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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雁归迟 元昭暂缓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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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旧雁归迟
宋知简醒来,是两日后的事。
这两日,上京落了一场大雪。
雪从前夜起便没有停过,到第二日清晨,宫城里高低错落的重檐都失了原本的颜色,朱墙之上覆着薄白,远处的承天门隐在铅灰色的天光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宫人天不亮便出来扫雪,竹帚擦过青砖,沙沙作响,才清出一条路,不到半个时辰,又叫新雪盖去了大半。
元昭坐在窗下听完回话,只问了一句:
“能说话么?”
青蘅道:“清河大长公主府的人说,已经醒了,能认人,也能说话,只是伤得重,太医不许多言。”
“那便先不问。”
青蘅有些意外。
若在几日前,元昭大约已经叫人备车了。
可她这两日反而安静得出奇。
没有去宁王府,没有再往谢家递话,也没有命人继续查宗正寺。她照常晨起梳妆,照常去凤仪宫向沈皇后请安,昨日皇帝留她用了午膳,她甚至陪着说了半日朔州今年的雪情。内府送来几匹新裁的冬衣料子,她也一一看过,挑了一匹沉青给萧承昀,又挑了一匹颜色更深的玄色,手指在上面停了停,最终什么也没说,叫人收了起来。
只有夜里睡得极少。
青蘅两次起夜,都看见东暖阁的灯还亮着。
案上那张写满人名的纸却已经不见了。
裴绍、陈琮、谢衡、陆怀章、宋知简……
连同那枚雁牌,都被她重新收进了手炉夹层。
仿佛真的不查了。
青蘅把药方收进袖中,迟疑片刻,还是问:“殿下不想知道宋先生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么?”
元昭正独自摆一局残棋。
闻言,她捏着白子的手停在半空。
“哪一句?”
“他说,他们等的人从来不是雍王殿下。”
青蘅顿了顿。
“是您。”
窗外积雪压断了一根细枝,极轻地落在廊下。
元昭看了一会儿棋盘,最终没有落子,而是将那枚白棋放回棋盒。
“想。”
“那为什么不去问?”
“因为他若肯告诉我,那日便不会只说半句。”
“也许那时候伤得太重。”
“所以更该等他养好。”
青蘅点了点头,又问:“那雁牌呢?那个‘七’字,殿下也不查了?”
“不查。”
青蘅这回是真的不懂了。
元昭起身,推开半扇窗。
寒气立刻卷进来,吹动案上的纸角。院中那株老梅被雪压得极低,红梅从雪下探出来,颜色反而比平日更深。
“青蘅,你有没有觉得,这几日我查得太顺了?”
“顺?”
“陈琮死了,便留下裴绍的旧印;旧印断了,母后便给我七个人的名单;名单查不下去,令徽便带来了宋知简;我刚见完宋知简,当夜又有人把雁牌缺掉的那一块送到昭阳殿。”
元昭回过身。
“每到无路可走的时候,就有人替我开一扇门。”
青蘅听到这里,脸色也慢慢变了。
元昭轻声道:“这不像查案。”
“那像什么?”
“像有人在领路。”
屋里静了一会儿。
青蘅道:“殿下觉得宋知简也是别人故意让您找到的?”
“我不知道。”
“陆姑娘呢?”
元昭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雪还在落。
“所以我想停一停。”
“等什么?”
“等领路的人回头。”
她重新把窗合上。
“看看我若不走了,谁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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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急的人,比元昭想象中来得更快。
第三日,凤仪宫设了一场赏雪小宴。
来的不过几家宗亲女眷与重臣家眷,席面也不大,摆在东偏殿临水的暖阁里。冬日池面结了冰,雪覆其上,远远望去,倒像一整块未经雕琢的白玉。
陆夫人也来了。
陆令徽陪母亲入宫,宴散以后却没有跟着回去,照旧转道来了昭阳殿。
她进门时带着一只食盒。
“东市新开的酥酪铺子。”
元昭看了一眼。
“你爹不是不许你乱吃外头的东西?”
“所以带来给你。”
元昭抬眼。
陆令徽一本正经地把食盒推过来。
“公主殿下替臣女担些罪过。”
元昭被她逗笑了。
“你自己吃。”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果然拈了一块。
酥皮做得极薄,一碰便碎,陆令徽低头接着,还是有几粒落在裙上。元昭顺手替她拂了一下,陆令徽嘴里含着东西,含含糊糊道:“还是你待我好。”
“吃东西的时候少说话。”
“知道了,昭宁殿下。”
她们谁也没有先提宋知简。
元昭问起陆令徽前些日子新做的骑装,陆令徽嫌裁缝把腰收得太窄,骑不到半个时辰便勒得喘不过气;说起宫宴上新来的乐伎,又嫌琵琶弹得太急,白糟蹋了一支好曲。
说到后来,陆令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裴朔如今也在朔州?”
