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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雁归迟 元昭暂缓追 ...

  •   第九章旧雁归迟

      宋知简醒来,是两日后的事。

      这两日,上京落了一场大雪。

      雪从前夜起便没有停过,到第二日清晨,宫城里高低错落的重檐都失了原本的颜色,朱墙之上覆着薄白,远处的承天门隐在铅灰色的天光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宫人天不亮便出来扫雪,竹帚擦过青砖,沙沙作响,才清出一条路,不到半个时辰,又叫新雪盖去了大半。

      元昭坐在窗下听完回话,只问了一句:

      “能说话么?”

      青蘅道:“清河大长公主府的人说,已经醒了,能认人,也能说话,只是伤得重,太医不许多言。”

      “那便先不问。”

      青蘅有些意外。

      若在几日前,元昭大约已经叫人备车了。

      可她这两日反而安静得出奇。

      没有去宁王府,没有再往谢家递话,也没有命人继续查宗正寺。她照常晨起梳妆,照常去凤仪宫向沈皇后请安,昨日皇帝留她用了午膳,她甚至陪着说了半日朔州今年的雪情。内府送来几匹新裁的冬衣料子,她也一一看过,挑了一匹沉青给萧承昀,又挑了一匹颜色更深的玄色,手指在上面停了停,最终什么也没说,叫人收了起来。

      只有夜里睡得极少。

      青蘅两次起夜,都看见东暖阁的灯还亮着。

      案上那张写满人名的纸却已经不见了。

      裴绍、陈琮、谢衡、陆怀章、宋知简……

      连同那枚雁牌,都被她重新收进了手炉夹层。

      仿佛真的不查了。

      青蘅把药方收进袖中,迟疑片刻,还是问:“殿下不想知道宋先生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么?”

      元昭正独自摆一局残棋。

      闻言,她捏着白子的手停在半空。

      “哪一句?”

      “他说,他们等的人从来不是雍王殿下。”

      青蘅顿了顿。

      “是您。”

      窗外积雪压断了一根细枝,极轻地落在廊下。

      元昭看了一会儿棋盘,最终没有落子,而是将那枚白棋放回棋盒。

      “想。”

      “那为什么不去问?”

      “因为他若肯告诉我,那日便不会只说半句。”

      “也许那时候伤得太重。”

      “所以更该等他养好。”

      青蘅点了点头,又问:“那雁牌呢?那个‘七’字,殿下也不查了?”

      “不查。”

      青蘅这回是真的不懂了。

      元昭起身,推开半扇窗。

      寒气立刻卷进来,吹动案上的纸角。院中那株老梅被雪压得极低,红梅从雪下探出来,颜色反而比平日更深。

      “青蘅,你有没有觉得,这几日我查得太顺了?”

      “顺?”

      “陈琮死了,便留下裴绍的旧印;旧印断了,母后便给我七个人的名单;名单查不下去,令徽便带来了宋知简;我刚见完宋知简,当夜又有人把雁牌缺掉的那一块送到昭阳殿。”

      元昭回过身。

      “每到无路可走的时候,就有人替我开一扇门。”

      青蘅听到这里,脸色也慢慢变了。

      元昭轻声道:“这不像查案。”

      “那像什么?”

      “像有人在领路。”

      屋里静了一会儿。

      青蘅道:“殿下觉得宋知简也是别人故意让您找到的?”

      “我不知道。”

      “陆姑娘呢?”

      元昭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雪还在落。

      “所以我想停一停。”

      “等什么?”

      “等领路的人回头。”

      她重新把窗合上。

      “看看我若不走了,谁先急。”

      ---

      第一个急的人,比元昭想象中来得更快。

      第三日,凤仪宫设了一场赏雪小宴。

      来的不过几家宗亲女眷与重臣家眷,席面也不大,摆在东偏殿临水的暖阁里。冬日池面结了冰,雪覆其上,远远望去,倒像一整块未经雕琢的白玉。

      陆夫人也来了。

      陆令徽陪母亲入宫,宴散以后却没有跟着回去,照旧转道来了昭阳殿。

      她进门时带着一只食盒。

      “东市新开的酥酪铺子。”

      元昭看了一眼。

      “你爹不是不许你乱吃外头的东西?”

      “所以带来给你。”

      元昭抬眼。

      陆令徽一本正经地把食盒推过来。

      “公主殿下替臣女担些罪过。”

      元昭被她逗笑了。

      “你自己吃。”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果然拈了一块。

      酥皮做得极薄,一碰便碎,陆令徽低头接着,还是有几粒落在裙上。元昭顺手替她拂了一下,陆令徽嘴里含着东西,含含糊糊道:“还是你待我好。”

      “吃东西的时候少说话。”

      “知道了,昭宁殿下。”

      她们谁也没有先提宋知简。

      元昭问起陆令徽前些日子新做的骑装,陆令徽嫌裁缝把腰收得太窄,骑不到半个时辰便勒得喘不过气;说起宫宴上新来的乐伎,又嫌琵琶弹得太急,白糟蹋了一支好曲。

      说到后来,陆令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裴朔如今也在朔州?”

