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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隔帘问旧 元昭寻访宋 ...

  •   第八章隔帘问旧

      宋知简的名字,在元昭案上放了一夜。

      她没有立刻去见。

      这是她这几日第一次忍住没有追着一条刚出现的线索往下走。

      第二日醒来时,天尚未大亮,昭阳殿外积雪未消,宫人正在廊下扫雪。竹帚擦过青砖,一声一声,隔着窗纸传进来,倒让人心里安静。

      元昭披衣坐起。

      青蘅听见动静,从外间进来。

      “殿下今日怎么醒得这样早?”

      “什么时辰?”

      “卯初。”

      元昭没再问。

      她赤足踩在榻前的软毡上,走到书案旁,将昨夜写过的那张纸重新展开。

      纸上的名字已经越来越多。

      裴绍。

      陈琮。

      周敬。

      谢衡。

      陆怀章。

      沈砚。

      宋知简。

      萧景珩。

      裴朔。

      她原本以为查案便像抽丝。

      找到一根线,顺着往下,总能摸到线头。

      如今才发现不是。

      真正藏得深的东西更像一张网。你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每走一步,都只是把更多人牵进来。

      青蘅替她点亮案边的灯。

      “还在想宋知简?”

      “嗯。”

      “那今日去么?”

      元昭没有回答。

      她提笔,在宋知简旁边写下三个字。

      **谁要我去?**

      青蘅站在旁边看。

      “不是陆姑娘告诉您的?”

      “令徽告诉我,是因为陆尚书告诉她。”

      “嗯。”

      “陆尚书为什么告诉她?”

      青蘅想了一下。

      “因为知道殿下在查?”

      “可他若不想让我查,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什么都不说。”

      “对。”

      元昭把笔搁下。

      “他不仅说了,还给了一个活人的名字。”

      青蘅慢慢明白过来。

      “所以陆尚书想让您见宋知简。”

      “至少不反对。”

      “那宁王呢?”

      元昭抬眼。

      “为什么提他?”

      “奴婢只是觉得……”

      青蘅迟疑了一下,“这几日的事情里,总有宁王殿下。”

      元昭没有说话。

      确实。

      陈琮是萧景珩带回京的。

      哥哥案子的第一份账册,是萧景珩的人交给御史台的。

      萧景珩知道谢临川在查谢衡。

      而昨日,陆令徽离宫以后去了哪里,她不知道。

      元昭忽然问:

      “令徽昨日什么时候回府?”

      “奴婢不知道。”

      “去查。”

      青蘅一怔。

      “查陆姑娘?”

      “不是查她。”

      “那是?”

      元昭看着纸上的名字。

      “我要知道她离开我这里以后去了哪里。”

      青蘅没有立刻动。

      元昭抬头。

      “怎么了?”

      “殿下。”

      “嗯。”

      “您以前从来不会查陆姑娘。”

      元昭握笔的手停住。

      “我知道。”

      “那还查么?”

      窗外扫雪的声音停了一瞬。

      很快又响起来。

      元昭低头看着纸上“陆怀章”三个字。

      “查。”

      青蘅轻声应了。

      “是。”

      她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时,元昭忽然叫住她。

      “青蘅。”

      “殿下?”

      “别让令徽知道。”

      “奴婢明白。”

      门合上。

      元昭一个人坐在案前。

      她忽然很讨厌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

      别让令徽知道。

      这几日,她听过太多类似的话。

      别告诉宁王。

      别让昭宁进来。

      现在不能告诉你。

      有些事你不知道才安全。

      她曾经最厌恶别人替她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可不过几日,她已经开始对身边的人做同样的事。

      元昭看着窗外。

      天一点点亮起来。

      她忽然明白,秘密真正可怕的地方也许并不是它藏着什么。

      而是人一旦有了第一个秘密,就会开始习惯第二个。

      ---

      辰时以后,宫里来了一道旨意。

      不是给元昭的。

      是朔州送回的驿报。

      雍王萧承昀已于昨日抵达朔州。

      元昭听见消息时正在用早膳。

      手里的银箸停了片刻。

      “人平安?”

      传话的小内侍道:“驿报只说雍王殿下已至朔州,交接无误。”

      “路上呢?”

      “奴婢不知。”

      “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没有写。”

      元昭看着他。

      小内侍被看得有些紧张。

      “真的没有?”

      “奴婢不敢欺瞒殿下。”

      元昭放下银箸。

      “知道了。”

      人退下以后,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青蘅看见了。

      “这下可以放心了。”

      “嗯。”

      “裴公子也在那里。”

      元昭抬头。

      青蘅笑道:“殿下不是特意给他写了信么?”

      “我只是让他照看哥哥。”

      “您的信里一句雍王都没提。”

      元昭:“……”

      青蘅如今胆子越来越大。

      “出去。”

      “奴婢还没吃完。”

      “你什么时候坐下来吃了?”

      青蘅忍着笑,把粥往她面前推了推。

      “那殿下再吃一点。昨晚就没怎么用膳。”

      元昭重新拿起银箸。

      心里却仍有一处没有真正放下来。

      哥哥到了。

      裴朔也在。

      按理说,至少比路上安全。

      可她总觉得,事情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

      恰恰相反。

      所有线索似乎都在把他们往同一个地方推。

      朔州。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

      忽然想起母后问她的那句话。

      **你会去朔州么?**

      她当时说不会。

      母后知道她在撒谎。

      可事实上,连元昭自己也不知道那个答案究竟是真是假。

      至少现在,她没有理由去。

      ---

      午后,青蘅回来了。

      没有带人。

      也没有带纸。

      只是关上门,走到元昭身旁。

      “查到了。”

      元昭正在临帖。

      笔尖没有停。

      “说。”

      “陆姑娘昨日未时二刻出安福门,马车原本往陆府走。”

      “原本?”

      “到宣阳坊以后改了路。”

      元昭的笔慢了一些。

      “去了哪里?”

      “宣阳坊西巷一处私宅。”

      “谁的?”

      “不在明册。”

      “然后呢?”

