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16、第 16 章 满天焰火还

　　七夕夜的临康，比平日多出一种隽永与绚烂。
　　城内沿街架起高高低低的彩棚，树间挂着剪成鱼鸟花蝶的纱灯，桥栏上则是一溜细小的走马灯。御河边挤着卖彩线、香囊、泥偶、团扇、巧果的小摊，稍远处还有百戏班子敲锣开场。
　　元纤绰走到南桥，远远便看见了萧翊。
　　萧翊见元纤绰已经到了，便向身边随行的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几个便衣护卫旋即不动声色散了开。
　　此时，南桥的灯刚刚点齐。桥檐下一排纱灯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灯影落进御河，水面便也跟着碎了一层金光。
　　萧翊一身墨青窄袖长衫，衣襟裁得利落，腰间只束一条深色革带，玉冠也换得极简。灯火掠过衣袖，极细的暗纹才隐约显出来。
　　元纤绰走近他，脚步微微一顿。
　　这衣料分明就是那日是她带进宫那一份，她没想到萧翊真的拿去做了衣裳，更没想到他偏偏在今夜穿上身。
　　萧翊也凝视着眼前的元纤绰，今夜的她，头发挽成秀气的半翻髻，髻边只点两朵细珠攒成的小花。一身鹅黄色对襟襦裙衬得肤色愈发明净，腰间一束葱绿丝绦，飘逸动人。
　　萧翊浅笑道： “ 你终是来了。”
　　“ 我只是来逛灯会的。” 元纤绰说着径自往灯市方向走去。
　　他站在原处愣了一瞬，随后笑着追上。
　　长街两边铺面全挂了灯，路旁支起临时小摊，偶尔还能听见远处戏班子的锣鼓声。
　　一处摊子前围着不少孩子。木盆里漂着一池细竹扎的小鱼、莲蓬和鸭子，旁边放着削得极细的长竹钩。
　　萧翊多看了一眼，元纤绰立刻察觉。“没见过？”
　　他坦然道：“没有。”
　　“那要不要试试？” 元纤绰问。
　　萧翊看向她点了点头。
　　摊主收了铜钱，把竹钩递给了萧翊。
　　萧翊第一回动作太快，眼看已经挑起一只小鱼，可竹环刚出水便滑了回去。
　　旁边几个孩子看了不由得大笑起来，元纤绰也跟着笑出了声。
　　萧翊回头看她。 “很好笑？”
　　她忍着笑说道： “ 你越急就越滑，挑不起来的。” 说罢，她接过竹钩，手腕微微一转，水面上那只小莲蓬便稳稳被挑起来，动作轻得像没费什么力气。
　　元纤绰将挑起的小莲蓬放到掌心说： “看见了？”
　　萧翊点头，第二次动作慢下来，这回钩起一只胖乎乎的小竹鸭。他低头端详片刻，直接放进元纤绰手里。
　　元纤绰忍着笑，把竹鸭收下。
　　萧翊轻叹道： “元姑娘今日似乎很想看我出丑。”
　　“难得有机会。” 她说着将那小竹鸭收进了随身的荷包里。
　　萧翊不由得失笑。
　　再往前走，有小贩推着小车卖冰镇梅酪。
　　萧翊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元纤绰看着他，轻轻一笑。
　　灯市中央搭了一排高架，上面悬着鲤鱼灯、鸳鸯灯、兔儿灯、石榴灯，还有转起来会映出人物剪影的走马灯。
　　元纤绰边走边观赏，萧翊也跟着放慢了脚步。
　　此时，御河边已经聚集了不少放莲花灯的人。
　　河边的摊位竹架上，挂着一排排的花灯。
　　元纤绰一路看过去，最后停在一对并蒂莲前。只见两枝莲花一深一浅，共托在一片荷叶上。底下用细篾藏着相连，花瓣也做得精巧，灯火一照，边缘浮着一层淡淡的绯色。
　　她只多看了两眼，摊主便立刻取下来说道： “姑娘好眼光！七夕夜小夫妻放并蒂灯最好，取个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的好意头。”
　　元纤绰一怔，立即要解释道： “老人家，我们不是——”
　　“就这盏。” 萧翊打断了元纤绰的话，直接伸手将灯接了过去，付了钱。
　　元纤绰一脸诧异地看向他。
　　摊主笑着收完钱说道： “公子爽快！ 这灯啊得两个人一道放！灯不散，缘分也不散。”
　　元纤绰的脸上霎时飘起一朵红云。
　　等走开几步，她才低声对萧翊道： “你方才为什么不让我解释？”
　　萧翊低头理着灯芯，反问道： “解释什么？”
　　“我们不是...”元纤绰又羞又恼。
