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一寸》藤边羽

44、相知 “只顾着他

　　陆秉钧的回信，元纤绰始终有些介怀。她原想替还真说几句公道话，信中并没有催促婚事的意思。可那句“不敢有违”，偏偏让她出面促成这件事变得像是在强人所难一般。
　　是日午后，萧翊处理完朝务，陪她前往元府。
　　元纤绰挑了些适合元方调养的药材，又给元轼带了几卷书。临出门前，她仍惦记着陆家的事，萧翊见她想得出神，便牵起她的手，低声道：“走吧，别让舅父久等。”
　　她点了点头，随他出了殿门。
　　元府门前，元方领着元轼出来迎接。
　　卸任以后，他不必再日日赶着入宫，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
　　见到太子车驾，仍依着礼数上前拜迎，萧翊下车便伸手扶住了他。“舅父，身体可好些了？”
　　元方怔了一下。从前听惯了太子唤自己“元统领”，如今这一声亲昵的称呼，反倒让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答。
　　元纤绰站在萧翊身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一暖。
　　“好多了，劳殿下记挂。”元方说着，将两人迎进府中。
　　元轼跟在一旁，想同表姐说话，又不敢越过父亲。元纤绰看见他几次欲言又止，便笑着招了招手，他这才快步走到她身边。
　　“舅舅说你近来读书很用功，是真的么？” 元纤绰问道。
　　元轼立即点头道：“先生昨日还夸了我的文章好呢...”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萧翊，声音忽然小了些。
　　萧翊笑问：“怎么不说了？”
　　“怕殿下看了，觉得写得不好。”元轼有些腼腆地答道。
　　进了前厅，元方说起儿子如今一心想读书入仕，玩闹的时间比从前少了许多。萧翊听着，只嘱咐他先把学问做好，不必急于求成。
　　元轼认真应下，受了鼓励，又提起文章中有一处始终改不好，想请他指点。
　　萧翊放下茶盏，起身道：“带我去看看吧。”
　　元轼没想到他肯亲自去，立即高高兴兴地在前引路。
　　元纤绰看着两人出去，忍不住笑道：“轼儿现在真是用功。”
　　“他若能一直这样，我倒也省心。” 元方笑着摇了摇头。
　　出嫁以前，元纤绰总担心自己离开以后，府中会更加冷清。如今见舅舅一切安好，表弟也十分长进，总算放心了些。
　　二人坐着说了一阵家常后，她才取出了陆家的信递向了元方。
　　元方看罢，略有些意外。“我只说还真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如实相告她这些年怎样为人处世，并未替他们议定婚事。陆秉钧当面也只是道谢，随后托我将这封回信交给你。”
　　元纤绰听着，心里的疑虑仍未消散。
　　此时，门外有人来禀，说陆知津求见。
　　他本是来寻元方商量婚事，得知府中有贵客，便请门房代为致歉，预备改日再来。
　　元方看了元纤绰一眼，见她也想问问还真一事的近况，便让人将他请了进来。
　　陆知津入内行礼，见元纤绰也在，到了嘴边的话便有些难以开口。
　　元纤绰见他踌躇，心里愈发不踏实。“少东家，可是还真有什么事？”
　　陆知津抬头看了她一眼，终于说道：“草民今日来，是想请元老爷与太子妃暂且缓一缓说亲的事。”
　　元纤绰闻言一愣。
　　陆秉钧回信以后，便请了媒人前往一寸锦。礼物备得周全，话也说得十分客气，只是言谈之间，屡屡提起太子妃对此事的重视，说得此成全，自然该早些把亲事定下来。
　　还真没有收下礼物。她谢过陆家的好意，请媒人将东西尽数带了回去。
　　陆知津随后去见她，她也没有同他争执，只问了一句，他父亲究竟是真的愿意认下她这个儿媳，还是仅仅是不愿违逆太子妃的意思。
　　陆知津当时答不上来。
　　元纤绰听罢，半晌没有作声。
　　前几日还真坐在她面前，说起陆知津时，面上那份藏不住的欢喜，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她本以为能替还真说上几句话，促成一段好姻缘，谁知竟像是帮了倒忙，让众人为难起来。
　　“还真是不是恼我了？”她有些愧疚地问。
　　陆知津摇了摇头。“她明白太子妃是一番好意。只是眼下这样，她不敢应下这门婚事，草民也不想叫她受委屈。”
　　他说着，郑重行了一礼。“家父那里，草民自会劝说。说亲一事，还请见谅。”
