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露台藏渡 白露台旧账 ...

  •   第十章露台藏渡

      白露台的灯直到后半夜才灭。

      最后一点火色消失时,元昭仍立在窗前。

      雪已经停了,檐角积雪被夜风吹落,扑簌一声坠在阶下。宫城沉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里,仿佛方才那七声钟从未响过,白露台上也从未有人点起过灯。

      青蘅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殿下。”

      元昭回头。

      “怎么样?”

      “北宫门、景和门、宣德门都问过了。今夜禁军值守如常,没有人报白露台异动。”

      “没人听见钟?”

      “奴婢没有直接问钟声,只让人打听今夜各门可有异常。都说没有。”

      元昭没有意外。

      她坐回案前,将裴绍留下的那张薄纸重新展开。

      灯下只有一行字。

      **若见许度,不可信死。**

      纸背的水纹在火光里若隐若现。

      一座台。

      一道阶。

      一口井。

      还有井旁那只极小的雁。

      “青蘅。”

      “奴婢在。”

      “明日一早,去清河大长公主府。”

      “请大长公主入宫?”

      “不。”

      元昭将薄纸收回木匣。

      “问宋知简醒了没有。”

      青蘅点头。

      走到门边时,又忍不住回头。

      “殿下今夜还睡么?”

      元昭本想说睡。

      可她望了一眼窗外。

      “把灯熄一半吧。”

      青蘅依言吹灭几盏宫灯。

      昭阳殿暗下来。

      元昭躺下以后,却许久没有合眼。

      她原以为自己会一直想着白露台。

      真正闭上眼以后,浮上来的却是一些极远的旧事。

      那年她大约三岁。

      白露台还没有荒。

      夏日的日头落在白石阶上,亮得刺眼。她年纪小,走几步便累,萧承昀嘴上嫌她麻烦,最后还是蹲下来背她。

      有人坐在廊下削木头。

      她从哥哥背上下来,跑过去看。

      少年将刻刀藏到身后。

      她问他:“你在做什么?”

      他说:“没什么。”

      她不信,绕到另一边去看。

      他被缠得没办法,才摊开手。

      掌心里是一只尚未刻完的雁。

      她嫌弃它难看。

      他说:“还没刻完。”

      “刻完就好看了?”

      少年沉默片刻。

      “大概。”

      她便在旁边蹲着等。

      等了很久。

      久到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

      元昭在黑暗中睁开眼。

      她忽然发现一个此前从未留意过的地方。

      那只木雁。

      如果裴家是在她六岁那年离京,那么她记忆里白露台上的裴朔,究竟是三岁时的那一次,还是后来许多次重叠在一起的记忆?

      人的记忆并不可靠。

      尤其是幼时。

      一件事听旁人讲得多了,也会慢慢以为自己亲眼见过。

      她不敢再往下想。

      翻了个身。

      窗外雪光透过帘隙,在地上落下一道极淡的白。

      过了许久,她终于睡去。

      ---

      第二日清晨,清河大长公主先到了。

      元昭刚梳完头,便听见外面通报。

      萧令仪进门时仍带着一身寒气,斗篷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她没有寒暄,坐下便问:

      “昨夜白露台的钟响了?”

      元昭抬眼。

      “姑祖母怎么知道?”

      “宋知简。”

      “他醒了?”

      “子时前醒过一次。”

      “说了什么?”

      “只说了一句话。”

      萧令仪看着她。

      “七声之后,莫追灯。”

      元昭沉默下来。

      “他知道会响?”

      “我问过。”

      “他说什么?”

      “又昏过去了。”

      元昭低头替她斟茶。

      萧令仪没有接。

      “你昨夜去了没有?”

      “没有。”

      “还算没疯。”

      元昭笑了笑。

      “母后也是这么想的。”

      “你母后知道?”

      “知道一些。”

      “裴绍留下的东西,她给你了?”

      元昭抬眼。

      萧令仪已经从她神情里得到答案。

      “看来给了。”

      “姑祖母知道那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有。”

      “姑父生前与您说过?”