      “约莫半个时辰以后出来。”

      “宅子里还有谁?”

      青蘅停顿了一下。

      元昭抬头。

      “说。”

      “宁王殿下。”

      笔尖落下一滴墨。

      正落在她临到一半的“信”字上。

      黑墨慢慢洇开。

      元昭没有动。

      过了许久,才问:

      “确定?”

      “宁王殿下的车驾没有停在外面,但有府中亲卫守在后巷。奴婢托人认过。”

      元昭低头看着那个毁掉的字。

      信。

      偏偏是这个字。

      “他们见过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以前呢?”

      “什么?”

      “令徽以前见过宁王么?”

      “朝宴、宫宴自然见过。”

      “私下。”

      “奴婢不知道。”

      元昭沉默。

      青蘅轻声道:

      “殿下,也许只是碰巧。”

      “你信么?”

      青蘅没有回答。

      元昭笑了一下。

      “你看,你也不信。”

      她把笔放下。

      那张临帖被她折起来,压到一旁。

      “宋知简是谁找到的?”

      “陆尚书。”

      “令徽这么说。”

      “是。”

      “可若是宁王让陆尚书告诉她呢?”

      青蘅一怔。

      “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

      元昭起身。

      “备车。”

      “殿下要去哪?”

      “白马寺。”

      青蘅脸色一变。

      “现在?”

      “嗯。”

      “可您刚才还说不知道是谁想让您去见宋知简。”

      “所以才要去。”

      “奴婢不明白。”

      元昭披上外袍。

      “若这条路是别人替我铺的,我站在这里永远不知道他想让我看什么。”

      “那您还往上走?”

      “走。”

      元昭系好衣带。

      “只是这一次,不按他以为的走。”

      ---

      昭宁公主去白马寺礼佛,并不奇怪。

      入冬以后,宫中女眷常往寺中供灯祈福。何况雍王远谪朔州,元昭替兄长祈平安,任谁听了都合情合理。

      所以她没有乔装。

      也没有偷偷从侧门走。

      申时,昭宁公主仪驾堂堂正正出了安福门。

      随行十二名禁卫,两名内侍,四名宫女。

      声势不算大,却绝对藏不住。

      青蘅坐在车内,一路都有些不安。

      “殿下,这样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去白马寺?”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

      “宋知简会不会跑?”

      “若他想跑,昨日就跑了。”

      “若有人先杀他呢?”

      元昭沉默了一下。

      “所以我们不去见他。”

      青蘅愣住。

      “那去做什么?”

      “礼佛。”

      “……”

      “真的。”

      元昭掀开帘角,看向外面的街市。

      “顺便看看,谁以为我要见他。”

      ---

      白马寺建在上京城西。

      寺外一条长街,多卖香烛、经卷与纸钱。

      冬日香客不算多。

      公主车驾一到,知客僧便亲自出来迎接。

      元昭先入大雄宝殿。

      上香。

      供灯。

      甚至认真听老和尚讲了一刻钟《金刚经》。

      青蘅跪在旁边,越来越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直到天色渐暗。

      元昭才起身。

      “回宫。”

      青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这就回?”

      “嗯。”

      “宋——”

      元昭看她一眼。

      青蘅立刻闭嘴。

      车驾从白马寺出来。

      没有转进后巷。

      径直往宫城方向走。

      走出两条街以后,元昭忽然问:

      “有人跟么?”

      车外的护卫低声道:

      “两拨。”

      青蘅猛地看她。

      元昭却很平静。

      “哪两拨?”

      “一拨从白马寺外跟出来,四个人。另一拨原本就在西街,见车驾出来才跟。”

      “认得么?”

      “不认得。”

      “让他们跟。”

      “是。”

      马车继续往前。

      到宣平坊时,第一拨人散了。

      到朱雀大街,第二拨也没再跟。

      元昭闭着眼,靠在车壁上。

      青蘅终于明白一点。

      “殿下是故意让人知道您去了白马寺。”

      “嗯。”

      “想看看谁会盯着您。”

      “嗯。”

      “可不知道他们是谁。”

      “现在不知道。”

      “那有什么用?”

      元昭睁开眼。

      “至少知道有人怕我去见宋知简。”

      “也可能是宁王派来保护您的。”

      “所以要分。”

      “怎么分?”

      元昭看向车窗外。

      “今晚宋知简若还活着,明日再去。”

      青蘅脸色变了。

      “若他死了呢?”

      元昭沉默很久。

      “那今日跟着我的人里,就有想让他死的。”

      “可这样不是拿宋知简的命——”

      她忽然停住。

      元昭也看着她。

      车里静下来。

      那句话没有说完。

      却已经足够。

      拿宋知简的命试人。

      元昭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刚才一路都在想局。

      想谁盯她。

      想谁害怕。

      想如何让暗处的人露出手。

      直到青蘅这一句话,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把一个从未见过的老人放在了棋盘上。

      她低声问:

      “我是不是做错了?”

      青蘅没有立刻回答。

      “奴婢不知道。”

      元昭看她。

      “你可以说。”

      青蘅想了很久。

      “若殿下今日直接去见他,也许一样有人杀他。”

      “嗯。”

      “可奴婢只是觉得……”

      “什么?”

      “宋先生还不知道自己被拿来试。”

      元昭靠回车壁。

      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宫门已经近了,她忽然道:

      “停车。”

      车驾停下。

      “殿下?”

      “派两个人回去。”

      “去哪里?”

      “白马寺后巷。”

      元昭道,“不许惊动宋知简。守到天亮。”

      “若有人动手?”

      “救人。”

      “若暴露?”

      “也救。”

      青蘅点头。

      元昭又补了一句:

      “告诉他们,不必查是谁。”

      青蘅有些意外。

      元昭低声道:

      “人先活下来。”

      ---

      夜里,宋知简没有死。

      但有人去过。

      子时二刻。

      两名守在巷口的公主府护卫看见一个卖炭人推车经过。

      冬夜卖炭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那辆车经过宋宅门前时,车轮忽然坏了。

      卖炭人蹲下修了很久。

      期间没有敲门。

      也没有进去。

      半刻钟后便走了。

      护卫没有拦。

      按照元昭的吩咐,他们只护人,不追人。

      天亮以后,其中一人检查宋宅门前。

      从门缝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铜针。

      针尖发黑。

      ---

      元昭听完回报,盯着那根针看了许久。

      “有毒?”

