的墙上,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什么时候?”
“高考之后吧。学籍这些我来办,你安心考试就行。”
简桐说:“好。”
挂了电话他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二月底的风还是冷的,灌进来吹得他裤腿贴在小腿上。他听见教室里翻卷子的声音、笔尖划纸面的沙沙声、谁低声跟同桌对答案——都是很寻常的、每一天都在发生的声音。他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来翻开物理卷子继续做题。
钱终在旁边写英语作文,头也没抬地说:“谁啊?”
“我妈。”简桐说,“没什么,问我周末回不回去。”
钱终“嗯”了一声就没再问。他在作文格子里写完最后一个单词,把笔帽一扣,伸了个懒腰,然后趴在桌上歪过头看简桐。简桐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写了半页纸推到一个奇怪的数值,停下来蹙着眉头重新审题。
“你这道题做错了。”钱终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
”我前天刚做过。这儿——”钱终坐起来,拿笔在简桐的草稿纸上点了点,“你少算了一个电阻的分压,后面全错了。”
简桐按照他说的重算了一遍,果然算出了正确答案。他放下笔看着钱终,有点意外:“你什么时候会做这种题了?”
“你教的啊。”钱终靠在椅背上,翘起椅子腿一晃一晃的,“你教了我快一年了,我又不是傻子。”
简桐笑了一下,把卷子翻到下一页。但他心里那个东西还是沉甸甸地坠着,像一个装满了又不敢倒出来的口袋。他想告诉钱终他要转学的事,但每次话到嘴边他就想起来钱终最近的进步——上次月考数学考了六十八分,班主任念成绩的时候全班都回头看他,他自己先红了耳根,嘴上说着“别看了别看了”,但简桐看见他捏着卷子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说。钱终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如果他因为这件事分心,最后没考好,简桐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面对。
他决定拖到高考之后再说。
最后一个月过得很快。日历一页一页地翻,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三十变成二十变成十,每个人桌面上摊开的卷子越摞越高,课间十分钟趴下去补觉的人越来越多。连钱终都收了小说,桌面上只剩课本、习题册和一支用到只剩小半截的自动铅笔。他偶尔抬起头揉眼睛,揉完之后继续低头写。
简桐有时候偏头看他,看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小撮头发,看他握笔的姿势——中指第一个关节上有厚厚的老茧,是写字写出来的。他想,这个人以后是要当作家的人。他写字的姿势会保持一辈子,那层茧会长在同一个地方,很多年后他翻开自己的第一本书的扉页,会在上面画一棵树。
他想看他翻开那本书;想看他真的走到了北京,站在天台上拍下除夕夜的烟花;想看到那些事情都发生。
五月底学校提前放了高考假。最后一天下午大家打扫教室,把课本资料装箱子搬回家。简桐抱着一个纸箱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太阳还很高,六月的光晒得柏油路面发烫。他走到校门口,听见后面有人喊他。
钱终抱着一个纸箱跑过来,箱子里装的全是小说和笔记本,那个蓝色文件夹被他压在最底下,露出一角天蓝色的塑料封面。他跑到简桐跟前,停下来喘了口气,汗从鬓角淌下来。
“你哪天走?”他问。
简桐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什么?”
钱终低着头,用鞋底蹭地面的灰。“你妈跟我妈说了。上周家长会她俩聊天的时候说的。你要转学,去南方考。”
简桐张开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想过很多次怎么开口,想过钱终会生气、会骂他瞒了这么久、会不理他。但他没想到钱终会是这个表情——平静的,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你早知道了?”
“上周。”钱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会告诉我的。”
“我——”
“算了。”钱终打断他,“走吧,箱子重,我帮你搬一段路。”
他们并排走出校门。六月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叠在一起又分开。经过后门的时候简桐往墙头看了一眼,那只灰白色的猫不在那儿。墙头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片去年的枯叶卡在砖缝里。
”它走了。”简桐说。
”嗯,天暖和了,野猫到处跑。”钱终也抬头看了一眼,“冬天会回来的。”
简桐想,今年冬天他就不在这里了。但他没有说出来。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两个人同时站住了。简桐记得很清楚,这是他们每天放学分手的地方,他往东钱终往西。三年了,这条路他走过一千多遍,每一遍旁边都有一个人。
“钱终。”简桐先开口了,“你一定好好考,你肯定能考去北京的。”
“嗯。”
“你的书——”
“简桐。”钱终打断他。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时很像,嘴角弯着,但简桐看见他眼睛毫无波澜,眼皮微微垂着,像在忍住什么。“你走吧,别说了。”
简桐看着他的脸。有什么东西从他胸口涌上来,堵住了喉咙。他忽然想跟他说“我不走了”,想说一句“等我回来”,想说很多很多话,但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原地,抱着那个越来越重的纸箱,看着钱终站在路灯底下的样子。六月的太阳很烈,晒得钱终眯起了眼睛,额角的汗在阳光下亮了一下。
“那我走了。”简桐说。
他转过身往东走。走了大概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钱终还站在原地,纸箱挡着他大半张脸,简桐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看见钱终抬起一只手,朝他摆了摆。
然后他转身往西走了。
那个傍晚简桐走了很久才到家。他把纸箱放在书桌上,打开来,里面是课本和练习册,还有一本速写本。他翻开速写本,里面全是天台的画,有一张是钱终趴在地上写东西的背影,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十一月,天台,风很大。
他在那张画下面又添了一行字:六月,放学路上,没有风。
然后他合上速写本,塞进了纸箱最底下。
那天晚上他给钱终发了一条消息:“保重。”
钱终回得很快:“你也是。”
简桐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他后来把那个对话框截了图,存在一个很久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相册里,连同天台的速写、蓝色文件夹的扉页、后门那只猫站在墙头上的模糊照片,全部收在一起,压在了时间的深处。
他不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以高中生的身份见面。后来他在南方考完了高考,再后来成绩出来那天林叙给他发了条消息:“钱终考上了,北京,中文系。”
简桐看着屏幕笑了一下,他回道:“帮我跟他说声恭喜。”
“你自己怎么不跟他说?”
简桐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是南方的夏天,蝉鸣很吵,树叶浓绿,和北方不一样。他想给钱终发点什么,打了好几行字又全删了,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大学第一年寒假他给钱终发了一条“新年快乐”。钱终回了一个“新年快乐”加一个烟花的表情。简桐又问他:“北京冷吗?”
“冷。你那里呢?”
“还好。”
然后对话就断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两边都不再用力拉着了。简桐后来从林叙那儿听说钱终交了一个女朋友,又听说他们分手了,再后来林叙也很少提他了。
他把那个人弄丢了。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走出写字楼,看见路灯下拉长的人影,简桐会习惯性地往西边看一眼。但什么都没有。西边是一条江,江对面是另一片楼,更远的地方是山。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一小会儿,然后转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