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一寸》藤边羽

49、偕行 当日赶赴北

　　元纤绰替萧翊拣出一件御寒的外氅，交给候在一旁的宫人。
　　“这件也带上，北地夜里冷。”
　　景泰帝日前命萧翊于入冬前巡视北境军镇，查看防务与粮草储备。东宫开始预备行装，萧翊也忙于同随行官员议定行程，近日归来总比平时迟些。
　　元纤绰自己走过那条路，知道此去路远，待他回来，临康恐怕便要入冬了。
　　她将途中要用的东西一一看过，原本觉得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待宫人收拾妥当，才发觉自己竟有些无事可忙。
　　萧翊从外间进来，见她怅然若失的模样，便让宫人暂先退下。
　　“这些交给他们便好，何必自己费神。” 萧翊道。
　　“也没有什么，不过是想替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元纤绰说着，替他解下外袍。
　　萧翊接过外袍将之搁在一旁，转而握住了她的手。
　　她抬头看向他，原本还想叮嘱几句，又觉得那些嘱咐的话实在多余。他出门办差，自有人照料，何况自己能想到的，宫人都早已备下。
　　萧翊见她默不作声，便将她揽到身旁。
　　元纤绰靠着他，过了一阵才低声道：“真舍不得让你走。”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有些难为情起来。
　　从前见不到他的日子那么长，她也熬过来了。如今他们成婚不过数月，她竟连这样一次寻常的远行小别都舍不得。每日一同用膳，晚间听他说几件外头的事，偶尔被他逗得羞恼…这些原本盼也盼不来的相守，不知不觉已经成了习惯。
　　萧翊凝视着眼前黛眉微颦的元纤绰，俯身吻住了她。
　　方才在外间商议行程，萧翊尚能从容地斟酌沿途事务，此刻听她亲口说出不舍，竟很想将她一并带走。
　　两人依偎了一阵，元纤绰仰头看向他问道：“这一趟，还会经过界口么？”
　　萧翊看了她片刻，点头道：“会。”
　　她没有再问，只挽着他的手，静静坐了下来。

　　关于元灼华孩子的去留，景泰帝又思忖了数日，才答应萧翊与元纤绰所请。
　　他仍顾虑元灼华心系萧骧，日后不知会如何教导女儿。萧翊和元纤绰二人陈明，照料与教养仍可由宫中派人看顾，只是念及孩子年幼，不该与生母分开。
　　景泰帝最终准许孩子由元灼华亲自抚养，宗籍与供养依旨办理，日后教养另作安排。元灼华所受的居住限制，亦没有因此放宽。
　　元纤绰陪着乳母将孩子送回去，元方也奉准前来探望。
　　元灼华接过失而复得的女儿，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她低头看着，眼泪便悄然落了下来。
　　元方站在一旁，看着女儿与外孙女，心里十分酸楚。
　　“往后你可以自己照看她了。”元纤绰道。“宫里仍会有人过来，若有什么不妥，便及时托人传话给我或者舅舅。”
　　元灼华听见这番话，抬头看向她，眼中有感激，也有许多难以说清的愧疚。
　　“表姐，多谢你。” 元灼华凝噎道。
　　元纤绰微笑着，轻轻替她拭去脸上的泪。
　　离开以前，她与元方在廊下说了一会儿话，提起萧翊即将北行，便道：“舅舅若有信要捎给北边的故人，可以先写下交给我。我想随他一道去，若能蒙陛下允准，也好替您当面问候几位长辈。”
　　元方有些意外，继而明白过来。元枫从前的部下，有些仍在军中，有些早已退下来，在北地安家。
　　元纤绰听元枫和元方讲过众人的近况，也曾托陆家捎去不少御寒料子与日常用物。东西虽则不贵重，但是当时因有心人借题发挥，竟被攀扯成私联军中的罪名。事情早已查清，可她惦念故人的心意是从未变过。
　　元方答道：“好，你若是去得成，便代我看看他们吧。”
　　他看着外甥女，脸上终于有了些欣慰的笑意。“你外祖父若在天有灵，知道你一直记着这些人，一定也会和我一样高兴。”

