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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露台藏渡 白露台旧账 ...
第十章露台藏渡
白露台的灯直到后半夜才灭。
最后一点火色消失时,元昭仍立在窗前。
雪已经停了,檐角积雪被夜风吹落,扑簌一声坠在阶下。宫城沉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里,仿佛方才那七声钟从未响过,白露台上也从未有人点起过灯。
青蘅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殿下。”
元昭回头。
“怎么样?”
“北宫门、景和门、宣德门都问过了。今夜禁军值守如常,没有人报白露台异动。”
“没人听见钟?”
“奴婢没有直接问钟声,只让人打听今夜各门可有异常。都说没有。”
元昭没有意外。
她坐回案前,将裴绍留下的那张薄纸重新展开。
灯下只有一行字。
**若见许度,不可信死。**
纸背的水纹在火光里若隐若现。
一座台。
一道阶。
一口井。
还有井旁那只极小的雁。
“青蘅。”
“奴婢在。”
“明日一早,去清河大长公主府。”
“请大长公主入宫?”
“不。”
元昭将薄纸收回木匣。
“问宋知简醒了没有。”
青蘅点头。
走到门边时,又忍不住回头。
“殿下今夜还睡么?”
元昭本想说睡。
可她望了一眼窗外。
“把灯熄一半吧。”
青蘅依言吹灭几盏宫灯。
昭阳殿暗下来。
元昭躺下以后,却许久没有合眼。
她原以为自己会一直想着白露台。
真正闭上眼以后,浮上来的却是一些极远的旧事。
那年她大约三岁。
白露台还没有荒。
夏日的日头落在白石阶上,亮得刺眼。她年纪小,走几步便累,萧承昀嘴上嫌她麻烦,最后还是蹲下来背她。
有人坐在廊下削木头。
她从哥哥背上下来,跑过去看。
少年将刻刀藏到身后。
她问他:“你在做什么?”
他说:“没什么。”
她不信,绕到另一边去看。
他被缠得没办法,才摊开手。
掌心里是一只尚未刻完的雁。
她嫌弃它难看。
他说:“还没刻完。”
“刻完就好看了?”
少年沉默片刻。
“大概。”
她便在旁边蹲着等。
等了很久。
久到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
元昭在黑暗中睁开眼。
她忽然发现一个此前从未留意过的地方。
那只木雁。
如果裴家是在她六岁那年离京,那么她记忆里白露台上的裴朔,究竟是三岁时的那一次,还是后来许多次重叠在一起的记忆?
人的记忆并不可靠。
尤其是幼时。
一件事听旁人讲得多了,也会慢慢以为自己亲眼见过。
她不敢再往下想。
翻了个身。
窗外雪光透过帘隙,在地上落下一道极淡的白。
过了许久,她终于睡去。
---
第二日清晨,清河大长公主先到了。
元昭刚梳完头,便听见外面通报。
萧令仪进门时仍带着一身寒气,斗篷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她没有寒暄,坐下便问:
“昨夜白露台的钟响了?”
元昭抬眼。
“姑祖母怎么知道?”
“宋知简。”
“他醒了?”
“子时前醒过一次。”
“说了什么?”
“只说了一句话。”
萧令仪看着她。
“七声之后,莫追灯。”
元昭沉默下来。
“他知道会响?”
“我问过。”
“他说什么?”
“又昏过去了。”
元昭低头替她斟茶。
萧令仪没有接。
“你昨夜去了没有?”
“没有。”
“还算没疯。”
元昭笑了笑。
“母后也是这么想的。”
“你母后知道?”
“知道一些。”
“裴绍留下的东西,她给你了?”
元昭抬眼。
萧令仪已经从她神情里得到答案。
“看来给了。”
“姑祖母知道那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有。”
“姑父生前与您说过?”
“裴绍跟我没那么亲。”
萧令仪终于端起茶。
“他这个人,活着的时候便不爱把话说全,死了以后倒更会折腾人。”
元昭没有接这句。
“姑祖母知道许度么?”