元昭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你怎么忽然问他?”
“今日席间听我父亲提了一句。说裴家军这些年一直守着朔州,雍王到了那里,至少不至于无人照应。”
“嗯。”
陆令徽捻去指尖的酥屑。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倒很少听你提他。”
“有什么可提的。”
“听说你们小时候认识。”
“算认识。”
陆令徽抬眼,唇边已经有了笑。
“只是认识?”
元昭看她一眼。
“你那个神情已经把话说完了。”
“我说什么了?”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元昭懒得理她。
陆令徽反倒来了兴致,托着腮问:“裴家离京的时候,你多大?”
“六岁。”
“那还记得他么?”
元昭原想说不记得。
话到了嘴边,却莫名停了一停。
十余年过去,人的眉眼其实早已模糊了。
她记得的反而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少年袖口沾着的木屑。
白露台下夏日很盛的蝉声。
还有一只刻得很丑的木雁。
一边翅膀大,一边翅膀小,放在桌上总往左边倒。她嫌弃得很,裴朔便说重新给她刻一只。
后来没刻完,人就走了。
“记得一点。”她说。
陆令徽敏锐地捕捉到她神色里那一点停顿。
“记得什么?”
“一只木雁。”
“木雁?”
“他刻的。”
“还留着?”
“早没了。”
“丢了?”
元昭低头拨了拨茶汤。
“扔了。”
陆令徽愣了一下,继而失笑。
“人家送你的东西,你怎么还扔?”
“生气。”
“气什么?”
“他答应重新刻一只。”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
陆令徽原本还笑着,听见这一句,反倒安静了一瞬。
“所以你把原来的也扔了?”
“嗯。”
“后悔没有?”
元昭沉默片刻。
“让人捞过。”
陆令徽没忍住笑出了声。
“捞到了么?”
“没有。”
“那你岂不是记了十几年?”
元昭抬眼。
“我只是记得这件事。”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
陆令徽笑而不语。
元昭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陆令徽又拿了一块酥酪,慢悠悠道:“只是忽然觉得,裴小将军欠你的东西,怕是有些年头了。”
“十几年前的一块破木头罢了。”
元昭说得轻描淡写,低头饮茶。
陆令徽也没有再问。
方才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却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下去。
元昭看见了。
没有问。
果然,过了一会儿,陆令徽自己开口。
“昭昭。”
“嗯。”
“宋知简怎么样?”
来了。
元昭拿茶盖轻轻拨开浮沫。
“谁?”
陆令徽抬起头。
元昭也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忽然静了一瞬。
“你没去见他?”
“没有。”
“可你前日去了白马寺。”
“替哥哥供灯。”
“只是供灯?”
“哥哥远在朔州,我替他求个平安,很奇怪么?”
陆令徽没有回答。
元昭低头喝茶。
“怎么了?”
“没什么。”
“你父亲让你问的?”
陆令徽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
极短。
元昭却看见了。
“不是。”
“那是你自己想问?”
“嗯。”
元昭点了点头。
“那我没有见。”
陆令徽垂下眼。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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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立刻走。
两个人又坐了小半个时辰。
说的仍旧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可先前那一点轻松到底没有回来。
临走时,元昭送她到廊下。
雪已经小了。
宫女替陆令徽披上斗篷,陆令徽走下两级石阶,忽然停住。
“昭昭。”
“嗯?”
她回过头。
雪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比平日更清。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信我?”
元昭没有想到她会问得这样直接。
几个宫人站得远,廊下只剩她们两个。
元昭看了她很久。
“有一点。”
陆令徽怔住。
大约没有想到她会承认。
元昭继续道:“你前日从我这里出去,没有直接回府。”
陆令徽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了。
“你查我?”
“嗯。”
“为什么?”
“因为宋知简这个名字太重要。”
“所以你就派人跟着我?”
“不是跟你。是查你去了哪里。”
陆令徽看着她。
“有什么区别?”
元昭一时没有回答。
陆令徽笑了一下。
很轻。
“也是。”
她低头看着石阶上的雪。
“没什么区别。”
“令徽。”
“你既然查了,也该知道我见了谁。”
“知道。”
“那为什么不问?”
“我在等你自己告诉我。”
陆令徽抬起眼。
“如果我不说呢?”
“那便不说。”
“你还会信我?”
元昭停了停。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落下来,比任何质问都重。
陆令徽眼眶忽然红了。
她却没有哭,只是站在雪里看着元昭。
“昭昭,我那天去见宁王,是因为我爹让我去。”
元昭眉心微动。
“为什么?”
