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14、第 14 章 永兴车行后

　　永兴车行后来失了一场火，烧了半间账房，旧簿毁去不少。幸而没有死人，此事很快便被压了下来。
　　元纤绰只换掉了那家车行，之后再往北送货，尽量委托熟识的商队一道带货走。
　　春末，萧玳遣人来了一寸锦。
　　并非采买，只说许久不见，想叫她进宫坐坐。
　　宫人临走前又笑着添了一句： “公主还说，元姑娘如今做了布庄东家，若有什么新鲜料子，也顺手带几块进去。她正愁今年秋猎穿什么。”
　　元纤绰听得笑了。 “公主究竟是想见我，还是想看料子？”
　　宫人道： “自然是想见姑娘 。”
　　翌日午后，元纤绰入了宫。
　　她只挑了几块适合夏日与骑装的料样，没有多带。还真一路抱着木匣，跟在她身后。
　　穿过宫门时，元纤绰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宫墙还是从前的宫墙，石阶、长廊、檐角下的铜铃，也没有什么变化。
　　她之前偶尔会随着元家女眷来赴宴，对这些地方并不陌生。可今时不同往日，从前她只是元家的小姐，如今她带来的那只不大的匣子里，却装着她自己一点点做起来的一寸锦。
　　萧玳在暖阁里等她。一见人进来，便先将手里的书扔到一旁。
　　元纤绰照旧行礼。 “公主。”
　　萧玳无奈地看她。“认识这么久，你还是半点礼数都不肯省。”
　　元纤绰笑了笑说： “礼不能省。”
　　萧玳拿她没办法，让人上茶，又把她拉到身边细细看了一阵。“ 你好像清瘦了些，铺子很忙？”
　　“还好。” 元纤绰浅笑道。 “一开始什么都不会，事情便显得多些。如今熟悉了，反而比从前轻松。”
　　萧玳看着她问： “没有后悔离开元府？”
　　元纤绰摇头否认，没有丝毫犹豫。
　　萧玳没有再问。她很清楚她是什么性子，外人瞧着总觉得她温静，待人也极少失礼，仿佛什么事都能好商量。其实并不是，她只是很少把锋芒摆在脸上。真到了自己认定的事情上，谁劝都没有用。毕竟元纤绰这样的性子，看似淡，骨子里却比谁都要强。
　　萧玳笑起来道： “我看你如今倒比以前自在。”
　　元纤绰怔了一下，没有接话。
　　萧玳伸手去拿那只木匣，说道： “让我看看元东家今日带了什么。”
　　里头料子不多，萧玳挑了两块，很快便定下秋猎时要用的颜色。元纤绰替她重新配过，一块做外袍，一块压在里面，颜色明快，却不至于骑一日马便显得灰扑扑。
　　萧玳向来信她的眼光，也没多改。除了萧玳喜欢的几种颜色，元纤绰还带了两块更耐磨的布料，本就是一寸锦近来为北地客商寻来的织法，想着秋猎骑马也用得上。
　　萧玳挑定自己的料子以后，随手翻到最下面一块墨青色的料子。颜色并不起眼，拿在手里却很柔韧。
　　“这个呢？” 萧玳问。
　　元纤绰道： “做骑装也很好。公主若喜欢也能用，不过颜色沉了些。”
　　萧玳低头看了一阵，笑道： “这个倒像皇兄会穿的颜色。”
　　元纤绰的手微微一停。
　　萧玳自然看见了，却没有故意追着她打趣，只问： “你觉得呢？”
　　元纤绰重新摸了摸那块料子，继而道： “这料子织得密，又不厚重，确实合适。”
　　萧玳点点头，只把那墨青料放在一旁。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宫人的通禀。 “公主，太子殿下来了。”
　　元纤绰原本正要去拿回那块墨青料，听见通报，指尖停了一下，又轻轻收了回来。
　　萧玳将这一点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有说。
　　萧翊今日原是从承明殿过来。萧玳前两日托人问过今年秋猎随驾的事，他恰好顺路，便亲自来告诉她一声。他没想到，进门竟然先看见元纤绰。
　　元纤绰起身行礼道： “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 萧翊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
　　算起来，两人确实许久没有这样好好见过。
　　他听过她近期不少消息，可那些终究都是旁人嘴里的几句话。直到此刻看见她坐在萧玳身边，才真切觉得——她似乎过得不错，神色比元老将军刚去世那阵柔和许多，眉眼也舒展开了。