      元昭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你怎么忽然问他?”

      “今日席间听我父亲提了一句。说裴家军这些年一直守着朔州,雍王到了那里,至少不至于无人照应。”

      “嗯。”

      陆令徽捻去指尖的酥屑。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倒很少听你提他。”

      “有什么可提的。”

      “听说你们小时候认识。”

      “算认识。”

      陆令徽抬眼,唇边已经有了笑。

      “只是认识?”

      元昭看她一眼。

      “你那个神情已经把话说完了。”

      “我说什么了?”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元昭懒得理她。

      陆令徽反倒来了兴致,托着腮问:“裴家离京的时候,你多大?”

      “六岁。”

      “那还记得他么?”

      元昭原想说不记得。

      话到了嘴边,却莫名停了一停。

      十余年过去,人的眉眼其实早已模糊了。

      她记得的反而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少年袖口沾着的木屑。

      白露台下夏日很盛的蝉声。

      还有一只刻得很丑的木雁。

      一边翅膀大,一边翅膀小,放在桌上总往左边倒。她嫌弃得很,裴朔便说重新给她刻一只。

      后来没刻完,人就走了。

      “记得一点。”她说。

      陆令徽敏锐地捕捉到她神色里那一点停顿。

      “记得什么?”

      “一只木雁。”

      “木雁?”

      “他刻的。”

      “还留着?”

      “早没了。”

      “丢了?”

      元昭低头拨了拨茶汤。

      “扔了。”

      陆令徽愣了一下,继而失笑。

      “人家送你的东西,你怎么还扔?”

      “生气。”

      “气什么?”

      “他答应重新刻一只。”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

      陆令徽原本还笑着,听见这一句,反倒安静了一瞬。

      “所以你把原来的也扔了?”

      “嗯。”

      “后悔没有?”

      元昭沉默片刻。

      “让人捞过。”

      陆令徽没忍住笑出了声。

      “捞到了么?”

      “没有。”

      “那你岂不是记了十几年?”

      元昭抬眼。

      “我只是记得这件事。”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

      陆令徽笑而不语。

      元昭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陆令徽又拿了一块酥酪,慢悠悠道:“只是忽然觉得,裴小将军欠你的东西,怕是有些年头了。”

      “十几年前的一块破木头罢了。”

      元昭说得轻描淡写,低头饮茶。

      陆令徽也没有再问。

      方才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却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下去。

      元昭看见了。

      没有问。

      果然,过了一会儿,陆令徽自己开口。

      “昭昭。”

      “嗯。”

      “宋知简怎么样?”

      来了。

      元昭拿茶盖轻轻拨开浮沫。

      “谁?”

      陆令徽抬起头。

      元昭也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忽然静了一瞬。

      “你没去见他?”

      “没有。”

      “可你前日去了白马寺。”

      “替哥哥供灯。”

      “只是供灯?”

      “哥哥远在朔州,我替他求个平安,很奇怪么?”

      陆令徽没有回答。

      元昭低头喝茶。

      “怎么了?”

      “没什么。”

      “你父亲让你问的?”

      陆令徽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

      极短。

      元昭却看见了。

      “不是。”

      “那是你自己想问?”

      “嗯。”

      元昭点了点头。

      “那我没有见。”

      陆令徽垂下眼。

      “知道了。”

      ---

      她没有立刻走。

      两个人又坐了小半个时辰。

      说的仍旧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可先前那一点轻松到底没有回来。

      临走时,元昭送她到廊下。

      雪已经小了。

      宫女替陆令徽披上斗篷,陆令徽走下两级石阶,忽然停住。

      “昭昭。”

      “嗯?”

      她回过头。

      雪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比平日更清。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信我?”

      元昭没有想到她会问得这样直接。

      几个宫人站得远,廊下只剩她们两个。

      元昭看了她很久。

      “有一点。”

      陆令徽怔住。

      大约没有想到她会承认。

      元昭继续道:“你前日从我这里出去,没有直接回府。”

      陆令徽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了。

      “你查我?”

      “嗯。”

      “为什么?”

      “因为宋知简这个名字太重要。”

      “所以你就派人跟着我?”

      “不是跟你。是查你去了哪里。”

      陆令徽看着她。

      “有什么区别?”

      元昭一时没有回答。

      陆令徽笑了一下。

      很轻。

      “也是。”

      她低头看着石阶上的雪。

      “没什么区别。”

      “令徽。”

      “你既然查了,也该知道我见了谁。”

      “知道。”

      “那为什么不问?”

      “我在等你自己告诉我。”

      陆令徽抬起眼。

      “如果我不说呢?”

      “那便不说。”

      “你还会信我?”

      元昭停了停。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落下来,比任何质问都重。

      陆令徽眼眶忽然红了。

      她却没有哭,只是站在雪里看着元昭。

      “昭昭,我那天去见宁王,是因为我爹让我去。”

      元昭眉心微动。

      “为什么?”

      “他没有告诉我。”

      “见了宁王以后呢?”

      “宁王问我,你查到哪里了。”

      “你告诉他了?”