“他没有告诉我。”
“见了宁王以后呢?”
“宁王问我,你查到哪里了。”
“你告诉他了?”
“说了一些。”
元昭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陆令徽看见了。
“所以你现在更不信我了。”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
陆令徽声音忽然重了一点。
远处的宫人抬头。
她立刻压低了声音。
“我爹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宁王也一样。他们知道你在查,却一个让我把宋知简的名字递给你,一个又让我劝你别再查。每个人都知道一点,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由瞒着我。”
她看着元昭。
“你以为只有你被瞒着么?”
元昭怔住。
“宋知简不是你父亲主动让你告诉我的?”
“不是。”
“那——”
“是我逼问出来的。”
陆令徽道,“怀远坊出事那夜,我一夜没睡。我去问我爹,到底是谁想杀你,他不肯说。我跟他闹了很久,他才告诉我,若你一定要查,就去找宋知简。”
元昭心里忽然一沉。
这是一个极小的差别。
却把她此前的推断整个推翻了一角。
陆怀章不是在主动引她去见宋知简。
至少表面看来,不是。
“所以你去见宁王,也是你父亲让你去的?”
“是。”
“他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陆令徽终于红了眼。
“昭昭,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雪落在她肩头,很快化成一点深色。
“我只是怕你死。”
元昭没有说话。
“听说怀远坊有人动刀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早知道我不该把那些东西告诉你。”
陆令徽道,“可后来我又想,如果什么都不告诉你,你哥哥怎么办?”
她抬手,很快擦掉眼角的一点湿意。
“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对的。”
元昭看着她。
忽然发现,她们其实都站在同一个地方。
只不过各自被不同的人瞒着。
“令徽。”
陆令徽后退一步。
“我知道你为什么查我。”
她轻声道。
“换成我,我也会查。”
元昭心口微微一紧。
“可知道是一回事,难过是另一回事。”
说完,她转身下了石阶。
元昭没有追。
一直看着她走过长长的宫道。
青蘅从殿内出来。
“殿下。”
“我是不是应该追?”
青蘅想了一会儿。
“奴婢觉得,陆姑娘现在不是在等您哄她。”
元昭没有说话。
是。
有些裂痕并不是一句“对不起”便能立刻补回去的。
尤其当两个人都没有做错什么的时候。
“让她回去吧。”
元昭转身。
走了两步,又停住。
“把那盒酥酪给她送上车。”
青蘅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只吃了两块。”
青蘅低头忍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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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令徽没有回陆府。
马车驶出宫城以后,她靠在车壁上坐了很久,直到车夫在外头问往哪边走,她才睁开眼。
“宁王府。”
半个时辰以后,宁王府侧门打开。
陆令徽没有等通报,径直往书房去。
守门的人认识她,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能一路跟着。
门被推开时,屋里的人同时抬头。
陆令徽也停住了。
坐在萧景珩对面的不是朝臣。
是陆怀章。
三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最后陆怀章皱眉。
“你怎么来了?”
陆令徽看了看父亲,又看向萧景珩。
“原来你们真的什么都知道。”
萧景珩放下茶盏,示意侍从退下。
门合上。
陆怀章道:“令徽,回府。”
“我不回。”
“别胡闹。”
“宋知简到底是谁先找到的?”
陆怀章神色微变。
“昭宁问你了?”
“是我自己告诉她的。”
“你——”
“她已经开始查我了。”
陆令徽声音很轻。
陆怀章一下没了话。
“爹。”
她看着他。
“您到底在做什么?”
“这些事与你无关。”
陆令徽忽然笑了。
“与我无关?”
她眼睛还红着。
“是您让我去见宁王,是您把宋知简告诉我,再让我转告昭昭。如今她问我为什么,我连一句真话都答不出来,您却告诉我,与我无关?”
陆怀章沉默。
萧景珩忽然开口:
“陆尚书。”
陆怀章看他。
“告诉她一点。”
“殿下。”
“再不告诉,她会自己查。”
陆怀章看着女儿。
良久。
“承熙二十六年,户部那场火,是我放的。”
陆令徽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她其实猜过。
可猜到,与亲耳听见终究不同。
“为什么?”
“烧账。”
“为什么要烧?”
“因为那本账不能进御史台。”
“里面有什么?”
“名字。”
“谁的名字?”
“很多。”
陆令徽盯着他。
“包括您么?”
陆怀章没有回避。
“包括。”
“还有谁?”
“裴绍、谢衡、沈砚。”
他顿了一下。
“还有当时仍在东宫的陛下。”
陆令徽猛地抬头。
连萧景珩的神色也变了。
“父皇?”
“是。”
“那是什么账?”
“银钱往来。”
“贪墨?”
“不是。”
“那为什么不能见光?”