　　元纤绰心中一涩。他们连想把婚事缓一缓的想法，都要特意前来解释，怕辜负了她的好意。
　　“这有什么需要见谅的。”她说道。“我只是想让陆老爷多了解还真一些，从未想过替你们定下婚事。也请你告诉她，不必因我那封信为难。”
　　陆知津应下，神情终于缓和了些。
　　元方道：“陆老爷那里，我会再同他说清楚。至于往后如何，还得你自己尽心。”
　　“草民明白。” 陆知津没有再多言，行礼告退。
　　元纤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仍有些怅然。从前她与还真形影不离，许多事当面便能说清。如今隔着宫门，自己写出的一封信，竟会让还真多出这些顾虑。
　　元方将回信交还给她后言道：“还真能把自己的心意说明白，陆知津也肯为她来这一趟，总归是好事。”
　　元纤绰点了点头。她也盼着，陆知津能真的说服父亲，让还真安安心心地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书斋里，元轼正站在案边，听萧翊说起文章中的不妥。
　　元纤绰随元方走到书斋前，没有立即进去。她隔着敞开的门，看见萧翊认真翻阅纸页，元轼起初还拘谨，后来谈到不明白的地方，便接连问了几句。
　　萧翊也不催他，等他自己想过，再往下说。
　　元纤绰看着看着，脸上终于重新有了笑意。
　　元方进去提醒儿子，太子难得过来，不能一直缠着。元轼这才想起表姐也在，红着脸收好了文章。
　　萧翊笑道：“先照着方才说的改一回。”
　　元轼认真应下，深施一礼后转头回了书斋。
　　元纤绰难得回来一趟，趁今日萧翊亦没有急事要办，二人不着急赶回宫，便在元府中闲庭信步。
　　“轼儿倒真听你的话。” 元纤绰说道。
　　“肯问肯学是件好事。” 萧翊笑着答道。
　　她听得欢喜，随即又想起还真，脚步不觉放慢了些。
　　萧翊察觉后问道：“方才是何人造访？”
　　元纤绰沉吟片刻后，将陆知津曾来过的事情简略告诉了他。
　　他听完后说道：“看来那封信，我们都少想了一层。”
　　元纤绰抬头看向了他。
　　“那日我也赞同你的想法，没有觉得有何处不妥，是我欠考虑了。”萧翊握住她的手道。
　　她心中一暖，原本还有些难以启齿的愧疚也终于说了出来：“我只想着，若陆家肯多了解还真，自然会明白她的好。可今日听陆知津说起，我才知道，他们竟是因为我如今的身份才如此顾虑重重。”
　　萧翊听着，没有打断。
　　她并不后悔替还真说话。还真的品性与本事，原就值得旁人认真看待。只是自己如今说出的每一句话，旁人未必都能照着本意去听。
　　从前，她曾怨过那些替自己安排一切的人。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连她的好意也可能让人难以推拒。
　　萧翊陪她在廊边坐下，继而浅笑道： “陆知津来把话说明白了，你也不必因此便不敢再过问还真的事。”
　　元纤绰轻轻点了点头，继而挽住了他的手臂。
　　二人并肩坐着，庭中偶有仆从经过，向他们远远行礼。
　　元纤绰望着熟悉的院落，心中逐渐安定下来。
　　今日的事确实办得不够周全，可她能同萧翊说起自己的为难和歉意，也能听见他坦然承认疏忽。那些从前怕被误解，不愿开口的话，现在都可以说出来，这让她觉得二人更亲近了。
　　萧翊低头看她，见她终于不再皱着眉头，便问道：“这回可放心了？”
　　她点了点头，旋即笑道：“舅舅身体好了，轼儿也肯用功，我自然放心。”
　　“只顾着他们，倒不问问我。” 萧翊说着拧了拧她粉嫩的脸蛋。
　　元纤绰笑问：“你怎么了？”
　　萧翊看着她笑道： “ 今日陪你回元府，可来了一直陪轼儿看文章。你把我晾在一边，到现在才记起来。”
　　元纤绰听罢，不禁笑出了声。“方才明明是你自己要去的。”
　　“谁知道他有那么多问题。” 萧翊失笑道。
　　元纤绰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夕阳西下，元方送他们到门前，元轼也赶了出来，站在父亲身边问，下回能不能再请太子殿下指点自己的文章。
　　得到萧翊应允后，元轼开心地笑了。
　　拜别家人后，萧翊和元纤绰登上了马车。
　　车驾缓缓离开元府，驶入长街。
　　元纤绰坐在萧翊身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满心欢喜。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