      “说了一些。”

      元昭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陆令徽看见了。

      “所以你现在更不信我了。”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

      陆令徽声音忽然重了一点。

      远处的宫人抬头。

      她立刻压低了声音。

      “我爹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宁王也一样。他们知道你在查,却一个让我把宋知简的名字递给你,一个又让我劝你别再查。每个人都知道一点,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由瞒着我。”

      她看着元昭。

      “你以为只有你被瞒着么?”

      元昭怔住。

      “宋知简不是你父亲主动让你告诉我的?”

      “不是。”

      “那——”

      “是我逼问出来的。”

      陆令徽道,“怀远坊出事那夜,我一夜没睡。我去问我爹,到底是谁想杀你,他不肯说。我跟他闹了很久,他才告诉我,若你一定要查,就去找宋知简。”

      元昭心里忽然一沉。

      这是一个极小的差别。

      却把她此前的推断整个推翻了一角。

      陆怀章不是在主动引她去见宋知简。

      至少表面看来,不是。

      “所以你去见宁王,也是你父亲让你去的?”

      “是。”

      “他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陆令徽终于红了眼。

      “昭昭,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雪落在她肩头,很快化成一点深色。

      “我只是怕你死。”

      元昭没有说话。

      “听说怀远坊有人动刀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早知道我不该把那些东西告诉你。”

      陆令徽道,“可后来我又想,如果什么都不告诉你,你哥哥怎么办?”

      她抬手,很快擦掉眼角的一点湿意。

      “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对的。”

      元昭看着她。

      忽然发现,她们其实都站在同一个地方。

      只不过各自被不同的人瞒着。

      “令徽。”

      陆令徽后退一步。

      “我知道你为什么查我。”

      她轻声道。

      “换成我,我也会查。”

      元昭心口微微一紧。

      “可知道是一回事,难过是另一回事。”

      说完,她转身下了石阶。

      元昭没有追。

      一直看着她走过长长的宫道。

      青蘅从殿内出来。

      “殿下。”

      “我是不是应该追?”

      青蘅想了一会儿。

      “奴婢觉得,陆姑娘现在不是在等您哄她。”

      元昭没有说话。

      是。

      有些裂痕并不是一句“对不起”便能立刻补回去的。

      尤其当两个人都没有做错什么的时候。

      “让她回去吧。”

      元昭转身。

      走了两步,又停住。

      “把那盒酥酪给她送上车。”

      青蘅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只吃了两块。”

      青蘅低头忍笑。

      “是。”

      ---

      陆令徽没有回陆府。

      马车驶出宫城以后,她靠在车壁上坐了很久,直到车夫在外头问往哪边走,她才睁开眼。

      “宁王府。”

      半个时辰以后,宁王府侧门打开。

      陆令徽没有等通报,径直往书房去。

      守门的人认识她,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能一路跟着。

      门被推开时,屋里的人同时抬头。

      陆令徽也停住了。

      坐在萧景珩对面的不是朝臣。

      是陆怀章。

      三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最后陆怀章皱眉。

      “你怎么来了?”

      陆令徽看了看父亲,又看向萧景珩。

      “原来你们真的什么都知道。”

      萧景珩放下茶盏,示意侍从退下。

      门合上。

      陆怀章道:“令徽,回府。”

      “我不回。”

      “别胡闹。”

      “宋知简到底是谁先找到的?”

      陆怀章神色微变。

      “昭宁问你了?”

      “是我自己告诉她的。”

      “你——”

      “她已经开始查我了。”

      陆令徽声音很轻。

      陆怀章一下没了话。

      “爹。”

      她看着他。

      “您到底在做什么?”

      “这些事与你无关。”

      陆令徽忽然笑了。

      “与我无关?”

      她眼睛还红着。

      “是您让我去见宁王,是您把宋知简告诉我,再让我转告昭昭。如今她问我为什么,我连一句真话都答不出来,您却告诉我,与我无关?”

      陆怀章沉默。

      萧景珩忽然开口:

      “陆尚书。”

      陆怀章看他。

      “告诉她一点。”

      “殿下。”

      “再不告诉,她会自己查。”

      陆怀章看着女儿。

      良久。

      “承熙二十六年,户部那场火,是我放的。”

      陆令徽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她其实猜过。

      可猜到,与亲耳听见终究不同。

      “为什么?”

      “烧账。”

      “为什么要烧?”

      “因为那本账不能进御史台。”

      “里面有什么?”

      “名字。”

      “谁的名字?”

      “很多。”

      陆令徽盯着他。

      “包括您么?”

      陆怀章没有回避。

      “包括。”

      “还有谁?”

      “裴绍、谢衡、沈砚。”

      他顿了一下。

      “还有当时仍在东宫的陛下。”

      陆令徽猛地抬头。

      连萧景珩的神色也变了。

      “父皇?”

      “是。”

      “那是什么账?”

      “银钱往来。”

      “贪墨?”

      “不是。”

      “那为什么不能见光?”

      陆怀章沉默片刻。

      “因为若那本账当年直接进了御史台,所有人都会以为他们结党谋逆。”

      陆令徽怔住。

      “他们没有?”