      “尚未验。”

      “送太医院。”

      “是。”

      护卫退下。

      青蘅问:

      “今日还去么?”

      “去。”

      “还是仪驾?”

      “不。”

      元昭抬头。

      “今日谁也不带。”

      青蘅差点以为她又要乔装。

      “殿下——”

      “你也不去。”

      “那更不行。”

      “你去另一个地方。”

      “哪里?”

      元昭从案上取出一张纸。

      “谢府。”

      青蘅一怔。

      “找谢公子?”

      “嗯。”

      “做什么?”

      “问他昨日下午在哪里。”

      “为什么?”

      “昨日跟着我的两拨人里,至少有一拨是保护我的。”

      “殿下觉得是谢公子?”

      “不是。”

      元昭道,“但他可能知道是谁。”

      “那您怎么去宋宅?”

      “清河姑母的人会送我。”

      “殿下什么时候安排的?”

      “昨夜。”

      青蘅看着她。

      元昭笑了一下。

      “别这么看我。”

      “奴婢只是觉得……”

      “又怎么?”

      “您现在做什么都不告诉奴婢了。”

      元昭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她看着青蘅。

      过了一会儿,道:

      “对不起。”

      青蘅愣住。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元昭把那张纸放到她手里。

      “以后若不是为了你的安全,我尽量告诉你。”

      青蘅低头。

      “殿下不用跟奴婢道歉。”

      “要。”

      元昭道。

      “否则有一天,我会觉得替别人决定一切是理所当然的。”

      青蘅抬眼。

      元昭已经转身去换衣。

      ---

      这一次,她没有扮商女。

      清河大长公主府送来一辆极普通的青帷马车。

      元昭穿一身素色窄袖袄裙,外罩灰鼠斗篷,头发只用木簪绾起。

      镜前,侍女替她整理衣领。

      元昭抬眼。

      铜镜里的人不像公主。

      却也不像那日在怀远坊的商女。

      她的眉眼原本便生得清正,不笑时尤其显得静。沈皇后年轻时以端丽闻名,元昭与母亲并不十分相像,只是眉骨与鼻梁间隐约承了几分沈氏的轮廓;她的眼睛却更像父皇,眼尾略长,平日笑起来便把那点锋利压了下去。

      如今没有珠翠,也没有宫妆,那双眼反而更显出来。

      侍女看了一眼,低下头。

      “殿下这样出去,还是容易被认出来。”

      元昭道:“你见惯我才觉得像。”

      她拿起一盒颜色偏暗的脂粉,在肤色上轻轻压了一层。

      “这样呢?”

      侍女迟疑。

      “像……家里很有钱但故意穿得很穷的姑娘。”

      元昭:“……”

      身后清河大长公主笑出了声。

      元昭回头。

      “姑母什么时候来的?”

      “刚好听见。”

      她走进来,打量元昭一遍。

      “她说得没错。”

      “那怎么办?”

      “什么都不用办。”

      清河大长公主在榻边坐下。

      “真正认得昭宁公主的人,不靠衣服认你。没见过你的,便是你戴着凤冠走在街上,他也未必敢认。”

      元昭想了想。

      有道理。

      “姑母不问我去哪里?”

      “白马寺后巷。”

      元昭看她。

      “您又知道。”

      “我的车。”

      清河大长公主淡淡道,“总要知道送谁去哪里。”

      “那您不拦?”

      “拦得住?”

      元昭不说话。

      清河看她片刻。

      “昨日你做得不算错。”

      元昭一怔。

      “什么?”

      “拿自己做饵,引出盯梢的人。”

      “可差点害了宋知简。”

      “所以你后来派人守了。”

      “若我没想到呢?”

      清河大长公主看着她。

      “那他可能死。”

      元昭抿唇。

      “姑母觉得这也没什么?”

      “当然有。”

      清河道,“你会记一辈子。”

      元昭抬眼。

      “这就是代价。”

      她的声音很平静。

      “昭昭,你想碰权谋,便不要以为自己永远能选一个所有人都活、所有人都干净的办法。”

      “那是不是最后都会变成只看输赢?”

      “不是。”

      “区别在哪里?”

      清河大长公主沉默片刻。

      “在你知不知道自己牺牲的是一个人。”

      元昭没听懂。

      “什么意思?”

      “棋手看棋盘,看久了以后,人会变成位置,名字会变成筹码,死十个人和丢十座城在纸上都只是一行字。”

      她看着元昭。

      “你可以不得不舍一个人。”

      “但不能忘记他是一个人。”

      元昭安静下来。

      “若忘了呢?”

      “那便不是你在用权。”

      清河大长公主道。

      “是权在用你。”

      房中静了很久。

      元昭慢慢点头。

      “我记住了。”

      清河看着她。

      “最好记住。”

      ---

      宋宅比元昭想象中更小。

      两进院子。

      门上的漆几乎剥尽了。

      她敲门。

      三声。

      没有人应。

      又敲。

      里面传来脚步。

      门开了一道缝。

      一个十来岁的童子探出头。

      “找谁?”

      “宋先生。”

      “先生病了,不见客。”

      “告诉他,姓萧的来问账。”

      童子脸色变了。

      门立刻要关。

      元昭伸手抵住。

      “等等。”

      “先生不见!”

      “昨夜有人来过。”

      童子一僵。

      元昭从袖中取出一块布。

      里面包着那根毒针。

      “这个也是你们先生不见客的理由?”

      童子看见针,脸色发白。

      身后忽然传来苍老的声音。

      “让她进来。”

      童子回头。

      “先生。”

      “关门。”

      元昭走进去。

      院子里种了一株老柿树。

      叶子早已落尽,只剩几只没摘干净的红柿挂在高处。

      廊下站着一个老人。

      比她想象中精神。

      头发全白,背却没有弯。

      “昭宁殿下。”

      元昭停住。

      “你见过我?”