陆怀章沉默片刻。
“因为若那本账当年直接进了御史台,所有人都会以为他们结党谋逆。”
陆令徽怔住。
“他们没有?”
陆怀章看着她。
“有。”
这一句比否认更让人心惊。
“只是他们结的那个党,未必是为了谋逆。”
书房里静得只剩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萧景珩缓缓道:
“你从前没有告诉过我。”
“因为先帝不许说。”
“先帝已经驾崩十余年。”
陆怀章低头看着炉火。
“死人留下的规矩,有时候比活人的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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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雪,比上京更硬。
朔州以西一百七十里,官道早已被风雪吞没。
萧承昀与裴朔只带了陆骁、周迟和八名亲兵,一早出城,午后便转入山谷。
裴朔骑在最前。
他在北地长大,认路几乎不用舆图。枯河、山势、风向,甚至雪地里露出的半块石头,在他眼里似乎都有名字。
萧承昀跟在后面看了半晌。
“你小时候骑马没我快。”
裴朔头也不回。
“你现在也没我快。”
“这是你的地盘。”
“输不起?”
“我只是陈述事实。”
后面的陆骁悄悄看了周迟一眼。
周迟也正好看他。
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点无奈。
“还有多远?”萧承昀问。
“二十里。”
“你给昭昭回信了么?”
裴朔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
“听见了。”
“回了么?”
“没有。”
萧承昀皱眉。
“为什么?”
“说什么?”
“报平安。”
“你不会报?”
“她信是写给你的。”
裴朔终于回头。
“所以?”
“没什么。”
萧承昀笑了一下。
裴朔看他片刻。
“你从小这样笑,就没好事。”
“十几年没见,你倒还记得。”
“有些毛病很难忘。”
萧承昀也不恼。
“她小时候还因为你哭过,你记不记得?”
裴朔握缰绳的手微微一顿。
“谁?”
“还能是谁。”
“她为什么哭?”
萧承昀看他。
“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
“你走的时候答应她什么了?”
裴朔想了一会儿。
风雪很大。
一些已经模糊的旧事却忽然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白露台。
蝉声。
一个小姑娘蹲在石阶上,看他手里的刻刀。
“木雁。”
他说。
萧承昀笑了。
“看来还没全忘。”
裴朔没理他。
“你答应给她重新刻一只,结果第二日就跟你父亲走了。”
“军令提前。”
“她哪里懂什么军令。”
裴朔沉默片刻。
“后来呢?”
“什么后来?”
“木雁。”
萧承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不在乎么?”
“随口问。”
“扔了。”
裴朔回头。
“扔了?”
“嗯。”
“……”
萧承昀终于笑出了声。
“裴少将军,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冷。”
“你在朔州十几年,还怕冷?”
“闭嘴。”
萧承昀笑得更厉害。
裴朔催马往前。
过了许久,萧承昀才慢悠悠跟上。
“后来又叫人捞了一夜。”
裴朔的马忽然慢了一点。
萧承昀却已经越过他。
像什么也没说过。
---
他们在日落前到了永泰行最后一个旧驿。
所谓驿点,只剩三间半塌的土屋。
门匾早已不见,墙上还依稀留着一个褪色的“永”字,院中有一口枯井,井沿积雪极厚。
周迟下马。
“这里三年前还在用?”
裴朔道:“最后一次有人见到商队,是承熙二十七年冬。”
“后来为什么废?”
“北狄往南压了六十里,这条路已经不安全。”
萧承昀抬头。
“军粮案发生在什么时候?”
“承熙二十八年春。”
“也就是说,那批军粮被发现出现在北狄营中时,这个驿点已经废了半年。”
“对。”
“如果粮走雁道,必须经过这里?”
“必须。”
“还有别的路?”
“没有。”
萧承昀看向那几间废屋。
“搜。”
屋里没有近期住人的痕迹。
周迟从后屋翻出几只腐烂的木箱,陆骁在灶下找到一些旧陶片,都没有用。
直到裴朔蹲在枯井旁。
“承昀。”
萧承昀过去。
“什么?”
裴朔扫开井沿积雪。
石头上有一道很浅的凿痕。
像展开的雁翼。
再往旁边。
第二道。
第三道。
一共七道。
萧承昀的神色变了。
“七?”
“嗯。”
裴朔拔出短刀,沿石缝探进去。
一块石砖松了。
后面没有金银,也没有账册。
只有一枚已经锈得发黑的铜牌。
正面刻雁。
背面一个数字。
**六。**
萧承昀拿过来。
“第六块?”
“也许。”
“所以雁牌不止一块。”
“显然。”
“另外六块呢?”