      陆怀章看着她。

      “有。”

      这一句比否认更让人心惊。

      “只是他们结的那个党,未必是为了谋逆。”

      书房里静得只剩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萧景珩缓缓道:

      “你从前没有告诉过我。”

      “因为先帝不许说。”

      “先帝已经驾崩十余年。”

      陆怀章低头看着炉火。

      “死人留下的规矩,有时候比活人的命长。”

      ---

      北境的雪,比上京更硬。

      朔州以西一百七十里,官道早已被风雪吞没。

      萧承昀与裴朔只带了陆骁、周迟和八名亲兵,一早出城,午后便转入山谷。

      裴朔骑在最前。

      他在北地长大,认路几乎不用舆图。枯河、山势、风向,甚至雪地里露出的半块石头,在他眼里似乎都有名字。

      萧承昀跟在后面看了半晌。

      “你小时候骑马没我快。”

      裴朔头也不回。

      “你现在也没我快。”

      “这是你的地盘。”

      “输不起?”

      “我只是陈述事实。”

      后面的陆骁悄悄看了周迟一眼。

      周迟也正好看他。

      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点无奈。

      “还有多远?”萧承昀问。

      “二十里。”

      “你给昭昭回信了么?”

      裴朔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

      “听见了。”

      “回了么?”

      “没有。”

      萧承昀皱眉。

      “为什么?”

      “说什么?”

      “报平安。”

      “你不会报?”

      “她信是写给你的。”

      裴朔终于回头。

      “所以?”

      “没什么。”

      萧承昀笑了一下。

      裴朔看他片刻。

      “你从小这样笑,就没好事。”

      “十几年没见,你倒还记得。”

      “有些毛病很难忘。”

      萧承昀也不恼。

      “她小时候还因为你哭过,你记不记得?”

      裴朔握缰绳的手微微一顿。

      “谁?”

      “还能是谁。”

      “她为什么哭?”

      萧承昀看他。

      “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

      “你走的时候答应她什么了?”

      裴朔想了一会儿。

      风雪很大。

      一些已经模糊的旧事却忽然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白露台。

      蝉声。

      一个小姑娘蹲在石阶上,看他手里的刻刀。

      “木雁。”

      他说。

      萧承昀笑了。

      “看来还没全忘。”

      裴朔没理他。

      “你答应给她重新刻一只,结果第二日就跟你父亲走了。”

      “军令提前。”

      “她哪里懂什么军令。”

      裴朔沉默片刻。

      “后来呢?”

      “什么后来?”

      “木雁。”

      萧承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不在乎么?”

      “随口问。”

      “扔了。”

      裴朔回头。

      “扔了?”

      “嗯。”

      “……”

      萧承昀终于笑出了声。

      “裴少将军,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冷。”

      “你在朔州十几年,还怕冷?”

      “闭嘴。”

      萧承昀笑得更厉害。

      裴朔催马往前。

      过了许久,萧承昀才慢悠悠跟上。

      “后来又叫人捞了一夜。”

      裴朔的马忽然慢了一点。

      萧承昀却已经越过他。

      像什么也没说过。

      ---

      他们在日落前到了永泰行最后一个旧驿。

      所谓驿点,只剩三间半塌的土屋。

      门匾早已不见,墙上还依稀留着一个褪色的“永”字,院中有一口枯井,井沿积雪极厚。

      周迟下马。

      “这里三年前还在用?”

      裴朔道:“最后一次有人见到商队,是承熙二十七年冬。”

      “后来为什么废?”

      “北狄往南压了六十里,这条路已经不安全。”

      萧承昀抬头。

      “军粮案发生在什么时候?”

      “承熙二十八年春。”

      “也就是说,那批军粮被发现出现在北狄营中时,这个驿点已经废了半年。”

      “对。”

      “如果粮走雁道,必须经过这里?”

      “必须。”

      “还有别的路?”

      “没有。”

      萧承昀看向那几间废屋。

      “搜。”

      屋里没有近期住人的痕迹。

      周迟从后屋翻出几只腐烂的木箱,陆骁在灶下找到一些旧陶片,都没有用。

      直到裴朔蹲在枯井旁。

      “承昀。”

      萧承昀过去。

      “什么?”

      裴朔扫开井沿积雪。

      石头上有一道很浅的凿痕。

      像展开的雁翼。

      再往旁边。

      第二道。

      第三道。

      一共七道。

      萧承昀的神色变了。

      “七?”

      “嗯。”

      裴朔拔出短刀,沿石缝探进去。

      一块石砖松了。

      后面没有金银,也没有账册。

      只有一枚已经锈得发黑的铜牌。

      正面刻雁。

      背面一个数字。

      **六。**

      萧承昀拿过来。

      “第六块?”

      “也许。”

      “所以雁牌不止一块。”

      “显然。”

      “另外六块呢?”

      裴朔没有回答。

      他把铜牌翻过来。

      雁翼左下角,同样缺了一小块。

      ---

      上京,宁王府。

      陆怀章说起的是另一段旧事。

      “承熙十一年,先帝第一次发现户部盐铁账目与北境军粮对不上。”

      萧景珩问:“差多少?”