　　“我知道。”他抬眸看她一眼。
　　元纤绰没好气地问： “那你还拦我？”
　　萧翊只是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两人一同蹲在河岸边，并蒂莲本就连在一起，萧翊托着一边，元纤绰扶着另一边，指尖隔着薄薄的灯托挨得极近。
　　萧翊看着她，元纤绰手指一颤，差点把灯碰歪。萧翊及时托稳，唇边笑意更深。
　　灯火映得元纤绰头上的珠花微微发亮。萧翊在一旁静静凝视着她，眼中流转出丝丝柔情。
　　片刻后，两人同时松手，并蒂莲落进水中，轻轻摇晃几下，顺着水流慢慢漂远。
　　萧翊笑道： “ 急着解释的人是你，愿意和我一起放灯的人也是你。”
　　“ 你...” 元纤绰羞恼之下，索性不再理他，径自起身走开。只是转身以前，她还是忍不住往河面看了一眼。
　　并蒂灯已经漂远了，两簇火光小小的，却还挨在一起。

　　远处忽然传来三声沉鼓，御河两岸的人群随之一静。
　　下一瞬，第一束焰火破空而起。
　　灯市上的人一下都往御河边涌。
　　“焰火开始了！ ” 孩子们高呼道。
　　四周突然拥挤起来，元纤绰一时没站稳，踉跄着，身后被人撞了一下。
　　萧翊立刻伸手扶住她。
　　此时，另一拨人又从旁边挤了过来。
　　见状，萧翊没有迟疑，直接挽起她的手，带着她穿过人群。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可元纤绰在萧翊的牵引之下，反倒不再觉得乱。
　　萧翊一直挽着她的手，走在她外侧。有人挤过来，他便自然替她挡住。桥口最窄的一段，元纤绰被人流带得贴近了他。她想避开，萧翊却反而握紧了她的手。
　　下了桥，到了对岸，两个人依然没有松开手。
　　此时，焰火恰好再次升起。
　　轰的一声，金色火光在夜幕中骤然铺开，满河莲灯霎时间被映成一条流动的星河。接着是丹朱、银白、青碧，一簇又一簇，缤纷绚烂。
　　人群中响起阵阵惊叹。
　　元纤绰甜笑着仰头望向天际，清丽的脸庞被焰火映亮。萧翊凝视着她，一时竟出了神。
　　元纤绰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
　　正在此时，又一轮焰火升上空，银白的星火从高处垂落，像漫天星雨。元纤绰正要抬头看，身后忽然有人往前挤。她脚下一滑，还没来得及站稳，萧翊把元纤绰整个人拉了回来，顺势将她牢牢抱进了怀里。
　　元纤绰撞入他怀中，下意识攥住了他衣襟。
　　一时间，两个人都静住了。
　　满天焰火还在盛放。她本该立刻挣开他，可不知为什么，竟然就静静停留在了他怀里。
　　萧翊低下头看向她，元纤绰也正好抬眼，眼神交汇的一瞬，四周的喧闹都像退远了一般。
　　她甚至能看清投映在他眼眸里的自己。萧翊的呼吸微微沉了一点，手却没有松。他看着她，目光慢慢落下来。
　　元纤绰心口忽然跳得厉害，可这一次，她竟没有立即躲开。
　　他的脸一点点靠近，焰火在他身后又一次散开漫天银光。
　　直到他的呼吸已经近得落在她唇边，她才像骤然醒过来一样，蓦地抬起自己的手，挡在了他唇前。
　　萧翊一愣，她的掌心正贴着他的唇。
　　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动。元纤绰原本只是想拦他，可掌心下温热的触感和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反倒让她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她立刻收手，像被烫到似的往后退了半步。
　　“萧公子。” 元纤绰耳根已经红透，偏偏还要稳住声音。 “你今夜已经够得寸进尺的了。”
　　萧翊没有再靠近，只垂眸看了一眼她方才挡住他的那只手，笑道： “原来元姑娘还记得分寸。”
　　元纤绰一顿，继而说道： “…现在想起来了，也不算晚。”
　　说完，元纤绰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萧翊在她身后低低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