      “裴绍跟我没那么亲。”

      萧令仪终于端起茶。

      “他这个人,活着的时候便不爱把话说全,死了以后倒更会折腾人。”

      元昭没有接这句。

      “姑祖母知道许度么?”

      茶盏停在唇边。

      片刻以后,萧令仪放下。

      “知道名字。”

      “见过么?”

      “没有。”

      “他真的死在白露台?”

      “宫里的说法是,承熙十二年冬,宗正寺小吏许度夜间失足坠井。”

      “谁认的尸?”

      萧令仪看她一眼。

      “你问到点子上了。”

      元昭没有说话。

      “他的上官,曹俨。”

      “后来呢?”

      “第二年告老。”

      “回乡了?”

      “没回去。”

      “死了?”

      “不知道。”

      “失踪?”

      “嗯。”

      元昭慢慢靠回椅背。

      又一个消失的人。

      她近来查到的每一条线,最后似乎都不是死,而是消失。

      死至少有尸首、有坟、有祭日。

      消失却什么都没有。

      人从名册上被划去,便仿佛真的从世上不存在了。

      “白露台为什么封?”

      “台基渗水。”

      元昭看着她。

      萧令仪笑了一声。

      “自然是假的。”

      “真的原因?”

      “不知道。”

      “姑祖母也不知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活了几十年的人,理应什么都知道?”

      萧令仪看着她。

      “昭昭,当年的事若人人都知道,也藏不到今日。”

      元昭没有再问。

      萧令仪却忽然道:

      “不过白露台下面确实有东西。”

      元昭抬眼。

      “什么?”

      “路。”

      “什么路?”

      “旧宫地道。”

      元昭心头微动。

      “通往哪里?”

      “不知道。”

      “您进去过?”

      “小时候。”

      萧令仪道,“那时先帝还未登基,我与你父皇都小。白露台原是前朝旧宫的一部分,台下有一条废弃地道。我们几个孩子进去过一次,没走多远便被抓了回来。”

      “入口在哪里?”

      “井下。”

      元昭的目光慢慢落在案上的木匣上。

      裴绍画的不是井。

      是入口。

      ---

      白露台的钥匙午前送到。

      元昭没有立刻去。

      她先往凤仪宫。

      沈皇后正在用早膳,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

      “坐。”

      元昭坐下。

      宫女盛了一碗粥。

      母女二人谁也没有先说昨夜的事。

      沈皇后吃得很慢。

      元昭也慢。

      过了一会儿,皇后忽然道:

      “白露台?”

      元昭抬头。

      “母后怎么知道?”

      “你小时候每次要做不该做的事,吃饭都比平日慢。”

      元昭看了一眼自己的粥。

      “哥哥呢?”

      “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要闯祸之前吃得格外多。”

      元昭忍不住笑了。

      沈皇后也笑了一下。

      很淡。

      “带多少人?”

      “十二名禁军。”

      “二十。”

      “母后。”

      “二十。”

      “只是去看看。”

      “带太医。”

      元昭无奈。

      “好。”

      沈皇后又道:“午时以前回来。”

      “若查到东西——”

      “午时以前。”

      元昭看着她。

      沈皇后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元昭低声道:

      “好。”

      她起身时,皇后忽然叫住她。

      “昭昭。”

      “嗯?”

      “西侧第三阶,不要踩。”

      元昭停住。

      “为什么?”

      “下面是空的。”

      “母后去过?”

      沈皇后没有回答。

      只低头继续喝粥。

      元昭站了片刻。

      “母后。”

      “嗯。”

      “昨夜的钟,您听见了么?”

      沈皇后的手停了一瞬。

      “听见了。”

      “为什么没有让人去看?”

      “因为有人想让人去看。”

      元昭一怔。

      沈皇后抬眼。

      “你昨夜不也没去?”

      母女二人对视。

      元昭忽然明白,自己身上许多东西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那我今日去,岂不是仍旧遂了他的愿?”

      “不同。”

      “哪里不同?”