茶盏停在唇边。
片刻以后,萧令仪放下。
“知道名字。”
“见过么?”
“没有。”
“他真的死在白露台?”
“宫里的说法是,承熙十二年冬,宗正寺小吏许度夜间失足坠井。”
“谁认的尸?”
萧令仪看她一眼。
“你问到点子上了。”
元昭没有说话。
“他的上官,曹俨。”
“后来呢?”
“第二年告老。”
“回乡了?”
“没回去。”
“死了?”
“不知道。”
“失踪?”
“嗯。”
元昭慢慢靠回椅背。
又一个消失的人。
她近来查到的每一条线,最后似乎都不是死,而是消失。
死至少有尸首、有坟、有祭日。
消失却什么都没有。
人从名册上被划去,便仿佛真的从世上不存在了。
“白露台为什么封?”
“台基渗水。”
元昭看着她。
萧令仪笑了一声。
“自然是假的。”
“真的原因?”
“不知道。”
“姑祖母也不知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活了几十年的人,理应什么都知道?”
萧令仪看着她。
“昭昭,当年的事若人人都知道,也藏不到今日。”
元昭没有再问。
萧令仪却忽然道:
“不过白露台下面确实有东西。”
元昭抬眼。
“什么?”
“路。”
“什么路?”
“旧宫地道。”
元昭心头微动。
“通往哪里?”
“不知道。”
“您进去过?”
“小时候。”
萧令仪道,“那时先帝还未登基,我与你父皇都小。白露台原是前朝旧宫的一部分,台下有一条废弃地道。我们几个孩子进去过一次,没走多远便被抓了回来。”
“入口在哪里?”
“井下。”
元昭的目光慢慢落在案上的木匣上。
裴绍画的不是井。
是入口。
---
白露台的钥匙午前送到。
元昭没有立刻去。
她先往凤仪宫。
沈皇后正在用早膳,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
“坐。”
元昭坐下。
宫女盛了一碗粥。
母女二人谁也没有先说昨夜的事。
沈皇后吃得很慢。
元昭也慢。
过了一会儿,皇后忽然道:
“白露台?”
元昭抬头。
“母后怎么知道?”
“你小时候每次要做不该做的事,吃饭都比平日慢。”
元昭看了一眼自己的粥。
“哥哥呢?”
“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要闯祸之前吃得格外多。”
元昭忍不住笑了。
沈皇后也笑了一下。
很淡。
“带多少人?”
“十二名禁军。”
“二十。”
“母后。”
“二十。”
“只是去看看。”
“带太医。”
元昭无奈。
“好。”
沈皇后又道:“午时以前回来。”
“若查到东西——”
“午时以前。”
元昭看着她。
沈皇后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元昭低声道:
“好。”
她起身时,皇后忽然叫住她。
“昭昭。”
“嗯?”
“西侧第三阶,不要踩。”
元昭停住。
“为什么?”
“下面是空的。”
“母后去过?”
沈皇后没有回答。
只低头继续喝粥。
元昭站了片刻。
“母后。”
“嗯。”
“昨夜的钟,您听见了么?”
沈皇后的手停了一瞬。
“听见了。”
“为什么没有让人去看?”
“因为有人想让人去看。”
元昭一怔。
沈皇后抬眼。
“你昨夜不也没去?”
母女二人对视。
元昭忽然明白,自己身上许多东西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那我今日去,岂不是仍旧遂了他的愿?”
“不同。”
“哪里不同?”
“昨夜你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沈皇后道,“今日你知道井下有路,也知道有人在等你。知道以后还去,便不是被人牵着走。”
她顿了顿。
“但别忘了,知道是局,不等于你就一定能赢。”
元昭点头。
“我知道。”
“去吧。”
---
白露台共有九十九阶。
荒废十二年以后,朱栏已经褪成暗红,檐下铜铃锈死了大半,只有昨夜响过的那口旧钟仍悬在高处。
雪落满钟身。
亲卫上前查看。
“殿下,昨夜确实有人动过钟槌。”
“怎么看出来?”