      “七万六千两。”

      陆令徽道:“这还不算多?”

      “对一个王朝而言,不多。”

      “那为什么查?”

      “因为钱没有被人拿走。”

      “去了哪里?”

      “变成了粮。”

      陆令徽一怔。

      “军粮?”

      “不是。”

      陆怀章道,“账面上的军粮一石不少。那七万六千两,是多出来的。”

      萧景珩已经明白。

      “有人在朝廷账外,另买了一批粮。”

      “是。”

      “送去哪里?”

      “北境。”

      “给谁?”

      “先帝也想知道。”

      “所以?”

      “裴绍北上查了八个月。”

      陆令徽下意识坐直。

      “查到了什么?”

      陆怀章沉默片刻。

      “一个孩子。”

      屋里忽然静了。

      萧景珩的神色没有变化。

      只有握着茶盏的手,许久没有再动。

      “什么孩子?”

      “一个养在北境的宗室血脉。”

      “谁?”

      “我不知道。”

      萧景珩笑了一下。

      “陆尚书,你说到这里,还要告诉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裴绍回来以后,只告诉先帝——找到了。”

      “然后呢?”

      “承熙十二年,先帝命人修了一条秘密商道。”

      萧景珩抬眼。

      “雁道。”

      这一次轮到陆怀章变色。

      “殿下知道?”

      “刚知道。”

      “谁告诉你的?”

      萧景珩没有回答。

      陆怀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条路最初不是为了运粮。”

      “为了什么?”

      “接一个人回京。”

      陆令徽的目光慢慢落在萧景珩身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人人都知道、却从来没有人认真追问过的旧事。

      宁王幼时并不长在宫里。

      生母早逝。

      四岁才正式入宗正寺玉牒。

      萧景珩显然也想到了。

      “你怀疑那个孩子是我?”

      “时间对得上。”

      “这就是证据?”

      “不是。”

      “那便什么都不是。”

      陆怀章看着他。

      “殿下不想知道?”

      “想。”

      萧景珩把茶盏放下。

      “可想知道,和急着相信,是两回事。”

      陆令徽怔了一下。

      这句话莫名让她想起元昭。

      她忽然发现,这两个如今在朝堂上渐渐站到不同位置的人,在某些地方竟出奇地相像。

      “后来呢?”她问。

      陆怀章道:“裴绍找到那个孩子以后,发现养着他的并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有人给钱,有人送粮,有人改户籍,有人替商队放行,还有人在宗正寺里替他改过东西。”

      陆令徽脸色渐渐变了。

      “所以为了藏一个孩子,动用了户部、商行、地方官、边军,甚至宗正寺?”

      “是。”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这便是先帝后来真正开始查的东西。”

      陆怀章看着炉中炭火。

      “他起初以为自己在找一个人。”

      “后来才发现——”

      “他找到的是一张网。”

      ---

      朔州废驿外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极短。

      裴朔猛地抬头。

      “有人。”

      众人同时拔刀。

      陆骁已经翻身上马。

      “东北。”

      “别追。”

      裴朔蹲下身。

      “看雪。”

      院外除了他们来时的马蹄印,还有另一串。

      已经被新雪覆盖大半。

      那个人比他们更早到。

      而且在这里待了不短的时间。

      “不是跟我们来的。”萧承昀道。

      “嗯。”

      “是在等人?”

      “也可能在等我们。”

      萧承昀转身回屋。

      “点灯。”

      火折亮起来。

      他重新检查那些腐烂的木箱。

      刚才众人只翻了里面。

      这一次,他将其中一只倒过来。

      箱底有一道极新的划痕。

      木屑尚未完全脱落。

      一条线。

      从北向南。

      尽头是一个圆。

      裴朔蹲下来。

      “今日刻的。”

      萧承昀盯了片刻。

      “把舆图拿来。”

      雁道图铺在地上。

      第七条无名粮道从朔州一路向西北延伸。

      萧承昀沿着木箱上的线比了一遍。

      然后慢慢停住。

      “我们一直把方向看反了。”

      裴朔抬眼。

      “什么意思?”

      “这条路不是把东西从上京送往北境。”

      萧承昀的指尖沿着那条线,一寸寸向南。

      最终停在舆图中央。

      “是从北境——”

      他抬头。

      “回上京。”

      ---

      同一个傍晚。

      元昭也查到了许度。

      不是从宗正寺正册。

      正册上没有这个人。

      而是一个老内侍从二十年前的宫中薪俸旧录里,翻出了三行已经泛黄的记载。

      许度。

      朔州籍。

      承熙九年入宗正寺。

      承熙十二年九月,奉调协修宗室玉牒。

      同年十一月——

      卒。

      死因只有两个字。

      **失足。**

      元昭盯着那一行。

      “在哪里失足?”

      老内侍摇头。

      “旧录没有写。”

      “家人?”

      “无妻无子。”

      “父母?”

      “早亡。”

      “籍贯确定是朔州?”