      “没有。”

      “那怎么认出来?”

      宋知简看了她一会儿。

      “眼睛。”

      元昭心里微动。

      又是眼睛。

      “像谁?”

      宋知简却转身。

      “进来吧。”

      ---

      屋里没有炭火。

      很冷。

      四壁都是书。

      不少已经发霉。

      宋知简坐下以后,给她倒了一碗白水。

      不是茶。

      “家里没有好茶。”

      “我不是来喝茶的。”

      “年轻人都急。”

      元昭坐在他对面。

      “先生等了十二年,不急么?”

      宋知简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没人。”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等?”

      “若不是等,昨夜知道我在找你以后,你就该走。”

      宋知简抬眼。

      第一次真正看她。

      “比我想的聪明。”

      元昭不喜欢这句话。

      “先生以前想过我?”

      “想过。”

      “为什么?”

      “因为有人让我等你。”

      “谁?”

      宋知简没有回答。

      元昭几乎笑了。

      又是这样。

      “那换一个问题。”

      她把那张名单放到桌上。

      不是原件。

      是她自己抄的。

      七个名字。

      宋知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哪里来的?”

      “先生先回答我。”

      “你不该有这个。”

      “为什么?”

      宋知简盯着那张纸。

      “裴绍给你的?”

      “姑父死了十余年。”

      “那就是沈皇后。”

      元昭没有承认。

      宋知简闭上眼。

      “她还是翻出来了。”

      “先生见过这份名单。”

      “见过。”

      “这些人是什么人?”

      宋知简没有立即答。

      元昭等着。

      许久,他伸出手。

      指向第一个名字。

      “周敬。”

      “永泰行最后一任掌柜。”

      “不是最后一任。”

      元昭心里一动。

      “什么意思?”

      “永泰行没有最后一任掌柜。”

      “它三年前就关了。”

      宋知简笑了一下。

      “关的是门。”

      元昭看着他。

      “行还在?”

      “你以为商行是什么?”

      “铺面、人、账、货。”

      “都不是。”

      宋知简道,“永泰行是一条路。”

      和姑母说的一样。

      “路还在?”

      “在。”

      “谁在用?”

      “不知道。”

      元昭压住不耐。

      “先生十二年前就在户部,抄过北境旧账。三年前军粮案发生以前,那条路已经存在多年。您真的不知道谁在用?”

      “知道过。”

      “什么意思?”

      “当年知道。”

      “现在呢?”

      宋知简低头喝了一口冷水。

      “当年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升官的升官。”

      “名单上的人?”

      “只是其中一部分。”

      “他们做什么?”

      宋知简看向她。

      “殿下知道承熙十二年的北境大旱么?”

      “知道。裴绍借商路运粮。”

      “那是明面上的说法。”

      “还有什么?”

      “那年朔州断粮二十一日。”

      “嗯。”

      “朝廷的粮为什么二十一日没到?”

      元昭一怔。

      “路远。”

      “上京到朔州的官粮,正常二十三日。”

      “所以?”

      “可大旱不是突然发生。”

      宋知简道,“户部提前两个月就知道朔州会缺粮。”

      元昭的目光慢慢变了。

      “有人压了粮?”

      “是。”

      “谁?”

      “这便是永泰行真正出现的原因。”

      宋知简没有直接回答。

      “裴绍以为,是朝中有人办事不力,所以才自己找商路救急。”

      “不是?”

      “不是。”

      “那是什么?”

      宋知简看着她。

      “有人想让朔州断粮。”

      元昭背后微微发寒。

      “为什么?”

      “逼一个人回来。”

      “谁?”

      宋知简没有回答。

      元昭盯着他。

      “裴绍?”

      “不是。”

      “裴铮?”

      “那时他还没有如今的地位。”

      “谁?”

      宋知简沉默很久。

      最后问:

      “殿下知道白露台为什么叫白露台么?”

      元昭一怔。

      她没有想到话题会忽然转到这里。

      “宫中旧台,因秋日露重得名。”

      宋知简摇头。

      “这是后来写进宫志里的。”

      “那原来呢?”

      “原来没有名字。”

      “什么时候叫白露台?”

      “承熙十二年。”

      元昭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又是承熙十二年。

      “谁起的?”

      宋知简看着她。

      “先帝。”

      “为什么?”

      “那年白露日,有一个人从北境回京。”

      “谁?”

      宋知简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元昭忽然想起进门时他说的那句话。

      我认得你的眼睛。

      她的手慢慢收紧。

      “像谁?”

      宋知简垂下眼。

      “殿下今日问得太多了。”

      元昭几乎气笑。

      “先生让我来,现在又不说?”

      “因为我得先知道一件事。”

      “什么?”

      “雁牌在不在你手里。”

      屋里骤然安静。

      元昭没有动。

      宋知简也没有催。

      很久以后,她问:

      “什么雁牌?”

      宋知简笑了。

      “你若没有,就不会这样问。”

      元昭的神色冷下来。

      “先生也在套我的话。”

      “活到我这个年纪,总要会一点。”

      “若在呢?”

      “给我看。”

      “为什么?”

      “我要确认是哪一块。”

      元昭心里一动。

      “雁牌不止一块?”

      宋知简没有回答。

      但已经晚了。

      元昭看着他。

      “看来不止一块。”

      老人终于露出一点无奈。

      “你确实比小时候聪明。”

      元昭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见过我小时候?”

      宋知简知道自己说漏了。

      没有补救。

      “见过。”

      “什么时候?”

      “三岁。”

      又是三岁。

      裴朔第一次见她,也是三岁。

      裴绍那句“原来是她”,也是那一年。

      元昭盯着他。

      “在哪里?”

      “白露台。”

      “你为什么在那里?”

      “送账。”

      “给谁?”

      “裴绍。”

      元昭心里一震。

      “姑父那天也在。”

      “在。”

      “你见到我以后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

      “裴绍呢?”