裴朔没有回答。
他把铜牌翻过来。
雁翼左下角,同样缺了一小块。
---
上京,宁王府。
陆怀章说起的是另一段旧事。
“承熙十一年,先帝第一次发现户部盐铁账目与北境军粮对不上。”
萧景珩问:“差多少?”
“七万六千两。”
陆令徽道:“这还不算多?”
“对一个王朝而言,不多。”
“那为什么查?”
“因为钱没有被人拿走。”
“去了哪里?”
“变成了粮。”
陆令徽一怔。
“军粮?”
“不是。”
陆怀章道,“账面上的军粮一石不少。那七万六千两,是多出来的。”
萧景珩已经明白。
“有人在朝廷账外,另买了一批粮。”
“是。”
“送去哪里?”
“北境。”
“给谁?”
“先帝也想知道。”
“所以?”
“裴绍北上查了八个月。”
陆令徽下意识坐直。
“查到了什么?”
陆怀章沉默片刻。
“一个孩子。”
屋里忽然静了。
萧景珩的神色没有变化。
只有握着茶盏的手,许久没有再动。
“什么孩子?”
“一个养在北境的宗室血脉。”
“谁?”
“我不知道。”
萧景珩笑了一下。
“陆尚书,你说到这里,还要告诉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裴绍回来以后,只告诉先帝——找到了。”
“然后呢?”
“承熙十二年,先帝命人修了一条秘密商道。”
萧景珩抬眼。
“雁道。”
这一次轮到陆怀章变色。
“殿下知道?”
“刚知道。”
“谁告诉你的?”
萧景珩没有回答。
陆怀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条路最初不是为了运粮。”
“为了什么?”
“接一个人回京。”
陆令徽的目光慢慢落在萧景珩身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人人都知道、却从来没有人认真追问过的旧事。
宁王幼时并不长在宫里。
生母早逝。
四岁才正式入宗正寺玉牒。
萧景珩显然也想到了。
“你怀疑那个孩子是我?”
“时间对得上。”
“这就是证据?”
“不是。”
“那便什么都不是。”
陆怀章看着他。
“殿下不想知道?”
“想。”
萧景珩把茶盏放下。
“可想知道,和急着相信,是两回事。”
陆令徽怔了一下。
这句话莫名让她想起元昭。
她忽然发现,这两个如今在朝堂上渐渐站到不同位置的人,在某些地方竟出奇地相像。
“后来呢?”她问。
陆怀章道:“裴绍找到那个孩子以后,发现养着他的并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有人给钱,有人送粮,有人改户籍,有人替商队放行,还有人在宗正寺里替他改过东西。”
陆令徽脸色渐渐变了。
“所以为了藏一个孩子,动用了户部、商行、地方官、边军,甚至宗正寺?”
“是。”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这便是先帝后来真正开始查的东西。”
陆怀章看着炉中炭火。
“他起初以为自己在找一个人。”
“后来才发现——”
“他找到的是一张网。”
---
朔州废驿外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极短。
裴朔猛地抬头。
“有人。”
众人同时拔刀。
陆骁已经翻身上马。
“东北。”
“别追。”
裴朔蹲下身。
“看雪。”
院外除了他们来时的马蹄印,还有另一串。
已经被新雪覆盖大半。
那个人比他们更早到。
而且在这里待了不短的时间。
“不是跟我们来的。”萧承昀道。
“嗯。”
“是在等人?”
“也可能在等我们。”
萧承昀转身回屋。
“点灯。”
火折亮起来。
他重新检查那些腐烂的木箱。
刚才众人只翻了里面。
这一次,他将其中一只倒过来。
箱底有一道极新的划痕。
木屑尚未完全脱落。
一条线。
从北向南。
尽头是一个圆。
裴朔蹲下来。
“今日刻的。”
萧承昀盯了片刻。
“把舆图拿来。”
雁道图铺在地上。
第七条无名粮道从朔州一路向西北延伸。
萧承昀沿着木箱上的线比了一遍。
然后慢慢停住。
“我们一直把方向看反了。”
裴朔抬眼。
“什么意思?”
“这条路不是把东西从上京送往北境。”
萧承昀的指尖沿着那条线,一寸寸向南。
最终停在舆图中央。
“是从北境——”
他抬头。
“回上京。”
---
同一个傍晚。
元昭也查到了许度。
不是从宗正寺正册。
正册上没有这个人。
而是一个老内侍从二十年前的宫中薪俸旧录里,翻出了三行已经泛黄的记载。
许度。
朔州籍。
承熙九年入宗正寺。
承熙十二年九月,奉调协修宗室玉牒。
同年十一月——
卒。
死因只有两个字。
**失足。**
元昭盯着那一行。
“在哪里失足?”
老内侍摇头。
“旧录没有写。”
“家人?”