      “是。”

      元昭让人退下。

      青蘅站在旁边。

      “又是朔州。”

      元昭没有说话。

      许度。

      第七个人。

      宗正寺。

      朔州。

      承熙十二年。

      她正要把旧录收起来,外面忽然传来通报。

      “皇后娘娘到——”

      元昭手上一顿。

      沈皇后已经进来了。

      她今日没有凤仪宫的全副仪仗,只带了素娥。

      目光越过女儿,直接落在案上。

      “藏什么?”

      元昭没有动。

      “没什么。”

      “给我看。”

      “母后。”

      沈皇后走到书案前。

      母女二人隔案而立。

      “昭昭。”

      她声音不重。

      “给我。”

      元昭看了她片刻,最终将压在手下的旧录推过去。

      沈皇后的目光落在“许度”二字上。

      脸色瞬间变了。

      元昭看得清清楚楚。

      “母后认识他。”

      不是问。

      沈皇后没有回答。

      “他是不是死在白露台?”

      皇后猛地抬头。

      “谁告诉你的?”

      元昭心里沉了一下。

      “所以真的是。”

      “你查到哪里了?”

      “母后先回答我。”

      “谁让你查许度?”

      “没有人。”

      “昭昭。”

      “是我自己查到的。”

      沈皇后盯着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

      许久,她问:

      “雁牌呢?”

      元昭没有动。

      “什么雁牌?”

      沈皇后闭了闭眼。

      “不要在我面前撒谎。”

      元昭忽然笑了一下。

      “母后也一直在对我撒谎。”

      屋里安静下来。

      素娥看了沈皇后一眼,无声退到门外。

      门合上。

      沈皇后在椅上坐下。

      “拿出来。”

      “先告诉我许度是谁。”

      “宗正寺的人。”

      “我知道。”

      “那还问什么?”

      “他为什么死在白露台?”

      皇后沉默。

      元昭看着她。

      “因为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沈皇后抬眼。

      “你知道?”

      “猜的。”

      “……”

      元昭轻声道:“看来又猜对了。”

      “昭昭。”

      “那天您在么?”

      沈皇后不说话。

      “在。”

      元昭替她回答。

      “裴绍也在。”

      皇后的眼神终于变了。

      “宋知简呢?”

      这一次变化更明显。

      元昭心里有了答案。

      “他也在。”

      “你见过宋知简了。”

      “见过。”

      沈皇后的手猛地收紧。

      “他还活着?”

      元昭一怔。

      这句话太奇怪。

      “母后以为他死了?”

      沈皇后没有回答。

      “十二年前那场火以后,您以为他已经死了。”

      “陆怀章。”

      皇后忽然道。

      “什么?”

      “那场火是陆怀章放的。”

      元昭怔住。

      “为什么?”

      “为了烧一份账。”

      “三份账里的其中一份?”

      沈皇后的脸色彻底变了。

      元昭看着她。

      “您果然知道。”

      “宋知简到底告诉了你多少?”

      “不够多。”

      “昭昭。”

      沈皇后第一次露出真正的不安。

      “不要再去见他。”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又是为了保护我?”

      “是。”

      元昭看着母亲。

      “那至少告诉我,我在怕什么。”

      沈皇后不说话。

      元昭走近一步。

      “哥哥被贬朔州,陈琮死在上京,有人在怀远坊杀我,宋知简差一点死在我面前。现在每个人都告诉我别查,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她声音很轻。

      “如果我不查,会发生什么。”

      “什么都不会发生。”

      “母后信么?”

      沈皇后沉默。

      元昭眼睛一点点红了。

      “您自己都不信。”

      皇后看着她。

      良久,伸出手。

      “过来。”

      元昭没有动。

      “昭昭。”

      她最终还是走过去。

      沈皇后握住她的手。

      母亲的手指很凉。

      “你三岁那年,白露台死过一个人。”

      “许度。”

      “是。”

      “我看见了?”

      “没有。”

      元昭心口微松。

      “那我看见了什么?”

      沈皇后的手却忽然收紧。

      “另一件事。”

      “什么?”

      “你不记得了。”

      “母后可以告诉我。”

      “不能。”

      “为什么?”

      沈皇后看着她。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

      “谁?”

      “裴绍。”

      元昭呼吸一滞。

      “姑父?”

      “嗯。”

      “他让您瞒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沈皇后沉默很久。

      “他让我等。”

      “等什么?”

      “等你自己走到这里。”

      元昭怔住。

      这句话与宋知简那句“我等了十二年”,忽然在她脑中重叠。

      “为什么?”

      “我问过他。”

      “他说什么?”

      皇后眼中浮起极复杂的神色。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自己查到了许度,就把一样东西交给你。”

      元昭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

      沈皇后起身。

      走到昭阳殿西侧的博古柜前。

      柜上那只白玉瓶,元昭从小看到大。

      沈皇后握住瓶身,向右转了半圈。

      极轻的一声机括响。

      柜后弹开一格。

      元昭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她在昭阳殿住了这么多年。

      竟从不知道这里藏着暗格。

      沈皇后从里面取出一个狭长木匣。

      匣子没有锁。

      也没有封。

      她把它放在桌上。

      “裴绍死前一年交给我的。”

      “您看过么?”