“麻绳上的冰断了。”
元昭抬头。
钟槌垂在风里。
昨夜的七声不是幻觉。
“脚印呢?”
“后半夜又落过雪,已经盖住了。”
萧令仪站在后面。
“先看井。”
白露台西侧的井早已封死。
一整块青石压在井口,周围长满枯苔。
元昭走过去。
第三阶。
她停住。
“殿下?”
青蘅不解。
元昭蹲下,拂去石阶上的积雪。
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伸手敲了敲。
声音果然与旁边不同。
空的。
“撬开。”
亲卫上前。
石板被抬起时,下面露出一个狭小的暗格。
青蘅低低吸了一口气。
里面放着一只油布包。
油布已经朽了。
显然不是昨夜留下的。
亲卫检查过后,将东西递给元昭。
是一册薄簿。
没有封题。
第一页只有日期。
承熙十一年三月初七。
下面是人名与数字。
元昭一页页翻过去。
周敬。
裴绍。
谢衡。
陆怀章。
沈砚。
名字后面分别跟着数目。
七百二十。
四百。
三百六十。
没有单位。
萧令仪皱眉。
“账册?”
元昭看了一会儿。
“不像。”
“为什么?”
“如果是贪墨,不会这样记。”
她翻回第一页。
“更像是他们交进去的东西。”
“银子?”
“也许。”
最后一页只有八个字。
**三月粮毕,四月北行。**
下方盖了一枚小印。
一只雁。
元昭盯着那枚印。
“是粮。”
萧令仪也明白过来。
“当年那七万六千两。”
“至少一部分来自这里。”
“他们私下筹银买粮。”
“嗯。”
“送往北境。”
元昭没有立即回答。
她忽然想起陆令徽曾经无意提起的一句话。
为了一个孩子。
所有人似乎都接受了这个解释。
有人藏起一个宗室血脉。
有人替他改玉牒。
有人运粮。
有人修路。
可她第一次认真去算这件事。
一个孩子。
需要多少粮?
“姑祖母。”
“嗯?”
“七万六千两,能养多少人?”
萧令仪看向她。
“看粮价,也看养多久。”
“但绝不只是一个孩子。”
“当然。”
元昭合上簿册。
风从台上吹过来。
她忽然觉得此前许多看似已经拼好的东西,又重新散开了。
如果那些粮不是为了那个孩子。
那北境究竟还藏着什么?
就在这时,井下传来一声轻响。
众人同时停住。
亲卫拔刀。
又一声。
很轻。
不像人声。
倒像石块碰在石壁上。
元昭走到井边。
“开井。”
萧令仪道:“等等。”
元昭回头。
“昨夜宋知简说什么?”
元昭想起来。
七声之后。
莫追灯。
昨夜那盏灯是引子。
若有人真想让她下井,眼前这声响或许也是。
“先别开。”
元昭道。
亲卫退开。
她绕着井走了一圈。
井旁积雪很厚。
却有一处极浅的凹陷。
不是脚印。
像有什么东西曾从下面顶过青石。
元昭蹲下。
石缝里夹着几粒谷子。
她捻起一粒。
“这是什么?”
萧令仪接过去看。
“粟。”
“上京也有。”
“这是北地的。”
元昭抬眼。
“确定?”
“裴绍以前从北境回来,每年都带。北地冬长,谷粒瘦小一些。”
元昭低头看着掌心。
昨夜有人来过。
十二年前封死的井下,却出现了北境新粟。
她忽然站起来。
“不打开了。”
青蘅愣住。
“殿下?”