      “昨夜你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沈皇后道,“今日你知道井下有路,也知道有人在等你。知道以后还去,便不是被人牵着走。”

      她顿了顿。

      “但别忘了,知道是局,不等于你就一定能赢。”

      元昭点头。

      “我知道。”

      “去吧。”

      ---

      白露台共有九十九阶。

      荒废十二年以后,朱栏已经褪成暗红,檐下铜铃锈死了大半,只有昨夜响过的那口旧钟仍悬在高处。

      雪落满钟身。

      亲卫上前查看。

      “殿下,昨夜确实有人动过钟槌。”

      “怎么看出来?”

      “麻绳上的冰断了。”

      元昭抬头。

      钟槌垂在风里。

      昨夜的七声不是幻觉。

      “脚印呢?”

      “后半夜又落过雪,已经盖住了。”

      萧令仪站在后面。

      “先看井。”

      白露台西侧的井早已封死。

      一整块青石压在井口,周围长满枯苔。

      元昭走过去。

      第三阶。

      她停住。

      “殿下?”

      青蘅不解。

      元昭蹲下,拂去石阶上的积雪。

      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伸手敲了敲。

      声音果然与旁边不同。

      空的。

      “撬开。”

      亲卫上前。

      石板被抬起时,下面露出一个狭小的暗格。

      青蘅低低吸了一口气。

      里面放着一只油布包。

      油布已经朽了。

      显然不是昨夜留下的。

      亲卫检查过后,将东西递给元昭。

      是一册薄簿。

      没有封题。

      第一页只有日期。

      承熙十一年三月初七。

      下面是人名与数字。

      元昭一页页翻过去。

      周敬。

      裴绍。

      谢衡。

      陆怀章。

      沈砚。

      名字后面分别跟着数目。

      七百二十。

      四百。

      三百六十。

      没有单位。

      萧令仪皱眉。

      “账册?”

      元昭看了一会儿。

      “不像。”

      “为什么?”

      “如果是贪墨,不会这样记。”

      她翻回第一页。

      “更像是他们交进去的东西。”

      “银子?”

      “也许。”

      最后一页只有八个字。

      **三月粮毕,四月北行。**

      下方盖了一枚小印。

      一只雁。

      元昭盯着那枚印。

      “是粮。”

      萧令仪也明白过来。

      “当年那七万六千两。”

      “至少一部分来自这里。”

      “他们私下筹银买粮。”

      “嗯。”

      “送往北境。”

      元昭没有立即回答。

      她忽然想起陆令徽曾经无意提起的一句话。

      为了一个孩子。

      所有人似乎都接受了这个解释。

      有人藏起一个宗室血脉。

      有人替他改玉牒。

      有人运粮。

      有人修路。

      可她第一次认真去算这件事。

      一个孩子。

      需要多少粮?

      “姑祖母。”

      “嗯?”

      “七万六千两,能养多少人?”

      萧令仪看向她。

      “看粮价,也看养多久。”

      “但绝不只是一个孩子。”

      “当然。”

      元昭合上簿册。

      风从台上吹过来。

      她忽然觉得此前许多看似已经拼好的东西,又重新散开了。

      如果那些粮不是为了那个孩子。

      那北境究竟还藏着什么?

      就在这时,井下传来一声轻响。

      众人同时停住。

      亲卫拔刀。

      又一声。

      很轻。

      不像人声。

      倒像石块碰在石壁上。

      元昭走到井边。

      “开井。”

      萧令仪道:“等等。”

      元昭回头。

      “昨夜宋知简说什么?”

      元昭想起来。

      七声之后。

      莫追灯。

      昨夜那盏灯是引子。

      若有人真想让她下井,眼前这声响或许也是。

      “先别开。”

      元昭道。

      亲卫退开。

      她绕着井走了一圈。

      井旁积雪很厚。

      却有一处极浅的凹陷。

      不是脚印。

      像有什么东西曾从下面顶过青石。

      元昭蹲下。

      石缝里夹着几粒谷子。

      她捻起一粒。

      “这是什么?”

      萧令仪接过去看。

      “粟。”

      “上京也有。”

      “这是北地的。”

      元昭抬眼。

      “确定?”