      “没有。”

      “为什么?”

      “他说不是给我的。”

      “他说给谁?”

      “没有名字。”

      元昭抬头。

      沈皇后道:

      “他说,有一天,谁来问许度,就给谁。”

      窗外雪声细密。

      元昭看着那只匣子。

      忽然没有立刻伸手。

      她追了这么久。

      如今真正有一扇门摆在面前,她反而第一次不愿意推开。

      沈皇后看着她。

      “可以不看。”

      元昭抬头。

      “真的?”

      “真的。”

      “那母后为什么给我?”

      “这是裴绍留下的规矩,不是我的。”

      沈皇后的声音很轻。

      “若依我的意思,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看。”

      “如果我现在说不看呢?”

      “我立刻烧了。”

      没有半分犹豫。

      元昭知道母后真的会烧。

      只要她点头。

      十二年前的旧事。

      裴绍留下的秘密。

      宋知简等了十二年的答案。

      也许都会随着一把火消失。

      “母后想让我烧么?”

      “想。”

      “为什么?”

      “因为我不在乎裴绍当年查出了什么,也不在乎先帝留下了什么。”

      沈皇后看着她。

      “我只在乎你和承昀活着。”

      元昭鼻尖忽然一酸。

      “可哥哥已经在里面了。”

      沈皇后的手轻轻一颤。

      “所以我不能烧。”

      “昭昭。”

      “对不起。”

      她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账册。

      没有信。

      只有一张已经泛黄的薄纸。

      纸上仅一行字。

      裴绍的笔迹。

      端正,平稳。

      像写下的不是一个足以让许多人死去的秘密,而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家书。

      **若见许度,不可信死。**

      元昭看了两遍。

      “什么意思?”

      沈皇后也看见了。

      脸色一点点变了。

      “母后?”

      皇后没有回答。

      元昭重新看向那句话。

      若见许度。

      不可信死。

      许度已经死了十二年。

      除非——

      她猛地抬头。

      “许度没死?”

      “不可能。”

      沈皇后几乎立刻否认。

      “母后见过尸体么?”

      皇后停住。

      “谁认的尸?”

      没有回答。

      “谁告诉您许度死了?”

      “宗正寺报上来的。”

      “所以没人认过。”

      沈皇后的脸色慢慢白下去。

      元昭将纸翻到背面。

      空白。

      她拿到灯前。

      薄纸透过火光,竟慢慢显出一道极淡的水纹。

      一座台。

      几级石阶。

      台下是一口井。

      井旁刻着一只极小的雁。

      元昭盯着那口井。

      许久。

      “白露台。”

      ---

      宁王府里,陆怀章说到了同一个名字。

      “那个孩子回京以后,接他的人三个月内死了七个。”

      陆令徽心里一跳。

      “哪七个?”

      “我只知道其中三个。”

      “谁?”

      “周敬。”

      “陈琮。”

      陆令徽的脸色已经变了。

      “还有?”

      陆怀章停了停。

      “许度。”

      “许度是谁?”

      萧景珩问。

      “宗正寺旧吏。”

      “怎么死的?”

      “承熙十二年冬,失足坠井。”

      萧景珩慢慢坐直。

      “哪里的井?”

      陆怀章沉默了一瞬。

      “白露台。”

      书房外忽然有人叩门。

      亲卫进来。

      “殿下。”

      “说。”

      “宫里传来消息,昭宁公主今日查了宗正寺旧档。”

      陆怀章猛地站起来。

      “她查到了谁?”

      “许度。”

      陆怀章脸色骤变。

      “皇后知道么?”

      “已经去了昭阳殿。”

      陆怀章转身便要出去。

      萧景珩叫住他。

      “陆尚书。”

      陆怀章停下。

      “你现在进宫,只会让她更确定这里有问题。”

      “那也不能让她去白露台。”

      陆令徽看向父亲。

      “为什么?”

      陆怀章没有回答。

      “爹。”

      “许度没有死在井里。”

      陆令徽一怔。

      “那井里是什么?”

      陆怀章看着她。

      良久。

      “一个名字。”

      ---

      北境废驿里已经升起了火。

      萧承昀仍坐在枯井旁,看那枚刻着“六”的铜牌。

      裴朔走过来,把水囊扔给他。

      “还看?”

      “嗯。”

      “能看出花?”

      “不能。”

      “那就睡。”

      萧承昀接住水囊。

      “裴朔。”

      “嗯。”

      “如果景珩真是当年从北境接回去的孩子,你会怎么办?”

      裴朔在旁边坐下。

      “什么怎么办?”

      “他现在是宁王。”

      “我知道。”

      “皇长子。”

      “也知道。”

      “朝中一半的人觉得他该入东宫。”

      裴朔拿树枝拨了一下火。

      “所以?”

      “你不觉得他的身世很重要?”

      “重要。”

      “那你怎么一点也不急?”

      裴朔抬眼。

      “急能让十二年前的人从坟里爬出来说话?”