“回去。”
“可井下——”
“就是因为井下有东西,才不能现在下去。”
元昭看向那口井。
“有人知道我查到了许度,也知道裴绍留下了白露台的图。他敲钟、点灯,又留下北境的粟。”
“他想让您知道这条路通北境?”
“是。”
“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您?”
元昭没有回答。
因为对方要的或许不是告诉。
而是看她会不会走。
从陈琮到宋知简,从许度到白露台,每一步都有人在她前面留下半个答案。
她若继续照着走,总有一天会走到对方真正希望她去的地方。
“把簿册带走。”
她道。
“井封回去。”
萧令仪看了她一眼。
“舍得?”
“舍不得。”
元昭说。
“所以才更该停。”
---
同一日,朔州以西。
废弃的永泰旧驿里,裴朔也在看一把粟。
陆骁从墙后的夹层里翻出来的。
已经陈了许多年。
裴朔捻开谷壳。
“北地粟。”
萧承昀坐在枯井边,把昨日找到的铜牌翻过来。
背面是一个“六”。
“第六驿。”
裴朔道:“嗯。”
“七道雁路,第六道经过这里。”
“目前只能确定这一处。”
萧承昀抬头。
“那第七道呢?”
“不知道。”
“会不会根本没有第七道?”
裴朔没有回答。
他把铜牌放在火上烤了一会儿。
黑垢受热,渐渐融开。
雁纹下方竟慢慢露出四个极细的字。
**六至白露。**
萧承昀脸上的神情一下变了。
“白露?”
裴朔把铜牌递给他。
“上京白露台。”
萧承昀没有说话。
火烧得很旺。
外面风雪拍打破窗。
过了很久,他才道:
“所以这条路不是从上京到北境。”
裴朔看着他。
“什么意思?”
萧承昀拿过舆图。
从第六驿开始,手指沿着那条已经废弃的商路缓缓向南。
“我们一直以为雁道是运粮北上。”
他的手最终停在上京。
“可‘六至白露’写的是至。”
裴朔眼神微沉。
“有人从这里往上京送东西。”
“或者送人。”
两个人同时沉默。
十二年前。
北境。
宗正寺玉牒。
那个身份不明的孩子。
这些原本彼此分散的东西,第一次真正连成了一条线。
萧承昀忽然问:
“你父亲当年有没有跟你提过白露台?”
“没有。”
“雁道呢?”
“没有。”
“什么都没说?”
“他死的时候我十五。”
裴朔低头看着火。
“你觉得他会跟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交代这些?”
萧承昀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裴朔却道:
“木雁的事,我倒记得。”
萧承昀抬眼。
“怎么忽然说这个?”
“不知道。”
裴朔把树枝扔进火里。
“可能因为白露台。”
萧承昀笑了一下。
“昭昭那时候确实很烦人。”
“现在不烦?”
“更烦。”
裴朔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萧承昀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
“闭嘴。”
“裴朔。”
“嗯?”
“她后来真的叫人捞过那只木雁。”
裴朔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轻。
若不是萧承昀一直看着,几乎察觉不到。
“没捞到。”萧承昀道。
裴朔低头拨火。
“哦。”
“就哦?”
“那不然?”
“你不感动?”
裴朔抬眼。
“六岁小孩丢了东西又后悔,有什么值得感动?”
萧承昀看着他。
裴朔神色平静。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
“她后来还哭了?”
萧承昀笑出了声。
裴朔立刻知道自己又上了当。
“萧承昀。”
“没哭。”
“……”
“真的。”
裴朔站起来。
“今晚你守夜。”
“凭什么?”