　　萧翊这才看见桌上的布，浅笑道： “今日她是来看你的，还是来做生意的？”
　　萧玳却道： “自然是我叫她来陪我说说话，看料子只是顺便。”
　　元纤绰轻轻笑了一下。
　　“东宫采办前些日子去一寸锦买的布不错。” 萧翊说道。
　　元纤绰安静了一瞬，随即颔首致谢。
　　当初萧翊说开张以后会来看看，可是并没来。东宫事务繁重，自然不容易得空来。因此当东宫采办前来购买时，她心底是有一些喜悦的。因为这至少证明，他一直记着自己的事情。
　　萧翊似乎认真想了一下，旋即说： “等下次得空，我亲自去一趟，你替我挑一些合适的料子。”
　　元纤绰看着他，半晌后，才回了一句答应，语气中已经没有从前那种刻意的疏远。
　　萧玳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方才那块墨青料子，说道： “既然今日都碰上了，这个皇兄也看看。”
　　萧翊接过去问： “怎么了？”
　　“纤绰说这料子适合给皇兄做骑装用。” 萧玳答道。
　　元纤绰抬眼看了萧玳一下。
　　萧翊却已经转向她。 “你挑的？”
　　元纤绰轻轻摇摇头，随即道： “只是公主选出来说起了，我也觉得这块料子适合。”
　　“哪里适合？” 萧翊问。
　　元纤绰被问得有些无奈，只能答道： “殿下骑马，衣料太硬容易磨，太软又不经穿。这一种正好。”
　　萧翊听完，把那块料子拿起重新看了一遍，又饶有兴致地问道： “颜色呢？”
　　这次元纤绰没有立即回答，片刻后，才道： “颜色也衬，十分清雅。”
　　萧翊看着她，将那块墨青料放到了自己手边。
　　此时，尚衣局的人恰好来请萧玳查看新制的衣裙。
　　萧玳看了眼皇兄，又看了眼元纤绰，只照常起身道： “我进去一会儿。你们先坐着。” 说完，她便带着宫人进了内间。
　　暖阁一下清静下来。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小几，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元纤绰低头将散着的料样慢慢收回匣中，萧翊看着她的手，开口道： “这些日子很忙？”
　　“还好。” 元纤绰轻声答道。
　　“听说已经开始往北边送货。” 萧翊淡淡笑道。
　　元纤绰抬头看向他。 “言焕告诉殿下的？”
　　“提过一句。” 萧翊笑了笑。
　　萧翊看着她，倏然问道： “如今这样，可是你当初想要的？”
　　元纤绰淡淡说道： “我当初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只是知道有些东西不想要。”
　　萧翊眸色微动。
　　元纤绰继续把布叠好。
　　片刻后，萧翊道： “至少你现在看起来很高兴。”
　　元纤绰动作慢了下来。抬眼看他。
　　萧翊沉默了一会儿，浅笑着说道： “从前你总有些防着我的意思。”
　　她颔首道： “因为殿下那时候喜欢替别人拿主意。”
　　萧翊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元纤绰没有再多言，只是低头继续收自己的料子。
　　过了一会儿，萧翊才又问： “今年秋猎，你会跟着元府的人一起来么？”
　　“公主方才也问了。元府有名帖，舅舅若让我去，我便去。” 元纤绰答道。
　　萧翊点头道： “那便来吧。”
　　元纤绰抬眼问道： “殿下想让我去？” 话出口以后，元纤绰自己先怔了一下。大约是今日气氛太松弛，这句话竟就这样问出来了。
　　萧翊却没有避，只是浅笑道： “是。”
　　元纤绰垂下眼点点头，指尖压在木匣边缘。
　　萧翊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内间传来萧玳的声音，宫人也开始往外走。
　　元纤绰很快收好最后一块料子，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萧翊此时准备先行离开。他起身时，默默将那块墨青料一并拿起。
　　暖阁安静了一阵。
　　元纤绰又坐了小半个时辰，也带着还真出了宫。
　　木匣比来时轻了一点，那块墨青色的料没有再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