      宋知简沉默。

      元昭的声音一点点轻下来。

      “他说‘原来是她’。”

      宋知简猛地抬头。

      这一反应已经给了答案。

      元昭的手心变冷。

      “什么意思?”

      “谁告诉你的?”

      “裴朔记得。”

      “他不该记得。”

      “可他记得。”

      宋知简闭上眼。

      很久。

      “先生。”

      “你今日不该来。”

      “是你让我来的。”

      “我后悔了。”

      “晚了。”

      宋知简睁眼。

      元昭坐在他面前。

      素衣,木簪。

      没有半点公主仪仗。

      可那双眼睛太像一个人。

      像得让他忽然觉得十二年并没有那么久。

      “殿下。”

      “嗯。”

      “把雁牌给我。”

      “先告诉我,它是谁的。”

      “给我。”

      “谁的?”

      宋知简看着她。

      “你母亲知道你有么?”

      元昭心里猛地一跳。

      “母后?”

      宋知简的脸色却在她这两个字出口以后变了。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他忽然站起来。

      “走。”

      元昭皱眉。

      “什么?”

      “现在就走。”

      “先生——”

      “别从前门。”

      宋知简走到书架旁,推开最下面一层。

      后面竟露出一道极窄的门。

      “从这里出去。”

      元昭没有动。

      “为什么?”

      宋知简看向窗外。

      院子里很静。

      那童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有人来了。”

      元昭心里一沉。

      “谁?”

      “不知道。”

      “昨夜的人?”

      “不是。”

      “你怎么知道?”

      “昨夜的人想杀我。”

      宋知简转头看她。

      “今日的人,是来找你的。”

      ---

      院门被敲响。

      三声。

      停。

      两声。

      与前夜一模一样。

      元昭看向宋知简。

      宋知简脸色更难看了。

      “走。”

      “你呢?”

      “他们暂时不会杀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账还没找到。”

      元昭猛地抓住这句话。

      “账真的还在?”

      宋知简闭了一下眼。

      “你怎么什么都听得见。”

      “在哪里?”

      “萧元昭。”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殿下。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门外又响三声。

      宋知简把暗门彻底推开。

      后面是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小巷。

      “出去以后往南,第三个路口有白马寺的僧舍。进去,不要回头。”

      元昭仍没动。

      “你怎么办?”

      宋知简看她一眼。

      “你若死在我这里,我等十二年才是真的白等。”

      “那你若死呢?”

      老人怔了一下。

      元昭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哨。

      清河大长公主给她的。

      “我外面有人。”

      宋知简脸色一变。

      “你带了人?”

      “没进巷。”

      “多少?”

      “六个。”

      “叫进来。”

      “先生刚才不是让我走?”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宋知简看着她。

      “你会回头。”

      元昭没有说话。

      “你这样的人,若今日自己从暗门走了,把一个七十岁的老头留在这里等死,回宫以后能把自己折腾一辈子。”

      元昭竟无法反驳。

      宋知简伸手。

      “哨子。”

      “干什么?”

      “给我。”

      元昭递过去。

      老人走到窗边。

      吹响。

      一长。

      两短。

      元昭整个人僵住。

      那声音穿过院墙。

      极轻。

      却与怀远坊那日一模一样。

      竹哨。

      一长两短。

      那个让杀手收刀的人。

      元昭看着宋知简。

      宋知简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是你?”

      元昭的声音极轻。

      老人握着铜哨。

      “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这个?”

      “因为这不是一个人的哨令。”

      “是谁的?”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倒下。

      宋知简脸色骤变。

      “来不及了。”

      第二声。

      第三声。

      不是敲门。

      是兵刃撞击。

      元昭伸手摸向袖中。

      什么也没有。

      她今日没有带刀。

      宋知简一把将她推向暗门。

      “走!”

      “先生——”

      “去找谢衡!”

      元昭猛地回头。

      “谁?”

      “谢衡!”

      外门轰然被撞开。

      宋知简厉声道:

      “告诉他——”

      脚步已经进入院中。

      “十二年前的账,还差最后一页!”

      元昭被他推进暗门。

      门在面前合上。

      最后一线光消失以前,她看见老人站在书架前。

      背脊仍旧挺直。

      像十二年前那个尚未辞官的度支司主事。

      黑暗彻底落下来。

      下一刻。

      屋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

      元昭没有往南走。

      她在暗巷里跑出十余丈便停了。

      身后什么也听不见。

      墙太厚。

      她握紧拳。

      回去。

      还是走。

      脑中忽然响起姑母的话。

      **你可以不得不舍一个人,但不能忘记他是一个人。**

      宋知简让她走。

      可他知道账在哪里。

      知道雁牌。

      知道白露台。

      知道她三岁那年发生过什么。

      更重要的是——

      他是一个人。

      不是一条线索。

      元昭转身。

      却在这时,巷口出现一个人。

      她猛地停住。

      对方穿着寻常深衣,脸藏在斗笠下。

      元昭后退一步。

      那人抬起头。

      “殿下。”

      她认得。

      宁王府亲卫。

      元昭的脸色瞬间冷下来。

      “果然是他。”

      亲卫没有回答。

      “萧景珩让你跟着我?”

      “殿下先走。”

      “宋知简呢?”

      “有人已经进去。”

      “你们的人?”

      “不是。”

      “那是谁?”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元昭从他身边绕过去。

      亲卫伸手拦。

      “殿下。”

      “让开。”

      “王爷吩咐——”

      “我不是宁王府的人。”

      她抬眼。

      “让开。”

      亲卫迟疑一瞬。

      就是这一瞬,元昭已经从他身旁过去。

      “殿下!”

      他只能跟上。

      ---

      元昭回到宋宅时,院里已经没有打斗声。

      前门倒着两个人。

      都是清河大长公主派给她的护卫。

      一个肩头受伤。

      另一个昏迷。

      宁王府亲卫立刻蹲下检查。

      “活着。”

      元昭已经冲进屋里。

      书架倒了一半。

      满地纸页。

      宋知简坐在墙边。

      胸前都是血。

      元昭脚步停住。

      “先生。”

      老人睁开眼。

      竟还活着。

      “你怎么回来了?”