“这里是朔州。”
“我是王爷。”
“被贬的。”
“……”
陆骁站在门外,默默退远了些。
---
元昭回宫以后,没有立刻查那册旧账。
她先做了另一件事。
让青蘅取来萧承昀从朔州寄回的所有家书。
十七封。
按日期排开。
她一封一封重新读。
哥哥写信从来没有什么文采。
第一封嫌朔州风大。
第二封说裴朔养的马比人难伺候。
第三封说边地羊肉不错,问她要不要让人带些回来。
第四封骂她去年送的狐裘太厚,穿上像熊。
元昭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青蘅站在旁边。
“雍王殿下到了朔州,倒比在京里写信勤快。”
“他是怕母后担心。”
“也怕殿下担心。”
元昭没说话。
继续往下。
第十一封时,她停住。
信上写:
> 朔州近日新到江南茶,味苦,不及宫中旧茶。你若还记得白露台下那株海棠,明春替我折一枝。
元昭看了两遍。
“青蘅。”
“嗯?”
“白露台有海棠么?”
青蘅想了想。
“奴婢记得是梅。”
“是梅。”
元昭低头。
哥哥不会记错。
他们小时候在那里玩过太多次。
她继续翻。
第十四封。
> 裴家旧马尚健,只是近来不肯食粟。
粟。
元昭指尖停住。
第十六封。
> 昨夜无月,北风甚急。
她看日期。
那一日是十五。
上京月圆。
即使北境有云,萧承昀也不会无缘无故写“无月”。
除非这句话本来就不是在说月亮。
元昭重新把十七封信从头读了一遍。
越读,脸色越淡。
青蘅终于察觉不对。
“殿下?”
“有人看他的信。”
“谁?”
“不知道。”
“殿下怎么确定?”
元昭把那封写着海棠的信递给她。
“小时候我与哥哥约过。如果写信时不能说真话,就故意写一件彼此都知道不对的事。”
青蘅脸色变了。
“雍王殿下在示警?”
“至少从这封开始。”
“那为什么后面又有正常的?”
“因为不能每封都错。”
否则看信的人也会发现。
元昭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她这几个月一直在上京查谁陷害了哥哥。
却直到今日才真正意识到——
萧承昀身边已经有人。
而且那个人离他近到能看他的家书。
她重新看最后一封。
> 今年朔州冬来得早,你素来畏寒,不必来看。
不必来看。
元昭看了很久。
这句话本身没有错。
可恰恰因为没有错,才更像一句真正想说的话。
别来。
朔州不安全。
她把信折回去。
“青蘅。”
“奴婢在。”
“试一条路。”
“什么路?”
“给哥哥送信。”
“写什么?”
“什么都不写。”
青蘅愣住。
元昭取来一张纸。
只写了一封普通家书。
说母后安好。
说上京下雪。
说陆令徽前日带来的酥酪太甜。
最后写:
> 白露梅已开,只是今年雪重,折了东边一枝。
她放下笔。
“走官驿。”
青蘅不解。
“既然怀疑官驿不安全,为什么还——”
“就是因为不安全。”
元昭将信封好。
“我要让看信的人知道,我没有发现。”
---
三日以后,第二封信从昭阳殿送出。
这一次走的是沈皇后的私线。
没有写字。
只有一块普通的白玉棋子。
萧承昀认得。
兄妹小时候下棋,元昭若认输,便会把白子翻过来扣在棋盘上。
意思是:
**此路不通。**
信使没有走到朔州。
出京两百里后,人失踪了。
第五日,马被人在河滩找到。
人没有。
棋子也没有。
元昭收到消息时,正在与沈皇后下棋。
她握着黑子,许久没有落。
皇后抬眼。
“出事了?”
“嗯。”
“谁?”
“您的人。”
沈皇后的神色也变了。
元昭把事情说完。
屋里安静许久。
皇后问:
“你怀疑我身边?”
“不是。”
元昭摇头。
“如果是凤仪宫的人,他根本不必等信使出京。”
“那就是路。”
“嗯。”
她低头看棋盘。
官驿有人看。
皇后私线有人截。
那么清河大长公主呢?
陆家呢?
宁王府呢?
裴家旧部呢?
