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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盛夏(中)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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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的时候,简桐的父亲病了。
那天是周三。晚自习上到一半班主任把他叫了出去,说家里来电话了。简桐站在走廊里听完母亲的话,整个人僵了足足十秒——医院、急诊、急性胰腺炎、情况不太好。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母亲在那边说“你先回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他挂了电话,转身回教室收拾书包。钱终抬起头看他,他什么都没说,只说了句“我请假几天”就走了。出了教学楼他才发现自己没穿外套,十一月的夜风冷得像刀子,他抱着书包一路跑到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上高速回家。
两个小时后他站在县医院急诊室门口,母亲从长椅上站起来抱住他,手臂很用力,指甲隔着校服掐进他的肩膀里。
父亲在急诊室躺了一夜。简桐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旁边是他妈,手攥着他的手,一直没松开。他听见急诊室里面仪器的滴滴声、护士走路的脚步声、走廊尽头有人压着嗓子哭。天快亮的时候他爸从重症转出来了,情况稳定了,但需要在医院住一段。
简桐在那家医院待了一周。白天替他妈跑手续、买饭、守点滴,晚上睡在走廊的折叠椅上,薄薄的褥子底下是铁架的硬棱,硌得后背全是印子。他爸醒过来之后精神还可以,看了他一眼,满眼心疼“你瘦了”,简桐扶了扶“没有,您先养病”,他爸就笑了笑,跟他说“你回学校吧,别耽误课”。
简桐是等到他爸能从床上坐起来了才走的。走的那天中午他在医院门口吃了一份牛肉面,面汤很咸,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坐大巴回学校的路上他靠着窗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窗外面是县城零星的灯火,一棵一棵的树往后退,速度很快,变成模糊的灰绿色影子。
他请了一周的假。第八天早自习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看见他的桌面上放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他走过去,把书包放下,翻开那个夹子。里面是手写的笔记,一页一页,字迹潦草但每一行都写得很认真,从周三到周日的每一堂课——数学的公式推导旁画了小图,英语的语法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重点,物理的例题旁边写了两行注释。最后一页画了一棵桐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树冠很大很密,底下写着两个字:等你回来。
简桐站在座位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夹合上,低头坐下来。他把脸埋进胳膊里,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很久没有动。
钱终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包子,看见简桐愣了一下,包子差点掉了。“你回来了?”
简桐从胳膊里抬起头,鼻尖有点红。他清了清嗓子说:“嗯。”
“你爸——”钱终快步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迟疑了一下,“还好吗?”
“稳定了,还在住院,我妈在照顾他。”简桐指了指文件夹,“这个你写的?”
“废话,不然你还有第二个同桌?”钱终把包子放在他桌上,“先吃饭吧,你瘦了好多。我妈说医院旁边那家面馆的牛肉面还行,你吃了没?”
简桐看着他,忽然想说“吃了,但没吃完”。“你妈怎么知道我去医院了?”他问。
“我跟她说的。”钱终别过脸去摆弄桌上的笔袋,“你走了第二天我问班主任,班主任说你家里有事,我就猜到了。后来打电话给我妈问县医院在哪条路,她说你爸要是住院的话可以去对面那家买饭,那个店的粥熬得好。”
简桐没说话。他拆开包子咬了一口,是肉馅的,还是温的。钱终在旁边把物理课本翻到某一页推过来:“这儿,电磁感应你拉下的,我标了重点。你看看能懂多少,不懂的我再讲。”
简桐点了点头,低头看笔记。钱终的字比一般高中男生的好认,笔画虽然潦草但结构清楚,每个公式旁边都画了辅助的示意图,有几页边缘还写着“这个老师上课提了三次,应该是重点”、“这个例题的方法有点绕,我琢磨了二十分钟才明白”。简桐翻着翻着,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你笑什么?”钱终凑过来。
“你画的小人太丑了。”
“那叫示意图!”钱终抗议,“你知不知道我画这些花了多少时间?那个电路图我重画了三遍!第一遍画反了,第二遍少画了一条线——”
简桐把文件夹合上转头看他。钱终被他看得一愣:“干嘛?”