      “谁伤的?”

      宋知简笑了一下。

      “你先回答我。”

      “什么?”

      “为什么回来?”

      元昭蹲下。

      手压住他胸前的伤口。

      血很快浸透指缝。

      “我不知道。”

      “这不是答案。”

      “我不想欠你一条命。”

      宋知简看着她。

      很久。

      “像。”

      “什么?”

      “真像。”

      “像谁?”

      老人又不说了。

      元昭几乎要被他气死。

      “都这样了还卖关子。”

      宋知简竟笑了一声。

      一笑便咳出血来。

      “殿下。”

      “嗯。”

      “谢衡。”

      “我记住了。”

      “不是让你杀他。”

      “我知道。”

      “也别信他。”

      “那为什么找他?”

      “因为最后一页在他手里。”

      元昭一怔。

      “什么?”

      “十二年前……那本账……”

      宋知简呼吸越来越重。

      “不是一本。”

      “那是什么?”

      “三份。”

      “谁拿着?”

      “我一份。”

      “还有?”

      “裴绍一份。”

      元昭心跳得很快。

      “第三份呢?”

      宋知简看着她。

      “谢衡。”

      “你那份在哪里?”

      老人没有回答。

      “先生。”

      宋知简的目光慢慢落到她脸上。

      “雁牌。”

      “什么?”

      “缺口。”

      元昭猛地想起木牌左下角那道缺口。

      “不是损坏?”

      宋知简摇头。

      “每一块……缺口不同。”

      “用来做什么?”

      “认路。”

      “认什么路?”

      老人已经说得很慢。

      “不是去朔州的路。”

      元昭俯下身。

      “那是什么?”

      宋知简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回京的路。”

      元昭怔住。

      “什么意思?”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有人喊太医到了。

      宋知简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别去朔州。”

      元昭看着他。

      又是这句话。

      母后。

      裴铮。

      裴朔。

      现在连宋知简也说。

      “为什么?”

      老人死死抓着她。

      “因为他们等的……”

      声音断了一下。

      “从来不是承昀。”

      元昭的血一下凉了。

      “是谁?”

      宋知简看着她。

      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一种近乎怜悯的神情。

      “是你。”

      ---

      太医最终保住了宋知简的命。

      刀偏了半寸。

      没有伤到心脉。

      可人失血过多,当夜便昏迷过去。

      元昭没有等他醒。

      她必须回宫。

      昭宁公主今日明面上根本没有出宫,若消失太久,迟早瞒不住。

      回去的马车上,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袖口沾着宋知简的血。

      已经干了。

      她也没有换。

      脑中只有最后那一句。

      **他们等的从来不是承昀。**

      **是你。**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

      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自己。

      甚至不知道宋知简临昏迷前是否已经神志清醒。

      可十二年前的账。

      三岁的她。

      白露台。

      雁牌。

      裴绍那句“原来是她”。

      这些原本毫无关系的东西,忽然都朝她自己收拢。

      这让她第一次生出一种真正的恐惧。

      不是有人要杀她。

      怀远坊那把刀落下来时,她也怕。

      可那是可以看见的。

      如今她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也许从她开始查哥哥的案子以前,她就已经在这件事里了。

      只是她不知道。

      ---

      昭阳殿里,青蘅已经等得脸色发白。

      看见元昭回来,她立刻迎上去。

      “殿下!”

      元昭示意她关门。

      “谢临川呢?”

      “见到了。”

      “他说什么?”

      “他昨日一整日都在谢府养伤。”

      元昭皱眉。

      “没出去?”

      “没有。”

      “派人呢?”

      “他说没有。”

      “你信?”

      青蘅迟疑。

      “奴婢不知道。”

      元昭脱下染血的外袍。

      “还有呢?”

      青蘅的脸色有些奇怪。

      “他听说您问昨日的事,就问了一句。”

      “什么?”

      “问您是不是去了白马寺。”

      元昭抬眼。

      “他知道?”

      “奴婢没有说。”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告诉您……”

      青蘅停住。

      “说。”

      “他说,若您今日还要去见宋知简,就先去问宁王,昨日为什么在白马寺外放了两拨人。”

      元昭一怔。

      “两拨都是宁王的?”

      “谢公子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两拨?”

      “他说一拨护您。”

      “另一拨呢?”

      青蘅看着她。

      “盯第一拨。”

      元昭沉默。

      宁王不信自己的人。

      或者说——

      他知道自己的人里可能有别人的眼睛。

      “谢临川怎么知道?”

      “他不肯说。”

      元昭忽然想起宋知简。

      谢衡。

      最后一页。

      她立刻问:

      “谢衡在府里么?”

      “在。”

      “今日一直在?”

      “是。”

      “你见到了?”

      “没有。”

      “谢临川有没有提他父亲?”

      “没有。”

      元昭走到案边。

      提笔。

      在那张越来越密的纸上找到“谢衡”。

      然后在旁边写:

      **第三份账。**

      笔停了一下。

      又写:

      **最后一页。**

      青蘅站在她身后。

      “殿下查到什么了?”

      元昭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她将木牌从手炉中取出。

      第一次摆在青蘅面前。

      “这就是雁牌。”

      青蘅睁大眼。

      元昭把牌翻过来。

      左下角缺了一小块。

      “宋知简说,每块雁牌的缺口都不一样。”

      “为什么?”

      “认路。”

      “什么路?”

      元昭看着那只展翅的雁。

      “回京的路。”

      青蘅更加不明白。

      元昭也不明白。

      她伸手摩挲那道缺口。

      忽然发现边缘并不平整。

      像是人为凿出的。

      她把牌拿到灯下。

      “青蘅。”

      “嗯?”

