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糖不酸》渡辞雾

8、打工 放学铃

　　放学铃叮叮当当响遍整所高中，喧闹的学生一窝蜂从教学楼涌出来。

　　夕阳斜斜挂在天边，把地面染成一层暖暖的橘黄色。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回家，吵吵闹闹的笑声飘得很远。

　　余安怀跟班上同学错开时间，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走。书包带子压在肩膀上，他走出校门，没有往回家的方向走，拐进街边一条商业街。

　　下午在操场被围堵的事，到现在还让他心里有点乱糟糟的。谭星珩出手帮了他，可余安怀心里依旧很矛盾。感激是有一点点，但之前的隔阂还没消，一想到那些因为谭星珩而起的流言，他就不想和对方再有过多交集。

　　他甩了甩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暂时压下去，现在要先顾好手上的活。

　　这份发宣传单的临时工，是他找了好久才拿到的。时间刚好卡在放学之后两个小时，工钱不算多，但对他来说每一分都很重要。无依无靠，吃住开销全都要自己扛，他只能挤课余时间拼命打零工。

　　走到商业街的店铺门口，老板已经把厚厚一沓彩色宣传单放在台阶上。厚厚的一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来了？赶紧干活，把这些往路过行人手里递。”老板随口交代一句，就转身忙店里的事。

　　“嗯，好。”余安怀轻轻点头，弯腰抱起那一大叠传单。纸页边缘很硬，稍微蹭一下就容易刮到手。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往。余安怀抱着传单站在人行道边上，开始往路人手里递。

　　“您好，看一下吗。”

　　他声音不大，性格也偏内向，主动跟陌生人搭话对他来说并不算轻松。很多路人脚步匆匆，扫一眼就摆摆手直接绕开，连一张都不愿意接。有的人接过来，走两步就随手扔在地上，地上到处都是被丢掉的宣传单。

　　余安怀只能弯腰，一张张捡起来，继续接着发。

　　夕阳慢慢往下沉，晚风带过来一点点凉意。他站了快一个小时，腿站得发酸，胳膊被一大摞传单压得又麻又累。左手旧伤的地方时不时隐隐作痛，他只能悄悄换着手抱，尽量不让别人看出来异样。额角冒出一层薄薄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

　　他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马路边停着一辆车。

　　谭星珩本来放学打算直接坐车回家，车子路过这条商业街，他随意往窗外扫了一眼，目光一下子定格在人行道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是余安怀。

　　谭星珩微微一怔，立刻叫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他推开车门走下来，远远站在一旁看着。

　　周围不少学生放学都是结伴吃喝玩乐，买零食买饮料，可余安怀却抱着厚厚的传单，站在街边不停给路人递单子。一次次被拒绝，又一次次弯腰捡起地上被扔掉的纸张，安安静静重复枯燥的活。

　　谭星珩以前只知道余安怀成绩很好，是尖子班的学霸。他完全没有想到，对方放学之后还要出来干这种零工。

　　之前操场的事情还浮现在脑海，那时候余安怀刻意躲开他，态度疏离冷淡。此刻看着少年孤零零站在街边忙碌的模样，谭星珩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他犹豫几秒，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余安怀正低头整理手里散乱的传单，肩膀忽然投下一片阴影。他以为是过路的行人，下意识抬起手递过去一张。

　　“您好，可以看一下……”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看清面前人的脸，余安怀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居然是谭星珩。

　　他愣在原地，手还举着那张宣传单，整个人都僵住。心里瞬间冒出一点窘迫。自己狼狈打工的样子，被不算熟、还闹过矛盾的同学撞见，说不出的尴尬。他下意识想把传单往身后藏，可这么大一堆，根本藏不住。

　　谭星珩看着他略显慌乱的模样，没有开玩笑，也没有说什么嘲讽的话，只是扫了一眼他怀里厚厚的纸堆。

　　“你放学就在干这个？”谭星珩开口，语气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

　　余安怀抿了抿嘴唇，有点不自在地垂下眼皮，耳尖悄悄泛热。他不太想把自己难处摊开给别人看，可事实就摆在眼前，撒谎也没有意义。

　　“嗯，打零工。”他声音压得很低，简单回了一句，就不想再多聊，重新拿起传单，打算继续递给路过的人，想要尽快结束这个尴尬的对话。

　　路过的行人行色匆匆，依旧很多人摆手拒绝。余安怀手里的一大摞，看上去几乎没少多少。

　　谭星珩看着他单薄的身子被传单压得微微倾斜，又看见他时不时悄悄揉搓左手手腕的小动作。想到白天操场他被人围堵欺负的样子，心里那点别扭慢慢散去。

　　“这一堆，得发到什么时候。”谭星珩皱了皱眉。

　　“慢慢发就好了。”余安怀低声说道。

　　话音刚落，谭星珩直接伸手，从那一大摞宣传单里面抽走大半。厚厚的一叠落到自己怀里。

　　余安怀吓了一跳，连忙抬头看他：“你干什么？”

