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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盛夏(上)      ...


  •   高二那年秋天,简桐第一次注意钱终,是在班主任安排座位的时候。

      他抱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夏天的余热还没散,九月的风带着操场上胶粒跑道晒过的气味。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点名,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和座位号。念到简桐的时候说:“简桐,你就坐三组三排靠窗的地方吧。”

      于是,他抱着书包走过去,看见那个位置的桌面上摊着一本书,书脊朝上卡在一个灌了半瓶水的矿泉水瓶下当镇纸,书页被风扇吹得哗哗响,旁边坐着的男生正趴在桌上睡觉,后颈的碎发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

      “钱终,你起来一下。”班主任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

      男生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简桐第一次看清他的脸——瘦长脸,眉眼很深,睡醒时的表情有点懵,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掏出来的猫。他看了简桐一眼,又看了看班主任,咧嘴笑了一下:“老师,您终于给我发同桌了?”

      “少贫。简桐年级第一,你好好跟人家学学,再逃课我就叫你家长。”

      钱终“哦”了一声,懒洋洋地把自己桌上的书和笔盒扒拉到一边,给简桐腾出半张桌子。那本《百年孤独》被他随手塞进桌肚里,露出来一角,书页边缘卷得厉害,看起来被翻过很多遍。

      简桐坐下来,把书包挂在桌侧的挂钩上,余光瞥见钱终又趴回去了。风扇呼呼地转着,把桌面上的一张草稿纸吹得飘了起来,落到了简桐脚边。他弯腰捡起来,上面画着一棵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树冠巨大,底下写了几个字:今天不想上课。

      简桐把纸折了一下放到钱终胳膊边上。钱终抬头看了他一眼,简桐指了指那张纸,说:“你的。”钱终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把纸塞回桌肚里,然后转过头来正经地打量了简桐一遍。

      “你叫什么来着?”

      “简桐。”

      “简桐。”钱终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行,记住了。以后作业借我抄抄呗。”

      简桐看了他一眼:“不借,自己写。”

      钱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睛里,像一小片乌云被风吹散了:“还挺有个性。行吧,那我自己写。”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再说话。简桐专心听课做笔记,余光里看见钱终虽然趴着但没睡着,耳朵支棱着,偶尔偏过头在草稿纸上涂几笔,画的还是那种歪歪扭扭的树。

      放学的时候简桐收拾书包,发现桌肚里多了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明天帮我带份早餐吧,我起不来,谢了。——钱终。”背面还画了一只乌龟。

      简桐把纸条对折了一下塞进了笔袋里,没有扔。

      第二天早上他路过早餐铺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多买了一份豆浆和肉包。他走到教室的时候钱终还没到,他把早餐放在钱终桌面上,然后坐下来背英语单词。过了不到两分钟,钱终踩着铃声冲进来,校服拉链没拉,头发乱糟糟的,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

      看见桌上的早餐,他脚步顿了一下。他转头看简桐,表情有点意外:“你买的?”

      “你不是叫我带吗。”

      钱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他把书包甩到椅子上,坐下来拆开豆浆的吸管:“我收回昨天那句话。”

      “哪句?”

      “说你有个性。”钱终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你人挺好的。”

      简桐没理他,继续读单词。但余光里他看见钱终安静地吃着早餐,手指上沾了包子的油,在纸巾上胡乱蹭了两下,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垃圾袋里。

      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落在钱终的手背上,随着他翻书页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后来简桐才知道钱终并不是那种会睡一上午的人,他只是不想上数学课。数学老师姓吴,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敲黑板,声音脆生生的。

      钱终每次上数学课就趴在桌上,拿一本小说盖在脸上装睡。吴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就说”不会”,态度诚恳得让人没法发火,吴老师只好说“那你站着听”,钱终就站着,靠着墙继续看小说。

      简桐给他补了半个月的课之后发现这人其实聪明得很。那些他以为钱终完全听不懂的函数和几何,其实只要讲一遍他就明白,只是基础太差,高一落下的东西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自己干脆放弃了。

      有一次简桐给他讲一道立体几何的证明题,讲到一半卡住了,自己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辅助线,钱终凑过来看了一会儿,拿过他的笔在图上添了一条线,说“这样呢”。那条辅助线恰好就是简桐画了半天没画出来的那一条。

      简桐抬头看他,钱终耸了耸肩说:“我就是试试。”

      “那你以前怎么不做?”

      “我以前没认真看过。”钱终把笔还给他,“你刚讲的时候我就听了。”

      “那我讲的时候你不是在看小说?”

      “是看了小说,但是我耳朵没堵上啊。”钱终笑了一下,“你讲题声音挺好听的。”

      简桐没接话,低头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但他发现钱终那两天确实没再看小说了。桌面上摊着的是数学课本,虽然翻到哪页是随缘的,但至少书是打开的。

      九月底的一次月考,钱终数学考了四十一分。比以前的三十分好了不少,但离及格还差得远。发卷子那天下午钱终把卷子折成纸飞机飞到了教室前面,被吴老师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说“钱终你总算是进步了,继续努力啊”,钱终在后面喊了句“老师您别念了,给我留个面子好不好”,然后全班都笑了。

      那天晚自习简桐把钱终拽到了图书馆。图书馆在一楼靠东边,窗户外面是操场,跑道上还有体育生在训练,哨声一声一声地传进来。简桐把一本数学习题册拍在钱终面前,扉页上用红笔写了一个“60”。

      “期末之前提到六十分。”简桐说,“从高一的函数开始,每天晚自习讲一个小时。”

      钱终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简桐,你干嘛帮我?”

      简桐被问住了。他想了一下,说:“你上次说想考北京的中文系。”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简桐挠了挠脸,“你上次帮我挡了那个篮球。”

      那是上周的体育课。简桐被隔壁班的人撞了一下,篮球直冲他脸砸过来,钱终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一巴掌把球拍飞了,手背红了一大片,他自己甩了半天才消下去。简桐说谢谢,钱终说“你要是被砸傻了谁给我带早餐”,两个人在操场上笑了一通。

      钱终听了这个理由,别过脸去笑了两声,然后转回来说:“行吧,那就补呗。不过到时候你别嫌我笨。”

      “你本来就笨。”

      “喂——”

      图书馆的管理员咳嗽了一声。两个人同时缩了缩脖子,互相看了一眼,都憋着笑把头埋进书里。简桐在习题册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勾,钱终翻开他的小说扉页,在原来那棵歪脖子桐树的旁边添了一片小小的叶子。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走出校门。九点半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了,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简桐住在学校东边,钱终在西边,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岔路口,钱终站住了。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简桐走出去几步,听见钱终在后面喊:“哎——早餐还是肉包就行,豆浆要甜的!”

      简桐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嘴角翘了起来。夏末的风还是热的,吹在脸上带着柏油路和梧桐叶的气味。他走在路灯底下,影子在前面一截一截地缩短又拉长。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会在往后的很多年里反复走这条路。不知道他会记住这个傍晚的每一个细节——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风里有烤红薯的甜味从街道那头飘过来,而钱终站在路口转过身朝他摆了摆手,校服口袋里露出一截书脊,声音被风扯散了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钱终说的是“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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