      “拿纸。”

      青蘅取来一张薄纸。

      元昭把木牌压上去。

      沿着缺口描下轮廓。

      一个很小的不规则形状。

      像半片山。

      又像一个残缺的字。

      元昭看了一会儿。

      忽然把昨日宋知简的七人名单拿出来。

      两张纸放在一起。

      没有关系。

      她又拿出白露台旧刻的拓样。

      还是没有。

      最后,她拿出了另一张东西。

      那是从姑母处抄来的旧军印纹样。

      裴绍那枚本该销毁,却在三年前军粮上重新出现的军印。

      青蘅忽然吸了一口气。

      “殿下。”

      元昭已经看见了。

      雁牌的缺口。

      恰好能嵌进军印右下方的一处空白。

      严丝合缝。

      不是损坏。

      是故意留下的。

      元昭的心跳慢慢快起来。

      “拿墨。”

      她将两者叠在一起。

      用薄纸重新拓了一遍。

      军印。

      雁牌缺口。

      两个原本残缺的纹样拼在一起以后,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字。

      **归。**

      青蘅轻声念出来。

      “归?”

      元昭看着那个字。

      回京的路。

      归。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学《诗经》,太傅讲鸿雁。

      鸿雁于飞。

      肃肃其羽。

      雁往南北,春去秋归。

      雁牌不是用来证明身份的。

      至少不只是。

      它更像某种凭证的一半。

      需要与另一样东西合起来,才能读出真正的信息。

      “所以军印也不是军印。”

      青蘅道。

      元昭慢慢抬头。

      对。

      三年前出现在军粮上的裴绍旧印,也许根本不是为了证明那批粮属于裴家。

      它是另一半。

      有人把两样东西拆开。

      一半留在军中。

      一半留在商路。

      只有同时拿到的人,才知道真正的路。

      她忽然想起宋知简的话。

      **永泰行是一条路。**

      不是去朔州。

      是回京。

      元昭的背后泛起一层寒意。

      如果这条路原本是从北境秘密回到上京——

      那么十二年前,有人需要避开所有驿站、关牒与朝廷耳目,从朔州回京。

      是谁?

      ---

      同一夜。

      朔州。

      萧承昀终于见到了裴朔。

      不是三日后。

      是当晚。

      地点也不在节度使府。

      而在朔州城北一座废弃的烽燧。

      萧承昀到时,裴朔已经在那里。

      十余年未见。

      真正面对面以后,两个人反而都没有立即说话。

      萧承昀站在烽燧下。

      裴朔站在高处。

      北风卷着积雪,从两人之间吹过去。

      最后是萧承昀先开口。

      “长高了。”

      裴朔看着他。

      “你老了。”

      萧承昀笑了。

      “会不会说话?”

      “不会。”

      “十几年没见,第一句就这个?”

      “你第一句也不怎么样。”

      萧承昀抬头看他。

      “下来。”

      裴朔没动。

      “腿断了?”

      裴朔这才从石阶下来。

      走近以后,萧承昀看了他一会儿。

      裴朔与小时候变了很多。

      眉骨更深,轮廓被北地风雪磨得锋利,肤色也不似上京贵族子弟那样白。身量比萧承昀还高半寸,腰间佩刀,站在那里,已经完全是个边将。

      只有看人的神情没怎么变。

      总像觉得别人有点烦。

      萧承昀忽然抬手。

      一拳砸在他肩上。

      裴朔没躲。

      也回了一拳。

      两个人都退了半步。

      然后笑起来。

      十余年的距离,就在这两拳里短了一点。

      “鹤门峡是你?”

      萧承昀问。

      “不是。”

      “你还是不会撒谎。”

      “陆骁已经替我撒过一次。”

      “确实不怎么样。”

      裴朔看他。

      “听说你问上京来的信。”

      萧承昀眼神微动。

      “真有?”

      “有。”

      “谁的?”

      “我的。”

      “废话。”

      “那还问。”

      萧承昀盯着他。

      “昭昭?”

      裴朔没说话。

      萧承昀笑了。

      “果然。”

      “你笑什么?”

      “她居然还记得你。”

      裴朔脸色淡下来。

      “什么意思?”

      “没什么。”

      “萧承昀。”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背着我说坏话?”

      “没有。”

      “你也不会撒谎。”

      两个人对视一眼。

      又都笑了。

      笑意却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他们都知道,今晚不是来叙旧的。

      萧承昀从怀里取出那张粮道图。

      “第七条路。”

      裴朔看了一眼。

      “雁道。”

      “谁在走?”

      “不知道。”

      萧承昀皱眉。

      “你约我出来就为了说不知道?”

      “我父亲知道一部分。”

      “裴铮不肯说?”

      “嗯。”

      “为什么?”

      “因为这条路牵扯到我伯父。”

      “裴绍?”

      “还有你家。”

      萧承昀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我家谁?”

      裴朔没有立即回答。

      萧承昀看着他。

      “景珩?”

      “不是。”

      “我母后?”

      裴朔仍没说话。

      萧承昀的目光慢慢变了。

      “父皇?”

      北风从烽燧缺口灌进来。

      裴朔终于道:

      “先帝。”

      萧承昀怔住。

      他的祖父。

      先帝。

      “什么意思?”

      “雁道不是裴家建的。”

      “那是谁?”

      “先帝。”

      萧承昀沉默。

      这与清河大长公主告诉他的完全不同。

      姑母说,裴绍为救朔州军粮,借商路,后来让陈琮将路连起来。

      “什么时候?”

      “承熙十二年。”

      “为什么?”

      裴朔看着他。

      “接一个人回京。”

      萧承昀的心骤然一沉。

      与此刻千里之外,元昭正在问同一个问题。

      “谁?”

      裴朔沉默很久。

      “我不知道名字。”

      “那你知道什么?”

      “那个人从北境回来以后,白露台才有了名字。”

      萧承昀抬眼。

      裴朔继续道:

      “我伯父后来替先帝守着这条路。”

      “那个人呢?”

      “不知道。”

      “死了?”

      “可能。”

      “男人还是女人?”

      裴朔没有回答。

      萧承昀看着他。

      “你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裴朔停顿了一下。

      “那个人回京以后不久,宫里出生了一个孩子。”

      萧承昀的神色一点点僵住。

      “谁?”