　　“帮你发。”谭星珩说得十分坦然。

　　余安怀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他俩关系算不上好，之前还闹过不愉快，白天刚刚因为他惹出一堆麻烦，怎么好意思让对方来帮忙。

　　“不用，真的不用，这是我的活。”余安怀连忙伸手，想要把传单拿回来，“你赶紧回去吧，不用管我。”

　　谭星珩侧身轻轻避开他的手。

　　“反正我现在也没事干。”谭星珩抬了抬下巴，已经转过身，主动走向来往的路人，“就当打发时间。”

　　他长得很高，模样惹眼，说话也大方自然，不像余安怀那样拘谨。

　　“麻烦看一下。”谭星珩把传单递出去，大多数路人都会顺手接下。

　　效率一下子拉开差距。余安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乱糟糟的，尴尬、别扭，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搅在一起。

　　他本来还对谭星珩带着隔阂，可对方现在实实在在在帮自己。

　　余安怀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抱着剩下的小半摞传单，继续站到另一边分发。

　　傍晚的风渐渐大了一点，吹得纸张哗哗作响，偶尔有几张差点被风吹飞，两个人还要伸手慌忙按住。

　　街上人来人往，两个穿着同一所高中校服的少年，分开站在人行道两侧，不停把宣传单递给来往路人。

　　余安怀这边依旧会遭到不少拒绝，每当他递出去被摆手拒绝的时候，谭星珩偶尔会往这边瞟过来两眼，看见他弯腰捡地上丢弃的传单，也会走过来，顺手帮他把地上散落的纸张捡起来。

　　两个人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干活。偶尔对视一眼，又会飞快错开目光。

　　慢慢的，手里厚厚的传单一点点变薄。

　　天色越来越暗，街边店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灯光洒在人行道上。

　　等到最后几张传单全部送出去，两个人手上终于空了。

　　余安怀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来，肩膀又僵又疼，他轻轻甩了甩手臂，长长呼出一口气。一大摞总算全部发完了。

　　谭星珩把手里最后一张递出去，转过头看向余安怀。少年额头上一层薄汗，刘海被汗微微打湿，胳膊上白天被霸凌蹭出来的红印，还没有完全消掉，在灯光下依旧看得清清楚楚。

　　“总算干完了。”谭星珩开口。

　　余安怀看向地上干干净净的路面，心里松了一大口气。他转头看向谭星珩，这一次没有刻意躲闪，认认真真看向对方的眼睛。

　　“刚刚……谢谢你。”这次的道谢，不再是白天那种疏离客套，语气真诚了很多。如果单凭他自己，估计还要在这里熬很久。

　　谭星珩被他这么认认真真道谢，反倒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后颈，漫不经心说道：“多大点事。”

　　这时店铺老板走出来，数好工钱递给余安怀。薄薄一小叠现金，余安怀小心接过来，指尖捏紧，小心翼翼揣进自己书包内侧的口袋，这是他接下来几天的生活费。

　　谭星珩就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此刻才算真切感受到，余安怀的日子过得有多不容易。光鲜的尖子生身份背后，放学就要出来打工挣钱养活自己。

　　之前五楼相撞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个男生较真又无趣。操场救人的时候，只看见对方受惊脆弱的模样。直到现在，才窥见少年藏起来的难处。

　　“你每天放学，都要来干这个？”谭星珩忍不住问。

　　“也不是每天，有活就来。”余安怀轻轻摇头，声音淡淡的，“能挣一点是一点。”他不想过多诉苦，简单带过这个话题。

　　晚风拂过来，吹散一身燥热。两个人并肩站在路灯底下，没有立刻分开。

　　经过这一件事，横在两个人中间那层冷冰冰的隔阂，悄悄软化了一小部分。余安怀心里那份讨厌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抵触排斥。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谭星珩随口问。

　　余安怀迟疑了一瞬，轻轻摇了摇头：“不用啦，我坐公交就可以。”

　　他不想过多麻烦谭星珩。

　　谭星珩也没有勉强，只是点点头。

　　街道上车流不息，路灯把两个人影子拉得长长的，偶尔有一小段影子，轻轻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