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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叙旧      ...


  •   简桐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个对话框。

      他昨晚没回那条消息就睡了,凌晨四点多才合眼,梦里乱糟糟的,全是高中教室的天花板和老街的梧桐树。闹钟响的时候他脑子还是蒙的,伸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那条“你终于来找我了”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最底下。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开始打字。

      “昨天看到同学聚会的邀请函,想起来你之前说要出书的事。林叙跟我说你今年秋天出?”

      他按了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去洗漱。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钱终已经回了:“嗯,稿子交了,在等排版。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凌晨不睡觉?”

      简桐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他回:“你怎么知道我是凌晨看的?”

      “你回消息的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你以前就这毛病,熬夜写作业能熬到两三点,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地去上课。现在做设计师了,怕是熬得更凶。”

      简桐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想起来高中时钱终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他为了画一幅竞赛图纸连着熬了三天夜,第二天趴在桌上睡到第三节课,钱终拿圆珠笔在他手背上画了一只乌龟。他醒过来的时候手背上那只乌龟还翘着尾巴,钱终在旁边趴着看他,笑得一脸坦荡,说“我叫你了你自己不醒"”

      “你记得还挺清楚。”简桐回。

      “那当然,你手背上那只乌龟我画了五分钟呢。”

      简桐笑出了声。他放下毛巾坐下来,靠在床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你这几年怎么样?”

      钱终回得很快:”还行吧。写东西,改稿子,偶尔接点杂志的约稿。你呢?林叙说你在做建筑设计,哪个方向的?”

      “民用建筑,主要是住宅和商业综合体。每天画图改图见甲方,跟以前想的差不多。”

      “以前想的是什么?”

      简桐看着这个问题,想了想。他想说以前想的是画那种带天台的房子,天台上有一排树,有风的时候叶子沙沙地响。但他没说,只回了一句:“以前想的也是画图,只不过画的是自己想画的。”

      钱终回了一个“哈哈”,然后说:“这不挺好的,至少还拿着笔。”

      简桐靠在床头,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光带。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六年中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醒来发现还是高中那个夏天,窗外蝉鸣一阵一阵的,旁边桌面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百年孤独》,钱终趴在桌子上睡觉,后颈的碎发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但他知道不是。他已经二十八岁了,窗外不是教学楼前的梧桐,是这座城市密密麻麻的高层住宅。钱终也不在他旁边,只是隔着手机屏幕,隔了半个中国的距离。

      “对了,”钱终又发过来,“同学聚会你去吗?”

      “没想好。你呢?”

      “我本来不想去的,林叙说订了包厢让我一定到,就差把‘你不来我就去你家堵你’写在脸上了。”钱终发了个摊手的表情,“所以应该会去吧。”

      简桐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他说:“那要不我们提前见一面?”

      钱终没有立刻回。简桐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复了好几次。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挪动,从地板移到了床脚,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秒。

      “好啊。”钱终终于回了,“什么时候?”

      “周五晚上?你方便吗?”

      “当然方便。在哪里见?”

      简桐想了想。他有很多年没回去过了,但对那座城市的地图好像从来不需要重新记。他知道老街还在,知道学校后门那排梧桐树还在,知道那条街拐角有一家奶茶店,招牌换过三次但老板还是那个阿姨,他们以前放学常去买三块钱一杯的绿豆沙。

      “老地方吧。”他说,“学校后面那条街,你还记得吗?”

      钱终回得很快:“记得的。那七点?”

      “嗯,七点。”

      “行,那我订位置。你别穿得太正式,不然回来当甲方视察吗?”

      简桐对着屏幕笑了一下。他正坐在床边,身上还穿着昨晚的T恤,头发被毛巾揉得乱糟糟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整个涌进来,很亮,晃得他眯了眯眼。窗外是这座城市一成不变的早晨,车流、行人、远处建筑工地的塔吊慢慢转动,但他忽然觉得今天不一样了。

      “对了简桐,”钱终又发来一条,“你现在还画图吗?我是说,自己画的,不是工作那种。”

      简桐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这几年画过的图纸摞起来大概有他半个人那么高,全是平立剖、总平面、消防疏散、日照分析。他已经记不清上次画自己想画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了,但他在高中画过很多,天台上的人、操场角落的猫、那个蓝色文件夹的扉页。

      “偶尔画。”他说。

      “那你周五带一张给我看看吧。”

      “为什么?”

      “不为什么。”钱终发了个猫的表情,“就是想看了。”

      简桐把手机放下,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个小孩在追一只流浪猫,那只猫窜上了花坛,蹲在矮墙上甩尾巴。简桐看着那只猫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钱终。”

      “嗯?”

      “你那本书的名字定了吗?”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没定,想了十几个都不满意。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简桐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定了告诉我。”

      “行。”

      简桐把手机揣进口袋,去洗手间刷牙。镜子里的人二十八岁,眼角没有皱纹,但眼睛里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光。他漱了口,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抬头对着镜子看了两秒。

      周五,还有三天。

      那天上午他去公司开会,总监把改了第四遍的效果图递给甲方,对面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版可以,就这么定了”。散会后总监拍了拍简桐的肩膀,说“辛苦了,晚上请你吃饭”,简桐说“晚上有事”,总监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约会啊”,简桐说“不是,回老家见个同学”。

      总监走之后他坐回工位,打开微信,看见林叙在高中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同志们!聚会包厢定了啊,老地方那家,周六晚上六点半,不见不散。周瑶你那个带娃来我加个宝宝椅,钱终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连夜坐高铁去你家门口蹲着。”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有人问带家属行不行,有人说从深圳飞回来机票谁报销,周瑶发了个笑脸说“那我把女儿带上给你们当团宠”。简桐看着不断刷屏的消息,点开周瑶的头像,那个女生留了长发,抱着一岁多的女儿,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跟高中时差了很多,但那种柔和的神情没变。

      他往下滑,看见钱终在群里回了一句:“林叙你再在我家蹲着我报警了啊。”

      然后是林叙秒回的一个“你报啊,我帮你打110”。

      简桐看着这条对话,忽然觉得那个夏天好像确实还在。一群人吵吵闹闹的,只是有人从远方回来,有人在群里斗嘴,有人抱着孩子说“叫叔叔”——所有的事情都往前走,只有某两个人停在原地,隔着六年的空白互相张望。

      他点开钱终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林叙说你要是放鸽子他真去蹲你家门口。”

      钱终回得很快:“他不敢。他家火锅店周六晚上忙得要死,走不开。”

      “那你呢?你来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不来了?倒是你,周五别放我鸽子。”

      简桐靠在椅背上,笑了笑。“不会的。”他答道,“周五见。”

      “周五见。”

      他放下手机,重新打开刚才定稿的图纸,准备把最后几个细节标注完。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映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绿莹莹的一片。他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拿起铅笔在图纸边缘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东西,歪歪扭扭的,一棵树。

      他看了两秒,然后把那条线擦掉了。

      但是那颗树已经在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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