“无妻无子。”
“父母?”
“早亡。”
“籍贯确定是朔州?”
“是。”
元昭让人退下。
青蘅站在旁边。
“又是朔州。”
元昭没有说话。
许度。
第七个人。
宗正寺。
朔州。
承熙十二年。
她正要把旧录收起来,外面忽然传来通报。
“皇后娘娘到——”
元昭手上一顿。
沈皇后已经进来了。
她今日没有凤仪宫的全副仪仗,只带了素娥。
目光越过女儿,直接落在案上。
“藏什么?”
元昭没有动。
“没什么。”
“给我看。”
“母后。”
沈皇后走到书案前。
母女二人隔案而立。
“昭昭。”
她声音不重。
“给我。”
元昭看了她片刻,最终将压在手下的旧录推过去。
沈皇后的目光落在“许度”二字上。
脸色瞬间变了。
元昭看得清清楚楚。
“母后认识他。”
不是问。
沈皇后没有回答。
“他是不是死在白露台?”
皇后猛地抬头。
“谁告诉你的?”
元昭心里沉了一下。
“所以真的是。”
“你查到哪里了?”
“母后先回答我。”
“谁让你查许度?”
“没有人。”
“昭昭。”
“是我自己查到的。”
沈皇后盯着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
许久,她问:
“雁牌呢?”
元昭没有动。
“什么雁牌?”
沈皇后闭了闭眼。
“不要在我面前撒谎。”
元昭忽然笑了一下。
“母后也一直在对我撒谎。”
屋里安静下来。
素娥看了沈皇后一眼,无声退到门外。
门合上。
沈皇后在椅上坐下。
“拿出来。”
“先告诉我许度是谁。”
“宗正寺的人。”
“我知道。”
“那还问什么?”
“他为什么死在白露台?”
皇后沉默。
元昭看着她。
“因为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沈皇后抬眼。
“你知道?”
“猜的。”
“……”
元昭轻声道:“看来又猜对了。”
“昭昭。”
“那天您在么?”
沈皇后不说话。
“在。”
元昭替她回答。
“裴绍也在。”
皇后的眼神终于变了。
“宋知简呢?”
这一次变化更明显。
元昭心里有了答案。
“他也在。”
“你见过宋知简了。”
“见过。”
沈皇后的手猛地收紧。
“他还活着?”
元昭一怔。
这句话太奇怪。
“母后以为他死了?”
沈皇后没有回答。
“十二年前那场火以后,您以为他已经死了。”
“陆怀章。”
皇后忽然道。
“什么?”
“那场火是陆怀章放的。”
元昭怔住。
“为什么?”
“为了烧一份账。”
“三份账里的其中一份?”
沈皇后的脸色彻底变了。
元昭看着她。
“您果然知道。”
“宋知简到底告诉了你多少?”
“不够多。”
“昭昭。”
沈皇后第一次露出真正的不安。
“不要再去见他。”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又是为了保护我?”
“是。”
元昭看着母亲。
“那至少告诉我,我在怕什么。”
沈皇后不说话。
元昭走近一步。
“哥哥被贬朔州,陈琮死在上京,有人在怀远坊杀我,宋知简差一点死在我面前。现在每个人都告诉我别查,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她声音很轻。
“如果我不查,会发生什么。”
“什么都不会发生。”
“母后信么?”
沈皇后沉默。
元昭眼睛一点点红了。
“您自己都不信。”
皇后看着她。
良久,伸出手。
“过来。”
元昭没有动。
“昭昭。”
她最终还是走过去。
沈皇后握住她的手。
母亲的手指很凉。
“你三岁那年,白露台死过一个人。”
“许度。”
“是。”
“我看见了?”
“没有。”
元昭心口微松。
“那我看见了什么?”
沈皇后的手却忽然收紧。
“另一件事。”
“什么?”
“你不记得了。”
“母后可以告诉我。”
“不能。”
“为什么?”
沈皇后看着她。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
“谁?”
“裴绍。”
元昭呼吸一滞。
“姑父?”
“嗯。”
“他让您瞒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沈皇后沉默很久。
“他让我等。”
“等什么?”
“等你自己走到这里。”
元昭怔住。
这句话与宋知简那句“我等了十二年”,忽然在她脑中重叠。
“为什么?”
“我问过他。”
“他说什么?”
皇后眼中浮起极复杂的神色。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自己查到了许度,就把一样东西交给你。”
元昭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
沈皇后起身。
走到昭阳殿西侧的博古柜前。
柜上那只白玉瓶,元昭从小看到大。
沈皇后握住瓶身,向右转了半圈。
极轻的一声机括响。
柜后弹开一格。
元昭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她在昭阳殿住了这么多年。
竟从不知道这里藏着暗格。
沈皇后从里面取出一个狭长木匣。
匣子没有锁。
也没有封。
她把它放在桌上。
“裴绍死前一年交给我的。”
“您看过么?”
