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一寸》藤边羽

47、戏外 她清了清嗓

　　元纤绰听说慕府的争执后，便托人给元方捎去了话，让他不必为自己忧心，又叮嘱元轼好生养伤，安心读书。表弟维护她的心意，她都明白，只是往后不可再这样莽撞。
　　元家经历过那样大的风波，好不容易盼来如今的安稳，总不能再因几句闲话，便弄得一家人愁眉不展。

　　这日午后，萧翊回到东宫，元纤绰迎上前来，忽然说起自己想出宫听戏。
　　当她开口说自己要看的是哪一出戏时，萧翊颇有些意外。“旁人拿你编排取乐，你还要去给他们捧场？”
　　“传得这样热闹，我总得去看看，他们究竟把我说成了什么模样。”元纤绰挽住他的手臂，仰头笑道。“你陪我去，好不好？”
　　萧翊端详着她，原本还想劝两句，思来想去，还是应了。
　　他命人先去戏楼订下雅间，继而换上了宝蓝色的直裾便装。
　　元纤绰为免被人认出，索性换了一身男装。她穿上天青色的窄袖长袍，腰间束起朱红丝绦，又借了萧翊平日戴的一顶白玉冠，将乌发尽数束起。
　　她执着折扇走出来，萧翊竟看得怔住了。
　　当年那个故意招摇着来赴约，令他心动不已的玉面小郎君，如今又笑吟吟地站在了他面前。
　　元纤绰被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展开折扇，故作从容地催促道：“萧公子，再不走，可要错过开场了。”
　　萧翊回过神来，眼中满是笑意。他走到她身旁，牵起她的手，一同出了殿门。

　　戏楼的雅间设在二层，正对着台口。隔着帘幕，二人看得清台上的戏，楼下宾客却瞧不见他们。
　　随行护卫守在门外，侍从奉过茶点后便退到了外间。
　　楼下座无虚席，茶香与脂粉香混在一处，伙计提着茶壶在人群间穿行。锣鼓一响，原本嘈杂的堂中渐渐静了下来。
　　元纤绰认真看了起来。
　　台上摆起一张柜案和几匹布，扮作女掌柜的旦角穿着桃红衣裙，一出场便对着镜子描眉，还没等客人进门，先唱了一段盼贵人登门的心事。
　　萧翊听了几句，脸色便沉了下去。
　　戏里的姑娘精明得很，隔着半条街便认准那位贵公子出身不凡，转眼就想好了如何与他攀谈，又怎样引他再来。
　　待那公子进了铺，她反倒故意冷着脸，爱答不理。
　　偏偏那公子对这一套受用得很，人家越不理睬，他越不肯走，挑过一匹绫，又去看另一匹绢。
　　女掌柜没好气地问他究竟要什么，他望着她，竟脱口道：“要姑娘你！”
　　堂中顿时一片哄笑。
　　那公子慌忙改口，称自己要姑娘手里的料子，女掌柜作势恼了，将他往外赶。他急得连忙赔礼，又买下一整匹布，可是之后他把布捧在怀里仍不肯离开。
　　看到这里，元纤绰也忍不住跟着众人一起笑出了声。
　　萧翊转头看向她，只见她掩着口，眉眼笑得弯弯的，哪里还有方才进门时那份认真谨慎的模样。
　　“这就把你逗笑了？”他不禁问道。
　　“他都快把人家铺子买空了，还说自己只是路过。”元纤绰笑着挨过来说道。“你瞧，他又跑回去了。”
　　那公子果然去而复返，借口忘了东西，满铺寻找。女掌柜看破了也不说破，只故意逗他，最后从柜下取出他的扇子，又不肯还。
　　那公子讨不回扇子，索性赖着不走。两人几番作态，满堂笑声没有断过。
　　萧翊本来听得心烦，见元纤绰看得兴致勃勃，不由得也跟着笑了出来。
　　她笑起来仍有少女时的娇憨，遇上有趣的地方，便偏要拉他一同仔细看。萧翊听着她在耳旁小声说笑，渐渐连台上唱到哪里都没留心，只顾瞧她高兴的模样。
　　元纤绰向他道：“这戏里的姑娘倒比我有本事。若哄你几句，便能叫你事事依我，我何苦绕那么大一圈才嫁给你。”
　　她说得好笑，萧翊的心里却感到有些酸楚。
　　戏中人不过几番相逢，便可遂愿。可是他们从少年时相识，一路走到今日，有多少欢喜，又经历多少难言的苦楚，哪里是台上那些俏皮话能够说尽的。
　　他伸手揽住她，附在她耳畔低声道：“如今想法子哄我也不迟。”
　　元纤绰斜睨了他一眼，继而合起手中的折扇，作势要往他肩上敲一下。
　　萧翊攫住她的手腕，含笑凑近了她。
　　两人对视片刻，元纤绰的脸先红了。台上的戏唱得正热闹，而他只管定定地凝视着她。
　　她清了清嗓，故作镇定地说道：“萧公子，好好看戏。”
　　萧翊笑着松开了手 。
　　那段传遍东市的戏词很快响了起来，一把尺儿量两样，半量衣裳半量郎。堂中有人跟着哼唱，也有人拍案叫好。
　　后面几折，连贵公子如何与家中争执，如何遣退姬妾，都成了女掌柜预先谋算的结果。她只须垂几滴泪，公子便什么都肯应下，最后果然将她迎进了府中。
　　元纤绰听到这里，渐渐收了笑。
　　那些日子里，她忧心忡忡，曾以为自己与萧翊再无相守的可能。如今有情人终成眷属，落在旁人口中，竟然只剩下一场处心积虑的攀附。
　　萧翊察觉她不再说笑，若有所思，便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戏台上的那位公子被几滴眼泪哄得团团转，可他是真真切切陪她走过了千难万险，才将她娶回身边。
　　元纤绰看了萧翊一眼，心中那点愤懑慢慢消散了。
　　最后一折唱罢，台下喝彩声四起。萧翊见她仍在出神，便问：“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她答道。“戏里这位公子但凡聪明些，便唱不成这出戏。”
　　萧翊忍俊不禁。
　　元纤绰也跟着笑起来，起身拉他离座。
　　楼下的宾客还在议论方才的唱段，无人知道，被他们拿来取乐的那对夫妻，刚刚听完了全本，正从侧门携手而去。

