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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七月的暑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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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暑气压在临康城上。
北境实收回执送到御前时,景泰帝正在看河工奏疏。内侍将文书呈上去,他起初只扫了一眼,翻过半页,手却停住了。
东仓拨出的军粮一路有验放、有车数,到了北境,实收少了数十石。本来,这个数目算不上骇人。粮车走数百里,逢雨、坏车、破袋,都会有折损。若在往年,沿途报一句“路耗”,户部核过,事情也就过去了。偏偏这一次,前头已经出了车牌重用和几次临时换车的事。
景泰帝把回执搁在案上,勤政殿里很快安静下来。
兵部先奏,沿途确有两处大雨,几辆车中途换过,按旧例,这些短数仍可列作损耗。
景泰帝没说可,也没说不可,只问了一句:“太子怎么看?”
萧翊今日入殿前已经看过回执,答道: “只凭这一批,尚不能定有人侵吞。” 他没有顺势把话说重,只把此前查到的异常提了出来。
北运粮车近来换车比往常多,个别征调车牌重复出现,几处交接只记了新车号,没有重新核载粮数。
景泰帝听到这里,问道: “你先前已经在查?”
“只让人核过车马。” 萧翊淡淡答道。
“为何没有上奏此事?” 景泰帝沉声问道。
一句问令殿里的气氛瞬间悄无声息地变了一层。
萧翊并未回避,说道: “那时粮数尚未见缺,只有几处记录不合。若只凭几块车牌便惊动东仓和沿途关驿,真正有问题的人反而会先收手。”
景泰帝听罢沉默了。太子办事周全,他一直明白。可周全到什么都先在东宫手里过一遍,再送到御前,便又是另一回事。
片刻后,景泰帝才道: “谨慎是好事。只是你该知道,朝廷的事不能等查明以后才上报。”
萧翊垂首: “儿臣明白,是儿臣疏忽了。”
景泰帝不再追着这一句问,转而看向殿中众人。
这一次先开口的是萧骧。他只说北境正在催粮,若因为一批实收不足便停下后续运送,最后查明不过是途中损耗,耽误的却是边军。下一批应当照常出仓。但从出仓开始,粮数、车数重新一一核清;途中凡有换车,不仅记新车号,连换车前后所载多少,也要一并留下。万一出了纰漏,至少也能知道该从哪一段往回找。
他这番话不锋利,也不出挑,却恰好落在能办事的位置上。
景泰帝看了他一会儿,眼中透出一丝赞许的目光,旋即点了点头。
此时,站在后侧的王渊出列。他没有跟着夸萧骧,也没有顺着太子的车牌一事往下说,而是把事情压回了一个更稳妥的范围。
北路今年车马本就紧张,官府数次征调民车。若此刻大张旗鼓倒查所有换过的粮车,沿途驿站必然先乱。下一批粮既然要走,不妨把这一趟盯死。有了第二份实收,前一批究竟是路耗,还是有人伸了手,才真正有据可查。
王渊这句话,既接住了萧骧的主张,也没有驳萧翊。在御前听来,只是在替朝廷把事情办稳。
景泰帝的旨意很快定下。下一批军粮自出仓起重验数目,途中换车、换马、临时转运,全须留下前后交接,不准再只有一个车号。
至于已经短掉的这一批,仔细追查。
议政结束,萧骧随众臣一同离开。
王渊走在他后面,直到出了一道宫门,四周的人渐渐散开,才不紧不慢地唤了他一声。 “殿下。”
萧骧闻声回头,王渊走近些,声音不高。 “殿下今日答得不错。”
萧骧笑了笑道: “不过随便说了几句。”
“说什么不重要,什么时候说才重要。” 王渊看得比他更明白。
今日景泰帝先问太子,是因为军粮的事原就在太子手里查着。萧骧若一开始便抢着质疑东宫,只会显得急。
王渊环顾四周,低声道。 “你目下没有必要跟他争这个案子。”
萧骧眸光微动。
王渊边走边说: “你要让陛下看见的是,无论太子查到哪里,你一样能在旁边接得住事。军粮的事暂且不要多碰。今日既已让陛下看见你的长进,这就够了。”
萧骧沉默片刻后说: “舅父总是替我想得长远。”
王渊深深看了他一眼。
萧骧是容皇贵妃的儿子,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王家这些年在朝中的进退,有一半都系在这个孩子身上。
“你若自己肯往前走,我自然也会继续替你把路看清些。” 王渊说道。
萧骧听完,笑意淡下来,认真行了一礼,站在宫门下,目送王渊离去。
萧翊回到东宫时,已过午后。
齐璠替他解下外袍,换了盏凉茶。案上还有几份未处理完的文书,他坐下来翻了两页,目光却在其中一张采买抄件上停了停。
只是先前言焕随口提过的一桩小事。有人拿着宫中采买的名头去一寸锦买布,实际只取十六匹,却想让元纤绰按十八匹落账。可是她出了多少,便只肯写多少。这点差数小得连一桩案子都算不上,言焕也只是让人顺手留了底。
萧翊看了一眼便将纸压回去,脑海中却倏然浮现出了元纤绰的倩影。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远远的鼓声。
“城里今日怎么这么热闹?” 萧翊问道。
齐璠笑着答道:“今儿个是七夕了。御河两岸从傍晚起就有灯市,听说夜里还要放焰火呐。”
萧翊的手停在茶盏边。
七夕...他确实忘了。或者说,是忙了一整日,没有刻意去想。可一旦这个日子被说出来,有些记忆便跟着回来了。
当时,宫宴散后,他将元纤绰单独留下。那时他已经觉得自己待她很好,甚至觉得,愿意给她侧妃的位置,愿意护她一世,便已经是足够重的心意。所以他说出口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拒绝。
她离开的时候,宫外纷纷灿烂,赫赫喧豗,他隔着长阶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东宫门外。
萧翊沉默片刻后吩咐道: “齐璠,取张信笺来。”
齐璠依言送上。
萧翊提笔,只有短短两句: 「今夜七夕灯会。元姑娘若愿意,南桥相见。」
“差人送去一寸锦。” 萧翊斟酌了一瞬,还是将短笺递给了齐璠。
傍晚,帖子送到了一寸锦。
元纤绰拆开细细阅读后,站在柜前许久没有动。
还真见她突然顿住了,不由得轻唤了一声: “小姐?”
元纤绰适才缓过神,继而将短笺轻轻折起。
“今日早些关铺吧。” 元纤绰对还真吩咐道。
说罢,她又低头看了一眼短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