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一寸》藤边羽

48、掌珠 “她进了

　　城南官宅里，元灼华紧紧抱着女儿，迟迟不肯交给乳母。
　　入秋以后，她平安生下一个女儿。景泰帝得知，遣太医过来诊视，母女的衣食用度亦有所增添。到了孩子满月的时候，宫里另有旨意，要将孩子先接入东宫照料，往后的教养再作安排。
　　元纤绰奉准前来探望，元灼华只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絮絮说起女儿平日的习惯。元纤绰在她身旁坐下，静静听完，没有催促。
　　小丫头刚刚睡醒，睁着眼睛望向上方，不一会儿又打了个呵欠。元灼华被她逗得笑了一下，笑过以后，眼眶悄悄红了。
　　“她进了宫，总比在这里随我过得好些。” 元灼华这句话听来更像是在宽慰自己。
　　元纤绰伸手抚了抚孩子的襁褓，心中难受。这个孩子是元灼华的精神支柱，如今她也要被人带离，往后的日子，元灼华该如何面对。
　　门外有内侍前来请示太子妃启程的时辰，元灼华听罢向元纤绰道： “表姐，你替我抱她上车吧。”
　　元纤绰接过孩子，低声应道：“好。”
　　元灼华一路送他们到门前，她定定地站在原处，目送车架远去。
　　马车驶出巷口，怀中的孩子忽然哭了起来。元纤绰连忙把孩子交给乳母，看着她将孩子哄好。
　　乳母与照料孩子的宫人都随车而来，在东宫内安置起来并不仓促，一切都井井有条，可是元纤绰的心中依旧是沉甸甸的。
　　元纤绰陪着待了一阵，见小丫头吃奶以后睡熟了，才又回到了内殿。她还没来得及换下出门时的衣裳，萧翊便回来了。
　　“见着灼华了？” 萧翊走近她问道。
　　元纤绰点点头。萧翊见她神情郁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在她身旁坐下。
　　“灼华身子恢复得还好，只是舍不得孩子。”元纤绰轻声说道。
　　萧翊默然挽起了她的手。
　　今日景泰帝在朝后召他过去，亲子向他交代过这件事。父皇说起小孙女，问太医可曾仔细看过，乳母照料是否妥当。至于萧骧，他自始至终没有提及。
　　然而那份刻意的回避，其实也蕴含了景泰帝难以说出口的挂念和心痛。
　　萧翊明白景泰帝的用心。孩子留在宫中，衣食教养都能有个依靠，往后也不必从懂事起，便随母亲困守一处。景泰帝安排将孩子交给东宫，正是期盼这个孩子能够安稳长大。
　　“灼华送孩子出来，一直送到门口。” 她低声道。 “我竟不知道该同她说什么。”
　　萧翊将她揽到身边，没有急着劝慰。
　　元纤绰问道：“你见过孩子没有？”
　　“还没有，我一心只想着先来寻你。” 萧翊浅笑道。
　　她心中一暖，脸上的愁绪终于散去一些，旋即拉着他站起身来。“那便随我去看看吧。”
　　小丫头这一觉睡得不长，两人过去一看，乳母正抱着她在屋中走动。
　　看见太子与太子妃，宫人纷纷行礼，元纤绰摆手示意不必惊动孩子，随后便从乳母怀里把孩子轻轻接了过来。
　　她少时抱过元轼，如今虽隔了些年数，但也还记得该怎样托稳小孩子。萧翊站在旁边看着她，听她低声哄了几句，怀里的孩子竟真止住了哼哼唧唧，安静地躺在她怀中。
　　“你也抱一抱？” 元纤绰微笑着问了一句。
　　萧翊看了一眼那小小的襁褓，迟疑片刻后才伸出了手。
　　元纤绰将孩子交给他，又替他调整了姿势。
　　平日处事从容的萧翊，此刻竟有些无所适从，抱着孩子坐下以后便不敢再动，连说话声都比方才轻了些。
　　她原本还心事重重，见他如此，不由得笑了。
　　萧翊听见笑声，抬头看向了她。
　　“平日抱我，也不见你这样小心。” 元纤绰小声调笑道。
　　萧翊不禁失笑。
　　小丫头在他怀里动了动，萧翊立即又去看她。还好孩子并没有醒，只歪过头，继续睡了。见状，他也跟着松了口气。
　　元纤绰俯身看了一眼，轻声说道：“孩子睡着了，交给乳母吧。”
　　萧翊没有立即把孩子交给旁人，而是又默默抱了一会儿，万千思绪随之涌上了心头。
　　这孩子是萧骧的女儿。他曾与那个弟弟一同长大，也曾真心盼着彼此成家以后，仍能像年少时那样亲近。只可惜事与愿违，兄弟之间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孩子睡得香甜，丝毫不知抱着自己的人心中有多少难言的滋味。
　　元纤绰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她没有出言打断，只在他身旁坐下，陪他一起照看了许久。