这些人里也许有可信的。
可她没有时间一条条试。
更重要的是——
她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要送出去的是什么。
只有一册白露台旧账。
一把北地粟。
几封写着假话的家书。
这些都不是证据。
却共同指向一个事实:
**十二年前的雁道仍在运转。**
而有人已经把手伸到了萧承昀身边。
---
第七日,朔州传来消息。
不是萧承昀的信。
是兵部塘报。
朔州监军赵复私离驻地,裴家军将其扣押。
朝中哗然。
宁王一系的御史当日便上奏,称雍王虽奉旨在朔州思过,却与边将过从甚密,如今朝廷监军又无故被扣,恐有“不臣之迹”。
奏疏没有直接说谋反。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元昭在凤仪宫听完,什么都没有说。
当夜,她让人去查赵复。
第二日,资料送来。
赵复入兵部十二年。
三年前才调任北境。
履历干净。
唯一奇怪的是——
他出身宗正寺。
元昭盯着那三个字。
又是宗正寺。
她让人继续往前查。
这一查,查出了另一件事。
赵复年轻时曾是曹俨的书吏。
而曹俨——
正是当年认定许度尸身的人。
---
宋知简是在这一日真正醒来的。
元昭去了清河大长公主府。
他瘦得几乎脱了形,靠在榻上,见她进来,只说了一句:
“你去了白露台。”
“去了。”
“下井了?”
“没有。”
宋知简看了她很久。
“很好。”
“为什么?”
“因为井下的人未必在等你。”
元昭坐下。
“那在等谁?”
“谁走进去,便等谁。”
“什么意思?”
宋知简闭了闭眼。
“当年的雁道,从来没有主人。”
“那是谁建的?”
“很多人。”
“裴绍?”
“是。”
“先帝?”
“是。”
“陆怀章?”
“后来是。”
“许度?”
宋知简沉默片刻。
“他守的是门。”
“什么门?”
“玉牒。”
元昭没有意外。
“赵复呢?”
宋知简猛地睁开眼。
“你怎么知道赵复?”
元昭看见他的反应,便知道自己又找对了。
“他现在在朔州。”
宋知简的脸色一下白了。
“活着?”
“暂时。”
“谁抓了他?”
“裴家军。”
宋知简挣扎着要坐起来。
伤口被牵动,他猛地咳起来。
元昭起身扶了一把。
“你急什么?”
宋知简咳了很久。
“不能让他死。”
“为什么?”
“他若死在裴家军手里——”
“哥哥便解释不清了。”
宋知简摇头。
“不只是这个。”
“还有什么?”
“赵复手里有一份玉牒。”
元昭神色微变。
“谁的?”
宋知简看着她。
“宁王。”
屋里骤然安静。
元昭没有立即问下去。
宋知简却继续道:
“不是现在宗正寺那份。”
“那是什么?”
“承熙十二年以前的。”
元昭慢慢坐回去。
“也就是说,两份玉牒不一样。”
“是。”
“哪里不一样?”
“我不知道。”
“谁知道?”
“许度。”
“他死了。”
宋知简看着她。
“你现在还信么?”
元昭没有回答。
“赵复为什么有那份东西?”
“因为曹俨临走前交给了他。”
“他去朔州做什么?”
“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宋知简苦笑。
“公主,十二年前我们若什么都知道,便不会死这么多人。”
元昭沉默片刻。
“那至少告诉我一件你知道的。”
“什么?”
“赵复为什么不能死?”
宋知简看着她。
“因为现在所有人都以为,那份玉牒能证明宁王不是皇子。”
元昭眉心微蹙。
“难道不是?”
“我不知道。”
宋知简道,“但裴绍当年最后留下的一句话是——”
他停了一下。
“不要用玉牒认人。”
---
元昭从大长公主府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车轮碾过积雪。
她一路没有说话。
不要用玉牒认人。
赵复。
曹俨。
许度。
宁王。
第六驿。
白露台。
所有线索正在往同一个地方聚。
朔州。
而萧承昀已经扣住了赵复。
他手里很可能有一份足以让朝局翻覆的假证据,或者至少是一份无法判断真假的证据。
如果他相信了呢?