      “裴绍以前从北境回来,每年都带。北地冬长,谷粒瘦小一些。”

      元昭低头看着掌心。

      昨夜有人来过。

      十二年前封死的井下,却出现了北境新粟。

      她忽然站起来。

      “不打开了。”

      青蘅愣住。

      “殿下?”

      “回去。”

      “可井下——”

      “就是因为井下有东西,才不能现在下去。”

      元昭看向那口井。

      “有人知道我查到了许度,也知道裴绍留下了白露台的图。他敲钟、点灯,又留下北境的粟。”

      “他想让您知道这条路通北境?”

      “是。”

      “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您?”

      元昭没有回答。

      因为对方要的或许不是告诉。

      而是看她会不会走。

      从陈琮到宋知简,从许度到白露台,每一步都有人在她前面留下半个答案。

      她若继续照着走,总有一天会走到对方真正希望她去的地方。

      “把簿册带走。”

      她道。

      “井封回去。”

      萧令仪看了她一眼。

      “舍得?”

      “舍不得。”

      元昭说。

      “所以才更该停。”

      ---

      同一日,朔州以西。

      废弃的永泰旧驿里,裴朔也在看一把粟。

      陆骁从墙后的夹层里翻出来的。

      已经陈了许多年。

      裴朔捻开谷壳。

      “北地粟。”

      萧承昀坐在枯井边,把昨日找到的铜牌翻过来。

      背面是一个“六”。

      “第六驿。”

      裴朔道:“嗯。”

      “七道雁路,第六道经过这里。”

      “目前只能确定这一处。”

      萧承昀抬头。

      “那第七道呢?”

      “不知道。”

      “会不会根本没有第七道?”

      裴朔没有回答。

      他把铜牌放在火上烤了一会儿。

      黑垢受热,渐渐融开。

      雁纹下方竟慢慢露出四个极细的字。

      **六至白露。**

      萧承昀脸上的神情一下变了。

      “白露?”

      裴朔把铜牌递给他。

      “上京白露台。”

      萧承昀没有说话。

      火烧得很旺。

      外面风雪拍打破窗。

      过了很久,他才道:

      “所以这条路不是从上京到北境。”

      裴朔看着他。

      “什么意思?”

      萧承昀拿过舆图。

      从第六驿开始,手指沿着那条已经废弃的商路缓缓向南。

      “我们一直以为雁道是运粮北上。”

      他的手最终停在上京。

      “可‘六至白露’写的是至。”

      裴朔眼神微沉。

      “有人从这里往上京送东西。”

      “或者送人。”

      两个人同时沉默。

      十二年前。

      北境。

      宗正寺玉牒。

      那个身份不明的孩子。

      这些原本彼此分散的东西,第一次真正连成了一条线。

      萧承昀忽然问:

      “你父亲当年有没有跟你提过白露台?”

      “没有。”

      “雁道呢?”

      “没有。”

      “什么都没说?”

      “他死的时候我十五。”

      裴朔低头看着火。

      “你觉得他会跟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交代这些?”

      萧承昀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裴朔却道:

      “木雁的事,我倒记得。”

      萧承昀抬眼。

      “怎么忽然说这个?”

      “不知道。”

      裴朔把树枝扔进火里。

      “可能因为白露台。”

      萧承昀笑了一下。

      “昭昭那时候确实很烦人。”

      “现在不烦?”

      “更烦。”

      裴朔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萧承昀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

      “闭嘴。”

      “裴朔。”

      “嗯?”

      “她后来真的叫人捞过那只木雁。”

      裴朔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轻。

      若不是萧承昀一直看着,几乎察觉不到。

      “没捞到。”萧承昀道。

      裴朔低头拨火。

      “哦。”

      “就哦?”

      “那不然?”

      “你不感动?”

      裴朔抬眼。

      “六岁小孩丢了东西又后悔,有什么值得感动?”

      萧承昀看着他。

      裴朔神色平静。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

      “她后来还哭了?”

      萧承昀笑出了声。

      裴朔立刻知道自己又上了当。

      “萧承昀。”

      “没哭。”

      “……”

      “真的。”

      裴朔站起来。

      “今晚你守夜。”

      “凭什么?”