      裴朔看着他。

      没有说名字。

      可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承熙十二年。

      回京。

      孩子。

      白露台。

      萧承昀忽然笑了一声。

      极冷。

      “不可能。”

      “我也希望不可能。”

      “昭昭是承熙十九年生的。”

      裴朔怔住。

      萧承昀盯着他。

      两个人都沉默了。

      年份不对。

      差了七年。

      这反而让事情更奇怪。

      “所以不是她。”

      裴朔道。

      萧承昀没有立刻松下来。

      “那是谁?”

      裴朔摇头。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萧承昀看着北地的夜色。

      许久,忽然问:

      “承熙十二年,宫里出生过谁?”

      裴朔道:

      “我让人查过。”

      “谁?”

      “没有皇子公主。”

      “宗室呢?”

      “有三个。”

      “名单?”

      裴朔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萧承昀接过。

      只看第一眼,神色便变了。

      纸上三个名字。

      前两个都很陌生。

      第三个——

      **萧景珩。**

      萧承昀抬头。

      “景珩不是承熙八年生的?”

      “是。”

      “那为什么在这里?”

      裴朔道:

      “因为这不是出生名册。”

      “是什么?”

      “承熙十二年,第一次录入宗正寺玉牒的宗室子弟。”

      萧承昀的手停住。

      “景珩四岁才入玉牒?”

      “对。”

      “为什么?”

      “玉牒上写的是,生母出身低微,幼年养于宫外,四岁认祖归宗。”

      萧承昀没有说话。

      他从小就知道萧景珩生母早逝。

      知道他六岁以后养在沈皇后膝下。

      却从未听过——

      他四岁以前不在宫中。

      “他在哪里长大?”

      裴朔看着他。

      “北境。”

      烽燧里忽然只剩风声。

      萧承昀盯着那个名字。

      许久。

      “景珩知道么?”

      “不知道。”

      “你确定?”

      “不确定。”

      “那昭昭为什么会牵进来?”

      裴朔沉默。

      “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

      萧承昀忽然想起什么。

      “她给你写了什么?”

      裴朔看他。

      “与你无关。”

      “我是她哥。”

      “所以?”

      “拿来。”

      “不拿。”

      “裴朔。”

      “萧承昀。”

      两个人在这种时候竟又僵住。

      最后萧承昀气笑。

      “你最好只是把她当小时候那个跟屁虫。”

      裴朔神色不变。

      “她小时候跟的是你。”

      “也跟过你。”

      “因为你把她丢给我。”

      “我那是——”

      萧承昀忽然停住。

      两个人同时意识到这话题歪得离谱。

      裴朔转身。

      “说正事。”

      萧承昀冷冷道:

      “我说的就是正事。”

      裴朔没理他。

      “明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永泰行在北边最后一个驿点。”

      萧承昀神色一变。

      “还在?”

      “在。”

      “有人?”

      “没人。”

      “那去看什么?”

      裴朔看向远处。

      “看三年前那批粮,究竟有没有出过朔州。”

      ---

      上京。

      昭阳殿。

      元昭仍坐在灯下。

      那个“归”字就在她面前。

      夜已经很深。

      她却没有睡意。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落在廊下。

      青蘅起身。

      “谁?”

      无人回应。

      宫人提灯出去。

      片刻后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纸包。

      “殿下,窗下发现的。”

      元昭没有立刻接。

      “谁放的?”

      “没看见人。”

      她拆开。

      里面没有信。

      只有一小块木头。

      形状不规则。

      元昭的呼吸停住。

      与她那块雁牌左下角的缺口——

      一模一样。

      青蘅也看见了。

      “殿下……”

      元昭将木块放进缺口。

      严丝合缝。

      原本残缺的雁牌,完整了。

      而木块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不是归。

      是——

      **七。**

      青蘅轻声道:

      “七是什么意思?”

      元昭没有回答。

      她翻过木牌。

      完整的雁翼下,原本被缺口截断的一道细线终于连了起来。

      那不是装饰。

      是一条极细的路。

      从雁尾开始。

      穿过整块木牌。

      最终落在上京城的位置。

      线旁刻着七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元昭盯着它们。

      一。

      二。

      三。

      一直到七。

      她忽然想起母后给她看的名单。

      也是七个人。

      元昭起身。

      取来那张名单。

      周敬。

      陈琮。

      孙既明。

      冯越。

      郑潜。

      谢衡。

      最后一个名字——

      她此前一直不认识。

      **许度。**

      七个人。

      七个点。

      她按木牌上七点的位置重新排列。

      不是按名单顺序。

      第一点,陈琮。

      第二点,周敬。

      第三点,冯越。

      第四点,郑潜。

      第五点,孙既明。

      第六点,谢衡。

      第七点——

      许度。

      元昭盯着最后那个名字。

      “青蘅。”

      “嗯?”

      “查这个人。”

      “许度?”

      “嗯。”

      “从哪里查?”

      元昭想了一会儿。

      “宗正寺。”

      青蘅愣住。

      “为什么是宗正寺?”

      因为木牌上的第七个点,不在朔州。

      也不在任何商路。

      它落在宫城北侧。

      宗正寺旧署。

      元昭抬头。

      窗外宫灯一盏盏延伸进夜色。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永泰行这条路,从来不是从上京通往北境。

      恰恰相反。

      它的方向一直都是——

      从北境,回到皇城。

      而终点并非户部。

      并非兵部。

      甚至不是皇宫。

      是掌天下宗室玉牒的宗正寺。

      她低头看着木牌。

      七个点。

      七个人。

      一条归路。

      以及一个承熙十二年才被写进玉牒、此前四年生平几乎空白的皇长子。

      萧景珩。

      元昭握着木牌的手,一点点冷下来。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宫门外。

      萧景珩看着她,说:

      **若骗你能让你活着,我会骗。**

      那时候她以为,他说的是萧承昀。

      现在,她第一次生出另一个念头。

      也许萧景珩真正隐瞒的,从来不只是哥哥的案子。

      而是他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隔帘问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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