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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邀请函 简 ...
简桐看见那封邮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刚从一个方案评审会上下来,甲方对第三版立面效果图仍然不满意。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摘下眼镜说“再改改吧”,总监在旁边笑着应承,转头看了简桐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抓紧”。简桐把图纸存进云盘,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准备关电脑下班,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高中班级的群发地址,简桐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过这个邮箱的来信了。他点开,是一份排版规整的邀请函,浅蓝色的底,上面印着老校门的素描——那座拱形门他在里面走了三年,如今隔着屏幕看着竟觉得陌生。内容是毕业十周年同学聚会,地点定在母校附近的餐厅,时间在下周六。
简桐把邀请函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名单上列了一串名字,他认出一大半,有些毕业后还在朋友圈里偶尔冒泡,有些已经彻底消失在通讯录的某个角落,连头像都变成了灰白色的默认图标。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倒数第三行,那里写着:钱终。
简桐关掉网页,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桌角的台历翻到五月,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三那年夏天,钱终坐在天台的栏杆上,两条腿晃荡着,身后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简桐啊,我以后一定要当作家,然后在二十八岁之前一定要出一本书。”
简桐当时正在给他讲一道数列题,头也没抬地问:“为什么是二十八岁?”
“因为那时候我们都应该过得还不错了。”钱终跳下来,弯腰凑到他面前,“怎么样,到时候我签一本送给你,扉页上就画你最喜欢的树。”
简桐记得自己说了句“你先考上大学再说吧”,钱终笑着踹了一脚他的凳子,两个人从天台追打到教室,被班主任逮个正着,各写了八百字检讨。
那天晚上他们并排站在办公室外面罚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夏夜的风吹进来,钱终歪过头对他说“检讨你帮我写呗”,简桐说“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扛”,钱终就叹了口气说“那算了,我自己写,反正八百字也不是很多”。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简桐坐在二十八岁的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地响,窗外是城市层层叠叠的霓虹灯光。他忽然有些恍惚,好像昨天他还站在那条走廊里,校服领口被汗浸得发软,旁边站着一个人,肩膀挨着他的肩膀,说“明天我给你带肉包”。
简桐重新打开邀请函,往下翻,看见附注里写着大家可以提交近况更新,由组织者汇总后分享给全班。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点进了那个链接。页面加载了几秒,跳出一个长长的列表,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介绍,有人在读博,有人创业,有人已经生了二胎。他一路往下滑,在那张浅蓝色卡片最底下,看见一行灰色小字:钱终——自由撰稿人,首部作品将于本年度出版。
简桐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看不出表情。然后他关掉页面,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
“林叙”两个字在屏幕上亮着,简桐按下去,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锅铲碰撞的叮当声、食客的喧哗、谁在吆喝“八号桌的毛肚上了啊”、还有一声含混的“喂”。
“是我,简桐。”
“简桐?”背景音骤然变小,林叙应该是推门走到了外面,风声灌进来,“大半夜的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简桐靠在椅背上,听见自己说,“我刚才收到同学聚会的邀请函了,十年那个。”
“哦那个啊,我也收到了,群发的嘛。怎么,你想去?”
“不知道。你帮我看一眼那个名单——”
“钱终是吧。”林叙打断他,语气里带了点无奈的笑,“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他都快出书了你不知道?上个月还发朋友圈来着,我给他点了赞,他回我一个抱拳的表情。”
“我跟他……没有好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叙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我真服了你们俩了。六年了,一个不问一个不说,我夹在中间跟个传声筒似的。简桐,你俩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啊?毕业那会儿不还好好的吗?”
简桐没说话。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屏幕幽幽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一片冷白色。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行了行了,”林叙换了个语气,声音里带着店里新熬的火锅底料那种热乎乎的气息,“反正我告诉你,钱终那本书今年秋天出,他跟我提过一嘴。另外,他前几天也来问我你的情况了。”
简桐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让他自己联系你,他说算了吧。你说你俩是不是有病?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有什么话不能说开的?他问你怎么不回老家,我说你在大城市混得挺好的,做建筑设计呢。他听了没说什么,就‘哦’了一声。对了简桐,你知道他那个书叫什么名字吗?”
“叫什么?”
“还没定呢。他说想了十几个都不满意,要再想想。不过封面倒是定下来了,他说扉页要画一棵树。”
简桐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他张开嘴,声音有些发涩:“什么树?”