如果赵复死了呢?
如果朝中有人正等着他做出下一步呢?
她必须让他知道。
可怎么告诉?
官驿不能用。
皇后的私线已经断过一次。
写信不能写宁王玉牒。
因为一旦被截,朝中立刻会有人知道他们已经查到哪里。
让人带话?
谁?
谁能让她相信到足以把萧景珩身世、裴绍旧案、白露台、许度全部托付出去?
元昭忽然发现,没有。
马车停在昭阳殿外。
青蘅扶她下来。
元昭站在雪地里,许久没有进去。
“殿下?”
“青蘅。”
“嗯?”
“从上京到朔州,最快多少日?”
青蘅愣住。
“官驿快马,大约八九日。”
“商队呢?”
青蘅脸色变了。
“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元昭没有回答。
她走进殿内。
让人取来舆图。
从上京到朔州,官道一路向北。
她看了很久。
然后拿笔,在官道上划了一道。
不能走。
又划掉驿路。
不能走。
皇后私线。
不能走。
雁道。
更不能走。
最后,她的笔停在一条极细的商路上。
从上京东门出去,先往河东,随盐商北上,在青河渡改道,最终汇入朔州南面的商道。
很慢。
但不是朝廷的路。
青蘅站在她身后,已经猜到了。
“殿下。”
元昭没有回头。
“您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许就是想让您去。”
“我知道。”
“那您还——”
“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是我。”
青蘅怔住。
元昭终于转过身。
“从明日起,昭阳殿闭门。”
“对外说什么?”
“染了风寒。”
“皇后娘娘不会答应。”
“所以我会去告诉她。”
“陛下呢?”
元昭沉默了一瞬。
“不能知道。”
“雍王殿下呢?”
“也不能。”
“那您以什么身份出去?”
元昭看向舆图。
良久。
“商户。”
青蘅还想说什么。
元昭却忽然问:
“你会算账么?”
“会一些。”
“市面上一斗米多少钱?”
青蘅:“……”
元昭看她。
青蘅也看她。
半晌,青蘅很诚实地摇头。
“奴婢不知道。”
元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此前从未认真想过的事。
她会读奏疏。
会看舆图。
知道朔州一年军粮几何,知道河东盐税一年入库多少,甚至知道北狄今年换了哪一位左贤王。
可她不知道一斗米多少钱。
她也不知道住一夜最寻常的客栈要几文银子。
更不知道一个真正的商户女子,见到县吏时该如何说话。
若她现在这样出去,恐怕走不到上京城门便会露馅。
元昭忽然笑了。
青蘅都被她笑愣了。
“殿下?”
“没什么。”
她将舆图卷起来。
“看来还不能走。”
“您不去了?”
“去。”
元昭道。
“但既然要扮商女,总得先学会做一个商女。”
她抬头看向窗外。
宫城之外,上京万家灯火已经亮起。
那里有她活了十九年,却几乎从未真正走进去过的世界。
而千里以外的朔州,风雪正深。
她不知道哥哥身边究竟是谁在看他的信,也不知道赵复手里的那份玉牒究竟是真是假,更不知道那条沉寂十二年的雁道为什么偏偏在此时重新运转。
她只知道一件事。
有些话不能写。
有些人不能信。
有些路不能交给别人走。
既如此——
便只能她自己去。
窗外北风卷起檐下积雪。
细碎的雪沫掠过宫墙,一路向北。
而这一夜,昭阳殿第一次开始秘密寻找一支真正去往朔州的商队。
这一章算是前一段宫城暗线的一个转折。昭昭终于意识到,最危险的未必是无路可走,而是每一条路都像有人提前替她铺好。所以她第一次选择停下来,也第一次决定走一条别人没有替她选过的路。
下一章,公主要开始学着做一个真正的“普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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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露台藏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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