      “这里是朔州。”

      “我是王爷。”

      “被贬的。”

      “……”

      陆骁站在门外,默默退远了些。

      ---

      元昭回宫以后,没有立刻查那册旧账。

      她先做了另一件事。

      让青蘅取来萧承昀从朔州寄回的所有家书。

      十七封。

      按日期排开。

      她一封一封重新读。

      哥哥写信从来没有什么文采。

      第一封嫌朔州风大。

      第二封说裴朔养的马比人难伺候。

      第三封说边地羊肉不错,问她要不要让人带些回来。

      第四封骂她去年送的狐裘太厚,穿上像熊。

      元昭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青蘅站在旁边。

      “雍王殿下到了朔州,倒比在京里写信勤快。”

      “他是怕母后担心。”

      “也怕殿下担心。”

      元昭没说话。

      继续往下。

      第十一封时,她停住。

      信上写:

      > 朔州近日新到江南茶,味苦,不及宫中旧茶。你若还记得白露台下那株海棠,明春替我折一枝。

      元昭看了两遍。

      “青蘅。”

      “嗯?”

      “白露台有海棠么?”

      青蘅想了想。

      “奴婢记得是梅。”

      “是梅。”

      元昭低头。

      哥哥不会记错。

      他们小时候在那里玩过太多次。

      她继续翻。

      第十四封。

      > 裴家旧马尚健,只是近来不肯食粟。

      粟。

      元昭指尖停住。

      第十六封。

      > 昨夜无月,北风甚急。

      她看日期。

      那一日是十五。

      上京月圆。

      即使北境有云,萧承昀也不会无缘无故写“无月”。

      除非这句话本来就不是在说月亮。

      元昭重新把十七封信从头读了一遍。

      越读,脸色越淡。

      青蘅终于察觉不对。

      “殿下?”

      “有人看他的信。”

      “谁?”

      “不知道。”

      “殿下怎么确定?”

      元昭把那封写着海棠的信递给她。

      “小时候我与哥哥约过。如果写信时不能说真话,就故意写一件彼此都知道不对的事。”

      青蘅脸色变了。

      “雍王殿下在示警?”

      “至少从这封开始。”

      “那为什么后面又有正常的?”

      “因为不能每封都错。”

      否则看信的人也会发现。

      元昭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她这几个月一直在上京查谁陷害了哥哥。

      却直到今日才真正意识到——

      萧承昀身边已经有人。

      而且那个人离他近到能看他的家书。

      她重新看最后一封。

      > 今年朔州冬来得早,你素来畏寒,不必来看。

      不必来看。

      元昭看了很久。

      这句话本身没有错。

      可恰恰因为没有错,才更像一句真正想说的话。

      别来。

      朔州不安全。

      她把信折回去。

      “青蘅。”

      “奴婢在。”

      “试一条路。”

      “什么路?”

      “给哥哥送信。”

      “写什么?”

      “什么都不写。”

      青蘅愣住。

      元昭取来一张纸。

      只写了一封普通家书。

      说母后安好。

      说上京下雪。

      说陆令徽前日带来的酥酪太甜。

      最后写:

      > 白露梅已开,只是今年雪重,折了东边一枝。

      她放下笔。

      “走官驿。”

      青蘅不解。

      “既然怀疑官驿不安全,为什么还——”

      “就是因为不安全。”

      元昭将信封好。

      “我要让看信的人知道,我没有发现。”

      ---

      三日以后,第二封信从昭阳殿送出。

      这一次走的是沈皇后的私线。

      没有写字。

      只有一块普通的白玉棋子。

      萧承昀认得。

      兄妹小时候下棋,元昭若认输,便会把白子翻过来扣在棋盘上。

      意思是:

      **此路不通。**

      信使没有走到朔州。

      出京两百里后,人失踪了。

      第五日,马被人在河滩找到。

      人没有。

      棋子也没有。

      元昭收到消息时,正在与沈皇后下棋。

      她握着黑子,许久没有落。

      皇后抬眼。

      “出事了?”

      “嗯。”

      “谁?”

      “您的人。”

      沈皇后的神色也变了。

      元昭把事情说完。

      屋里安静许久。

      皇后问:

      “你怀疑我身边?”