　　护城河岸边泊着一艘画舫。元纤绰原以为听完戏便要回宫，见萧翊牵着自己登船，顿感疑惑。
　　“难得出来一趟，不着急回去。” 萧翊道。
　　画舫沿河道缓缓而行，回宫的车马另去下游相候。舟中只有他们二人用膳，服侍的人都留在外舱。
　　元纤绰临窗坐下，望见河边还有卖花的小舟，篮中茉莉堆得雪白。晚风吹过水面，送来阵阵清香，她不觉又想起方才台上那位抱着布匹不肯走的公子，笑意重新浮上脸庞。
　　萧翊看着她，心中也明快了许多。
　　朝上那些诘问仍叫他不悦，可目下她坐在这里，同他一处吃饭游河，还肯拿戏里的话来打趣他，那份烦闷便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
　　“听了一下午的戏，也该听我说几句了。”他道。
　　元纤绰转过脸来看向他。
　　萧翊这才将前番御前的争论简略告诉她。说到有人想另立规矩，约束她与故旧往来时，他的神色中又有了几分不悦。
　　“两位侧妃离宫，求父皇准我娶你，都是我自己作的主。这些人当着我的面，倒将过错全推到你身上。真当我会有耐心听他们胡诌？” 萧翊蹙眉道。
　　元纤绰听罢一怔。她知道这些日子朝中少不得议论，但是没想到，连自己与亲友见面，都险些要被人另添一重约束。
　　萧翊又道：“ 陆家荐媒之事，我也认了是自己考虑不周。可若有人借此再来刁难你，我一样不会答应。”
　　他能替她在御前说这些话，并不容易。
　　元纤绰想起从前，两人还会为彼此没有说出口的心思怄气，而今他当着景泰帝和满朝臣工的面，明明白白地将自己的心意与担当摆了出来。
　　元纤绰听得心头一暖，看着他笑道：“所以今日特意带我来这里，是要听我夸你么？”
　　萧翊也不否认，颇为坦然地看向她。
　　元纤绰替他斟了一杯酒，双手递过去，含笑道：“那这一杯，算是元某敬萧公子的。”
　　他接过酒后没有立即饮下，向她含笑问道： “ 元公子只用一杯酒就要打发我么？”
　　她笑着没有立即作答，萧翊便也由着她卖关子，先将杯中酒饮尽了。
　　谈起元方与元轼，元纤绰正色道： “舅舅还在宽慰我，说家里有他在不必担心。轼儿那么小，又为了我与人打成那样...我只盼着他们能少些烦心事。”
　　“舅父和轼儿，我同你一起照应。”萧翊道。 “父皇已让朝臣约束亲眷。那场争执，不能单单责怪轼儿动了手，有心之人说过的闲话亦不可就此一笔抹去。”
　　元纤绰听罢微笑着点了点头。有他这句话，她终于不必独自挂虑，心定了不少。
　　至于还真与陆知津，两人都没有再提替他们作主。
　　元方答应向陆家说明荐媒的本意，余下的事，终究还要看陆知津如何争取，也要看还真自己的心意。

　　初夏的夜风中仍带着些许凉意。元纤绰随萧翊走到舱外，一同眺望起了远处。
　　岸边陆续亮起了灯火，河面上映出一片暖黄。
　　二人正凝望出神的时候，绵绵细雨倏然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临岸的游人纷纷往檐下避去，萧翊见雨势渐大就将她带回舱内，合上了迎风的窗。
　　隔着雨幕望去，远近灯火都朦胧起来。画舫内愈发安静，唯有雨声与桨声相伴。
　　元纤绰在他身旁坐下，仍惦记着方才那番讨赏的话，便学着台上女掌柜的戏腔，柔声道：“公子待我这样好，我自然也要好好哄一哄公子。”
　　她趁他还没回过神，主动凑近后，轻轻吻了他一下。
　　元纤绰原想逗逗他，谁知自己反倒先红了脸。
　　她笑着退开，想躲去一旁，萧翊立即一把将她抱了回来。
　　她蓦地一惊，整个人跌落进了他怀里。
　　萧翊低头凝视着她，眼里笑意渐深。
　　“ 又想逃？” 萧翊沉声道。
　　元纤绰被他看得心慌又羞赧，可还是装作一脸无辜地说道：“是你方才要我哄你的。”
　　她说着，又凑近他耳畔，含笑唤了一声：“子洵。”
　　萧翊低声笑道：“这玉冠，也该物归原主了。”
　　说罢，萧翊解下了元纤绰发上的玉冠和丝带，她的一头乌发倏然披散在了肩头。
　　元纤绰惊讶地抬起脸看向了萧翊。灯火摇曳下的她双颊泛红，长发如瀑，妩媚动人。
　　萧翊看得沉醉，一时竟舍不得移开目光。
　　“你把我头发都弄散了。”元纤绰嗔怪道。
　　萧翊抚着她秀美的长发，凝视着她道：”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元纤绰甜笑着低下了头。
　　雨声绵绵中，萧翊深深吻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