“没有。”
“为什么?”
“他说不是给我的。”
“他说给谁?”
“没有名字。”
元昭抬头。
沈皇后道:
“他说,有一天,谁来问许度,就给谁。”
窗外雪声细密。
元昭看着那只匣子。
忽然没有立刻伸手。
她追了这么久。
如今真正有一扇门摆在面前,她反而第一次不愿意推开。
沈皇后看着她。
“可以不看。”
元昭抬头。
“真的?”
“真的。”
“那母后为什么给我?”
“这是裴绍留下的规矩,不是我的。”
沈皇后的声音很轻。
“若依我的意思,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看。”
“如果我现在说不看呢?”
“我立刻烧了。”
没有半分犹豫。
元昭知道母后真的会烧。
只要她点头。
十二年前的旧事。
裴绍留下的秘密。
宋知简等了十二年的答案。
也许都会随着一把火消失。
“母后想让我烧么?”
“想。”
“为什么?”
“因为我不在乎裴绍当年查出了什么,也不在乎先帝留下了什么。”
沈皇后看着她。
“我只在乎你和承昀活着。”
元昭鼻尖忽然一酸。
“可哥哥已经在里面了。”
沈皇后的手轻轻一颤。
“所以我不能烧。”
“昭昭。”
“对不起。”
她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账册。
没有信。
只有一张已经泛黄的薄纸。
纸上仅一行字。
裴绍的笔迹。
端正,平稳。
像写下的不是一个足以让许多人死去的秘密,而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家书。
**若见许度,不可信死。**
元昭看了两遍。
“什么意思?”
沈皇后也看见了。
脸色一点点变了。
“母后?”
皇后没有回答。
元昭重新看向那句话。
若见许度。
不可信死。
许度已经死了十二年。
除非——
她猛地抬头。
“许度没死?”
“不可能。”
沈皇后几乎立刻否认。
“母后见过尸体么?”
皇后停住。
“谁认的尸?”
没有回答。
“谁告诉您许度死了?”
“宗正寺报上来的。”
“所以没人认过。”
沈皇后的脸色慢慢白下去。
元昭将纸翻到背面。
空白。
她拿到灯前。
薄纸透过火光,竟慢慢显出一道极淡的水纹。
一座台。
几级石阶。
台下是一口井。
井旁刻着一只极小的雁。
元昭盯着那口井。
许久。
“白露台。”
---
宁王府里,陆怀章说到了同一个名字。
“那个孩子回京以后,接他的人三个月内死了七个。”
陆令徽心里一跳。
“哪七个?”
“我只知道其中三个。”
“谁?”
“周敬。”
“陈琮。”
陆令徽的脸色已经变了。
“还有?”
陆怀章停了停。
“许度。”
“许度是谁?”
萧景珩问。
“宗正寺旧吏。”
“怎么死的?”
“承熙十二年冬,失足坠井。”
萧景珩慢慢坐直。
“哪里的井?”
陆怀章沉默了一瞬。
“白露台。”
书房外忽然有人叩门。
亲卫进来。
“殿下。”
“说。”
“宫里传来消息,昭宁公主今日查了宗正寺旧档。”
陆怀章猛地站起来。
“她查到了谁?”
“许度。”
陆怀章脸色骤变。
“皇后知道么?”
“已经去了昭阳殿。”
陆怀章转身便要出去。
萧景珩叫住他。
“陆尚书。”
陆怀章停下。
“你现在进宫,只会让她更确定这里有问题。”
“那也不能让她去白露台。”
陆令徽看向父亲。
“为什么?”
陆怀章没有回答。
“爹。”
“许度没有死在井里。”
陆令徽一怔。
“那井里是什么?”
陆怀章看着她。
良久。
“一个名字。”
---
北境废驿里已经升起了火。
萧承昀仍坐在枯井旁,看那枚刻着“六”的铜牌。
裴朔走过来,把水囊扔给他。
“还看?”
“嗯。”
“能看出花?”
“不能。”
“那就睡。”
萧承昀接住水囊。
“裴朔。”
“嗯。”
“如果景珩真是当年从北境接回去的孩子,你会怎么办?”
裴朔在旁边坐下。
“什么怎么办?”
“他现在是宁王。”
“我知道。”
“皇长子。”
“也知道。”
“朝中一半的人觉得他该入东宫。”
裴朔拿树枝拨了一下火。
“所以?”
“你不觉得他的身世很重要?”
“重要。”
“那你怎么一点也不急?”
裴朔抬眼。
“急能让十二年前的人从坟里爬出来说话?”