　　当晚，萧翊回到内殿，元纤绰便迎了上去。“子洵，我想与你一同北上。”
　　萧翊看了她片刻，不由得笑道： “原来问起界口，是打着这个主意。”
　　“那时候其实我还没有想好。”元纤绰坦然答道。“今日见过舅舅，又说起外祖父从前的部下，我便越发想去看看。”
　　她又道：“上回那趟路走得匆忙，许多地方都没能好好看看。我一直惦记着呢。”
　　当初她执意北上，除了为一寸锦寻货路，也是想亲眼看看父亲与外祖父曾经守过的地方。后来商队遇袭，接连生出变故，她带着伤回到临康，那份心愿始终未能尽偿。
　　元纤绰凝视着他，神情认真。
　　“此去虽然路远，我也走得。你有公务，我自会安顿好自己，不必日日陪着我。” 元纤绰说道。
　　萧翊道：“怎么能不陪你？”
　　元纤绰怔了一下。
　　“我明日便向父皇奏请。你想见的人，沿途想去的地方，也一并告诉我，能安排的，我自会安排。”他答得十分干脆。
　　元纤绰不禁笑道： “我还以为，你要拿沿路辛苦来劝我留下。”
　　萧翊端详着她，慢慢道：“我倒想劝。只是你真应了留在这里，我反而可能会舍不得。”
　　这些日子，他也思量过元纤绰独自在东宫的情形。她会照常料理宫中事务，得空去看亲人，也会在夜里记挂他走到了哪里。她向来能够照料自己，可想到归来以前，每一个长夜都没有她在身旁，他心里便有说不出的怅然。
　　从前失去过她，相见尚且求而不得。如今终于成了夫妻，他愈发贪恋这份朝夕相守，哪里还愿意故作坦然。
　　元纤绰看着他，掩口轻笑道： “原来你也会舍不得。”
　　萧翊没有容她继续取笑，将她拥入怀中，俯身深深吻了下去。
　　她本还带着笑，渐渐也被他的热切惹得心动，伸手抱住了他。
　　隔了许久，两人才稍稍分开。元纤绰脸颊绯红，凝视起近在眼前的人。
　　千里关山，风霜寒意，这一切竟也因为两人可以同行相伴而令人向往起来。
　　萧翊心头满是难以自抑的欢喜。往日他总想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如今她也肯这样直白地告诉他，自己愿意同行。
　　元纤绰重又依偎进了他怀里，柔声道：“到时也替我备一匹马吧。若是总闷坐在马车里，未免也太辜负沿途的大好河山。”
　　“好。”萧翊答得痛快。

　　萧翊翌日入见景泰帝，将夫妻同行的意思奏明。
　　景泰帝没有立即答复，待随行与沿途驻宿诸事核定，才准了元纤绰随往，只嘱咐萧翊以巡边为重，不可因携眷便耽搁正事。
　　元纤绰得知后，亲至御前谢恩。东宫这才将她随行所需一并备妥，她留在宫中的事务也逐一交代下去。
　　元方送来了写好的信，还真则托人捎进一件挡风的围裳，另有几句叮嘱。
　　元纤绰读着那张还真送来的短笺，想起从前两人在铺中商量北行的情形，会心一笑。
　　临行前，萧玳也来了一趟东宫。她见元纤绰兴致勃勃满心期待的模样，不由得笑道：“前些日子还怕皇兄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闷得慌。如今倒好，你也能一道去了。”
　　“劳公主惦记。” 元纤绰微笑道。
　　元纤绰本是顺口一句，萧玳听罢，故意嗔道：“都是我嫂嫂了，还不改口。私下里也这样叫，倒显得我们生分了。”
　　元纤绰失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萧翊在旁看着，终于开口道：“玳儿，她叫惯了，你就由着她吧。”
　　“我还没说两句，皇兄便护上了。” 萧玳调笑道。
　　元纤绰被他们兄妹逗笑，索性挽住萧玳的手，缓缓说道：“那你便容我慢慢改。回来时，给你带北地的新奇玩意儿。”
　　“这还差不多。” 萧玳甜笑着说道。
　　萧玳闲话了几句，知道兄嫂尚要整理行装，便没有久留。临走前，她回头望了一眼，见二人鹣鲽情深形影不离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感慨万千。
　　这些年，她见过皇兄冷着脸一言不发，意志消沉；也见过元纤绰含泪离开，伤心欲绝。
　　而今，两人终于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地相携而行。这份幸福，着实来之不易。

　　出发那日，元纤绰换了一身橘红窄袖衣裙，发间簪着金雀。
　　萧翊正在廊下听齐璠回话，转头见到她，目光便停住了，久久没有移开。
　　她走到他跟前，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久未远行的欢快。元纤绰被看得有些羞赧，继而催促道： “别看了，小心误了时辰。”
　　萧翊旋即笑着握住她的手，带她往外走去。
　　东宫门外车马齐备，随行官员与护卫各就其位。元纤绰登车坐定，萧翊随后也上了车。
　　车驾驶出宫城，沿长街向城门而去。元纤绰听着那些久违的市井声响，心情也越发舒畅。
　　满城喧嚣烟火气，她掀帘看了半晌后回过头来，才发觉萧翊并未跟着一起看外头，而是一直在看她。
　　元纤绰笑着问：“怎么一直看着我？”
　　“你好看。” 他说得坦然，元纤绰反倒红了脸。
　　萧翊浅笑着伸手将她揽回身边，她笑着靠近了些，两人一道望向了帘外的街景。
　　当日赶赴北境，她从未想过会在千里之外与萧翊重逢。这一次，他就在自己身边，陪她一起走出了临康。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