“谢谢你。”
钱终的表情变了一下,耳根有点红,别开脸去说“少来,肉麻死了”。但简桐看见他拿笔的手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节奏很快,是他紧张时候的小动作。简桐没有拆穿他,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大半,阳光从枯黄的叶片间漏下来,在桌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落在蓝色的文件夹上,把那“回来”两个字照得亮了一下。
那天之后他们去天台的时间变多了。以前是简桐给钱终补课,现在变成了两个人各占一个角落各做各的事。钱终趴在地上写东西,稿纸用文具盒压着四角,风一来就哗哗响。简桐有时候画作业图,有时候画自己想画的东西——天台边沿生锈的栏杆、对面教学楼顶上一排鸽子、钱终趴着写字时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
钱终有一次从稿纸上方抬起眼睛问他:“你画什么呢?”
“画你。”简桐头也没抬。
钱终愣了愣,然后从地上爬起来凑过来看。简桐的速写本上是一个人的背影,趴在水泥地面上,胳膊底下压着纸,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钱终看了一会儿说:“我没那么丑吧?”
“差不多。”
“你完了简桐,”钱终坐回去重新趴下,“等你生日我要画一张你的,画得比你丑一百倍,然后挂教室后面展览。”
简桐没理他。他在画的右下角添了一行小字:十一月,天台,风很大。
十一月过完就是十二月。十二月过了一半简桐他爸出院了,简桐请了半天假去医院接人,回到学校的时候下午第二节课刚上完。他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钱终站在走廊尽头等他,手里拎着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我妈说你爸今天出院。”钱终走过来把栗子塞进他手里,指尖冻得通红,“给你买的,刚出锅,趁热吃。”
简桐捧着那袋栗子,热气透过牛皮纸袋传到他的掌心。他想起来高二开学的时候钱终给他塞纸条让他带早餐,那会儿钱终还趴桌上睡觉,校服拉链都没拉。现在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大半年的时间够钱终的数学从三十分提到六十分,够他画了一整本速写,够他们从天台认识了很多个黄昏和傍晚。
“你手怎么这么冰?”简桐说。
“等你等的呗。”钱终搓了搓手,“站了快二十分钟了。”
简桐把栗子袋子翻开,抓了一把塞进钱终手里:“你先捂捂。”
钱终低头看着掌心里热乎乎的栗子,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像冬天呼出来的一口白气,在走廊的冷空气里散了。他抬头看了看简桐,又低下头去剥栗子,壳子咔的一声裂开了,里面是金黄色的肉。
那天傍晚他们又去了天台。十二月末的天台比别处更冷,风从四面灌过来,吹得人耳朵发疼。两个人并排坐在天台边沿,腿悬空着晃荡,各自剥着手里剩下的栗子。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一排排灯,像一条安静的光河从校园中间穿过去。
简桐忽然说:“钱终。”
“嗯?”
“你以后真的要去北京?”
钱终把嘴里的栗子咽下去,想了想说:“嗯,我想去那里。”他转头看简桐,“你呢?你想去哪?”
简桐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以前想学建筑,想画房子。但是我妈想让我读金融,说好找工作。”
“你妈管得还挺宽。”
“她一个人带我长大不容易。”
钱终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地上的栗子壳吹得骨碌碌滚动。他忽然转过来说:”但你喜欢什么你自己知道,你画图纸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上次你给我看你画的那个老房子,你讲了一晚上都不困。”
简桐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给钱终看过画,更不记得讲了一晚上,但钱终记得。
“反正,”钱终转回去看远处的灯火,“你以后别让别人替你做决定,你的人生得你自己走。”
简桐没说话。他看着钱终的侧脸,路灯的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他忽然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风太大,吹得他眼眶有点发涩,他低下头假装在剥一个剥不开的栗子。
后来他剥开了。栗子肉碎了,一半掉在地上,他拿另一半放进嘴里,甜的。
那个冬天下了两场雪。第二场雪的时候简桐他爸从医院完全康复回家了,母亲在电话里笑得声音很亮,说“你爸能下楼买菜了”。简桐挂掉电话的时候钱终在旁边翻着书,头也没抬地“你妈声音好大啊”,简桐问他“你耳朵怎么这么尖”,钱终朝他笑了笑“明明是你电话漏音”。
简桐笑了一下。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梧桐光秃秃的枝桠上。教室里的暖气片嗡嗡响着,桌面上摊着两个人的卷子和一本翻了一半的《局外人》,书脊朝上,被一块橡皮压着。
那时候简桐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他以为天台的冬天过了还有春天,后门的猫走了还会再来,钱终会坐在他旁边一直到毕业。他以为人跟人的关系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只要你不松手就不会断。
他不知道后来他松了手。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