　　回到内殿，元纤绰遣退了宫人。
　　萧翊倏然从身后紧紧抱住她，生怕她逃开似的。
　　元纤绰忍不住笑着问道：“怎么了？”
　　“方才嫌我抱得不好，我现在不得证明一下究竟是好是坏么？” 萧翊低声道。
　　元纤绰想起自己刚才的那句玩笑，转过身来，红着脸反驳：“我何曾嫌过。”
　　萧翊将她抱了起来。
　　她猝不及防，只得低声嗔道：“快放我下来！外头还有人。”
　　萧翊没有理会这句，径自抱着她走到榻边坐下，也不肯将人放开。元纤绰佯作恼怒地看他，没能坚持多久，自己先笑了。
　　他看着她，低头吻了下来。
　　元纤绰起初还有些羞意，后来便安静地依偎着他，任他将自己拥紧。
　　这一日，她心中始终堵得难受，如今靠在他怀里，才终于觉得松快了些。
　　萧翊亦舍不得放开她。自从成婚以来，他时常会有这样的念头，她明明就在自己身边，他仍然想再多看一眼，再多亲近一些。前些年见不到她的日子太长，而今纵然是朝夕相处，也还觉得不够。
　　元纤绰微笑着伸手抱紧了他。
　　萧翊被她抱得心动，正要再吻下去，元纤绰忽然低声唤道：“子洵。”
　　他应了一声，等她继续说。
　　“今日看着灼华的模样，让我想起我娘了。” 元纤绰有些感慨地说道。
　　她儿时失去了双亲，后来外祖父疼爱她，舅舅也处处照应，从未让她受过半点委屈。可是有些时候，她仍会想，倘若娘亲还在就好了。
　　这些话，她从前极少对人说。
　　“孩子留在这里，我们自会好好待她。可是灼华还在，她也并非不肯养育这个孩子。”元纤绰仰头看着他说道。 “我想求父皇，让灼华自行抚养女儿。”
　　萧翊听罢沉吟了一阵。他方才抱着孩子，曾想到，把孩子留在东宫或许是眼下最妥当的安排。然而现在听她这样说，他倏然想起了自己的生母敦恪皇后去世以后，自己与萧玳的日子。
　　父皇在母后去世之后也是对他们兄妹俩厚爱有加。可是再多的尊荣，也无法取代骨肉至亲的爱与陪伴。
　　元纤绰见他没有立即答话，又道：“我知道灼华不能离开那处宅子。我想求的，只是让她们母女住在一起，照料和教养的事，仍请宫中安排。”
　　她明白，萧骧犯下的罪和元灼华曾经做过的事，都无法凭一个孩子的出生便就此抹去。可是这对母女往后还有很长的日子，元纤绰不忍心看她们骨肉分离。
　　萧翊看了她片刻，终于点头。“此事我会与你一道向父皇陈情。”
　　元纤绰闻言心中感到宽慰不少，依偎得更近了些。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