“我哪儿知道,他又没给我看。”林叙在那边啧了一声,“不过我觉得吧,他那个人做什么事都倔得很,认定了一样东西就死磕到底。他说要画树,八成又是以前画的那棵歪脖子桐树。”
简桐没有说话。他想起高中时钱终的每一张草稿纸边缘都画着一棵奇形怪状的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树冠巨大,像是被风吹歪了但死活不肯倒下去的样子。他问过钱终为什么老画这个,钱终说“因为好看啊”,简桐问他“哪里好看了”,钱终就凑过来用铅笔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那是因为你审美不行”。
林叙还在絮絮叨叨地讲他店里最近新上的菜品——牛油锅底换了配方,毛肚从重庆空运来的,那个从后厨追出来的服务员是他表弟,刚来的时候连菜都端不稳。简桐听他说着,偶尔应一声“嗯”,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高三那年冬天,他父亲病倒,他请假回了一周的课。回来的时候桌面上放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里面是一周的手写笔记,最后一页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桐树,底下写着两个字:回来。
那是钱终的字。简桐到现在还留着那个文件夹,夹在他从高中带出来的那堆旧书里,书页边角已经发黄了,但那个字迹还是很清楚。
“简桐?你还在听吗?”
“嗯,在听。”简桐回过神,“你把钱终的微信推给我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接着林叙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嚯”:“您老终于想通了?”
“就是问问而已。”
“行行行,问问而已。我推给你啊,你加不加你自己看着办。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他那个微信头像还是大学时候用的那只猫,我怀疑他压根没换过——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反正你们俩就作吧。”
简桐挂了电话,看着屏幕上弹出的名片。头像是那只灰白色的流浪猫,蹲在学校后门的墙头上,阳光把它的毛晒得蓬松蓬松的,尾巴垂下来,在画面右下角扫出一个模糊的弧。
简桐记得这只猫,高三那年冬天他和钱终每天放学都绕一段路去后门喂它。钱终花了一个月才让这只猫肯吃他手里的火腿肠,那一个月里每天下午放学后钱终就蹲在墙根底下,手伸出去,举着切成小段的火腿肠,简桐站在旁边等他。
冬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多校园就暗下来了,后门那盏路灯是昏黄色的,照在两个人的校服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那只猫最开始不肯靠近,站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他们,尾巴一甩一甩的。后来慢慢地从墙头跳到矮墙上,又从矮墙跳到地面,最后终于肯凑过来闻钱终的手心。那天钱终的手冻得通红,猫舌头舔到他手指的时候他缩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简桐,眼睛亮亮的,冲他笑着“它吃我的东西了”。
简桐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开名片,在“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上停了一瞬。屏幕上跳出验证消息的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打了一行字:“我是简桐。”
删掉。
又打:“好久不见。”
删掉。
再打:“你最近还好吗?”
还是删掉了。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听说你要出书了。”
他按了发送。
夜很安静,窗外隐约有车流驶过的声音,远处的立交桥上灯光流动,像一条沉默的河。简桐放下手机,把凉透的咖啡倒进水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鼓点。
他等了大约半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验证通过。然后是钱终发来的消息,短短一行字,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了很多年的水面——
“你终于来找我了。”
简桐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夏天好像已经提前来了。空调还在嗡嗡地吹着冷风,但他的掌心是热的。他没有立刻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他想起钱终说过的很多话。天台上的风,黄昏的夕阳,蓝色文件夹里歪歪扭扭的桐树。还有那个冬天天黑得早,后门的路灯光是昏黄色的,钱终的手冻得通红,猫舌头舔到他手指的时候他缩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
那天的风也是这样,温热的、潮湿的,裹着不知名的花香。
简桐在桌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流渐渐稀疏,久到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浅浅的灰白色。他一直没有回那条消息,但他知道他会回的。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在某个他准备好了的瞬间。
但那个瞬间其实早就到了。从他点开那封邀请函的时候,从他看见“钱终”两个字的时候,从他翻到那张旧照片的时候,从很多年前那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抱着纸箱朝他摆手的时候,就已经到了。
他只是花了六年才走到这里。
这是一篇超级短的,嗯,然后全是存稿啊。
我看这两天把最终版修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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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邀请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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