      萧承昀笑了一声。

      “昭昭若在这里,大概也会这么说。”

      裴朔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萧承昀忽然道:

      “她小时候真的挺喜欢你。”

      裴朔手里的树枝停了。

      “你有完没完?”

      “没有。”

      “萧承昀。”

      “嗯?”

      “你是不是被贬到朔州以后太闲了?”

      “还行。”

      裴朔懒得再理。

      萧承昀却看着火,慢悠悠道:“木雁她后来叫人捞了一夜。”

      裴朔没动。

      “没捞到。”

      还是没动。

      “第二天病了一场。”

      裴朔终于抬眼。

      “为什么病?”

      萧承昀笑了。

      裴朔立刻知道上当了。

      “你——”

      “我随口编的。”

      裴朔脸色很难看。

      萧承昀笑得肩膀都在动。

      “裴少将军,十几年不见,怎么还是这么好骗?”

      裴朔站起来。

      “今晚你守夜。”

      “凭什么?”

      “因为我说了算。”

      “这里谁是王爷?”

      “朔州谁领兵?”

      “裴朔。”

      “嗯。”

      萧承昀笑着看他走远。

      笑意慢慢淡下去。

      他低头重新看那枚铜牌。

      六。

      若真有七块——

      第七块在哪里?

      火光落在铜牌残缺的边缘。

      萧承昀忽然眯起眼。

      缺口内侧似乎刻着什么。

      “裴朔。”

      没人理。

      “裴朔。”

      远处传来一句冷冷的:

      “又干什么?”

      “回来。”

      裴朔还是回来了。

      两个人凑近火光。

      缺口内侧有半道极细的纹。

      乍看像半个“王”。

      裴朔将牌转了一个方向。

      萧承昀神色慢慢变了。

      那不是王。

      是一部分“玉”。

      “玉牒。”萧承昀道。

      裴朔没有回答。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一个地方。

      宗正寺。

      ---

      深夜。

      沈皇后已经离开昭阳殿。

      元昭最终没有去白露台。

      她答应母后,至少等到天亮。

      等清河大长公主进宫。

      也等她真正想明白再去。

      她终于开始明白,并不是所有秘密都值得一个人拿命去换。

      青蘅进来添炭时,见她仍坐在灯下。

      “殿下,睡吧。”

      “睡不着。”

      “那奴婢陪您。”

      “你去睡。”

      “奴婢也不困。”

      元昭看她一眼。

      “撒谎。”

      青蘅笑了一下,索性在脚踏旁坐下。

      过了一会儿,她问:“殿下今日为什么把宋先生还活着的事告诉皇后娘娘?”

      “瞒不住。”

      “可是——”

      “母后若真想杀他,十二年前便不会等到今日。”

      青蘅想了想,点头。

      元昭看着裴绍留下的那张纸。

      “而且我忽然觉得,有些事不能再一个人藏。”

      “为什么?”

      “秘密太多,人就会被秘密分开。”

      她想起陆令徽站在雪里的样子。

      声音轻了一些。

      “分开以后,才最容易被人利用。”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宫城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忽然——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沉沉穿过夜色。

      元昭抬头。

      “什么时辰?”

      青蘅也愣了。

      “还不到子时。”

      第二声又来了。

      不是宫中报时的钟。

      声音更远,也更旧,余音里甚至带着一点金石破损后的沙哑。

      第三声。

      元昭猛地站起来。

      “白露台。”

      青蘅脸色一变。

      白露台有一口旧钟。

      多年不用。

      第四声。

      第五声。

      第六声。

      然后停了。

      元昭没有动。

      案上那张薄纸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

      若见许度,不可信死。

      青蘅看着她。

      “殿下……”

      六声。

      元昭忽然想起雁牌背后的那个字。

      七。

      还差一声。

      整个宫城静下来。

      像连雪都在等。

      许久以后。

      最后一声钟终于从白露台方向传来。

      **铛——**

      第七声。

      元昭慢慢走到窗前。

      夜色里的白露台只剩一道模糊的黑影。

      没有人。

      没有灯。

      只有覆雪的宫墙。

      可就在第七声余音将尽的时候——

      台上忽然亮起了一点火。

      很小。

      隔着半座宫城,几乎只是雪夜里的一粒微光。

      青蘅屏住呼吸。

      “那里有人?”

      元昭没有回答。

      她望着那一点灯火。

      忽然想起裴绍留下的那句话。

      **若见许度,不可信死。**

      不是“不可信其死”。

      也不是“许度未死”。

      这句话写得太怪。

      她先前一直以为,“死”指的是许度。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裴绍真正要她提防的,从来不是一个十二年前便记入死册的人究竟死没死——

      元昭的目光一点点沉下来。

      七声钟后,那盏灯没有熄。

      像有人知道她已经走到了这里。

      也知道她正在看。

      她忽然生出一个极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

      这十二年来,有人在等的也许根本不是一个能够找到旧账的人。

      不是萧承昀。

      甚至不是她。

      他们真正等的,是有人重新走到白露台前。

      然后——

      让那条已经断了十二年的路,再一次开始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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