萧承昀笑了一声。
“昭昭若在这里,大概也会这么说。”
裴朔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萧承昀忽然道:
“她小时候真的挺喜欢你。”
裴朔手里的树枝停了。
“你有完没完?”
“没有。”
“萧承昀。”
“嗯?”
“你是不是被贬到朔州以后太闲了?”
“还行。”
裴朔懒得再理。
萧承昀却看着火,慢悠悠道:“木雁她后来叫人捞了一夜。”
裴朔没动。
“没捞到。”
还是没动。
“第二天病了一场。”
裴朔终于抬眼。
“为什么病?”
萧承昀笑了。
裴朔立刻知道上当了。
“你——”
“我随口编的。”
裴朔脸色很难看。
萧承昀笑得肩膀都在动。
“裴少将军,十几年不见,怎么还是这么好骗?”
裴朔站起来。
“今晚你守夜。”
“凭什么?”
“因为我说了算。”
“这里谁是王爷?”
“朔州谁领兵?”
“裴朔。”
“嗯。”
萧承昀笑着看他走远。
笑意慢慢淡下去。
他低头重新看那枚铜牌。
六。
若真有七块——
第七块在哪里?
火光落在铜牌残缺的边缘。
萧承昀忽然眯起眼。
缺口内侧似乎刻着什么。
“裴朔。”
没人理。
“裴朔。”
远处传来一句冷冷的:
“又干什么?”
“回来。”
裴朔还是回来了。
两个人凑近火光。
缺口内侧有半道极细的纹。
乍看像半个“王”。
裴朔将牌转了一个方向。
萧承昀神色慢慢变了。
那不是王。
是一部分“玉”。
“玉牒。”萧承昀道。
裴朔没有回答。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一个地方。
宗正寺。
---
深夜。
沈皇后已经离开昭阳殿。
元昭最终没有去白露台。
她答应母后,至少等到天亮。
等清河大长公主进宫。
也等她真正想明白再去。
她终于开始明白,并不是所有秘密都值得一个人拿命去换。
青蘅进来添炭时,见她仍坐在灯下。
“殿下,睡吧。”
“睡不着。”
“那奴婢陪您。”
“你去睡。”
“奴婢也不困。”
元昭看她一眼。
“撒谎。”
青蘅笑了一下,索性在脚踏旁坐下。
过了一会儿,她问:“殿下今日为什么把宋先生还活着的事告诉皇后娘娘?”
“瞒不住。”
“可是——”
“母后若真想杀他,十二年前便不会等到今日。”
青蘅想了想,点头。
元昭看着裴绍留下的那张纸。
“而且我忽然觉得,有些事不能再一个人藏。”
“为什么?”
“秘密太多,人就会被秘密分开。”
她想起陆令徽站在雪里的样子。
声音轻了一些。
“分开以后,才最容易被人利用。”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宫城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忽然——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沉沉穿过夜色。
元昭抬头。
“什么时辰?”
青蘅也愣了。
“还不到子时。”
第二声又来了。
不是宫中报时的钟。
声音更远,也更旧,余音里甚至带着一点金石破损后的沙哑。
第三声。
元昭猛地站起来。
“白露台。”
青蘅脸色一变。
白露台有一口旧钟。
多年不用。
第四声。
第五声。
第六声。
然后停了。
元昭没有动。
案上那张薄纸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
若见许度,不可信死。
青蘅看着她。
“殿下……”
六声。
元昭忽然想起雁牌背后的那个字。
七。
还差一声。
整个宫城静下来。
像连雪都在等。
许久以后。
最后一声钟终于从白露台方向传来。
**铛——**
第七声。
元昭慢慢走到窗前。
夜色里的白露台只剩一道模糊的黑影。
没有人。
没有灯。
只有覆雪的宫墙。
可就在第七声余音将尽的时候——
台上忽然亮起了一点火。
很小。
隔着半座宫城,几乎只是雪夜里的一粒微光。
青蘅屏住呼吸。
“那里有人?”
元昭没有回答。
她望着那一点灯火。
忽然想起裴绍留下的那句话。
**若见许度,不可信死。**
不是“不可信其死”。
也不是“许度未死”。
这句话写得太怪。
她先前一直以为,“死”指的是许度。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裴绍真正要她提防的,从来不是一个十二年前便记入死册的人究竟死没死——
元昭的目光一点点沉下来。
七声钟后,那盏灯没有熄。
像有人知道她已经走到了这里。
也知道她正在看。
她忽然生出一个极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
这十二年来,有人在等的也许根本不是一个能够找到旧账的人。
不是萧承昀。
甚至不是她。
他们真正等的,是有人重新走到白露台前。
然后——
让那条已经断了十二年的路,再一次开始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