      “不是。”

      元昭摇头。

      “如果是凤仪宫的人,他根本不必等信使出京。”

      “那就是路。”

      “嗯。”

      她低头看棋盘。

      官驿有人看。

      皇后私线有人截。

      那么清河大长公主呢?

      陆家呢?

      宁王府呢?

      裴家旧部呢?

      这些人里也许有可信的。

      可她没有时间一条条试。

      更重要的是——

      她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要送出去的是什么。

      只有一册白露台旧账。

      一把北地粟。

      几封写着假话的家书。

      这些都不是证据。

      却共同指向一个事实:

      **十二年前的雁道仍在运转。**

      而有人已经把手伸到了萧承昀身边。

      ---

      第七日,朔州传来消息。

      不是萧承昀的信。

      是兵部塘报。

      朔州监军赵复私离驻地,裴家军将其扣押。

      朝中哗然。

      宁王一系的御史当日便上奏,称雍王虽奉旨在朔州思过,却与边将过从甚密,如今朝廷监军又无故被扣,恐有“不臣之迹”。

      奏疏没有直接说谋反。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元昭在凤仪宫听完,什么都没有说。

      当夜,她让人去查赵复。

      第二日,资料送来。

      赵复入兵部十二年。

      三年前才调任北境。

      履历干净。

      唯一奇怪的是——

      他出身宗正寺。

      元昭盯着那三个字。

      又是宗正寺。

      她让人继续往前查。

      这一查,查出了另一件事。

      赵复年轻时曾是曹俨的书吏。

      而曹俨——

      正是当年认定许度尸身的人。

      ---

      宋知简是在这一日真正醒来的。

      元昭去了清河大长公主府。

      他瘦得几乎脱了形,靠在榻上,见她进来,只说了一句:

      “你去了白露台。”

      “去了。”

      “下井了?”

      “没有。”

      宋知简看了她很久。

      “很好。”

      “为什么?”

      “因为井下的人未必在等你。”

      元昭坐下。

      “那在等谁?”

      “谁走进去,便等谁。”

      “什么意思?”

      宋知简闭了闭眼。

      “当年的雁道,从来没有主人。”

      “那是谁建的?”

      “很多人。”

      “裴绍?”

      “是。”

      “先帝?”

      “是。”

      “陆怀章?”

      “后来是。”

      “许度?”

      宋知简沉默片刻。

      “他守的是门。”

      “什么门?”

      “玉牒。”

      元昭没有意外。

      “赵复呢?”

      宋知简猛地睁开眼。

      “你怎么知道赵复?”

      元昭看见他的反应,便知道自己又找对了。

      “他现在在朔州。”

      宋知简的脸色一下白了。

      “活着?”

      “暂时。”

      “谁抓了他?”

      “裴家军。”

      宋知简挣扎着要坐起来。

      伤口被牵动,他猛地咳起来。

      元昭起身扶了一把。

      “你急什么?”

      宋知简咳了很久。

      “不能让他死。”

      “为什么?”

      “他若死在裴家军手里——”

      “哥哥便解释不清了。”

      宋知简摇头。

      “不只是这个。”

      “还有什么?”

      “赵复手里有一份玉牒。”

      元昭神色微变。

      “谁的?”

      宋知简看着她。

      “宁王。”

      屋里骤然安静。

      元昭没有立即问下去。

      宋知简却继续道:

      “不是现在宗正寺那份。”

      “那是什么?”

      “承熙十二年以前的。”

      元昭慢慢坐回去。

      “也就是说,两份玉牒不一样。”

      “是。”

      “哪里不一样?”

      “我不知道。”

      “谁知道?”

      “许度。”

      “他死了。”

      宋知简看着她。

      “你现在还信么?”

      元昭没有回答。

      “赵复为什么有那份东西?”

      “因为曹俨临走前交给了他。”

      “他去朔州做什么?”

      “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宋知简苦笑。

      “公主,十二年前我们若什么都知道,便不会死这么多人。”

      元昭沉默片刻。

      “那至少告诉我一件你知道的。”

      “什么?”

      “赵复为什么不能死?”

      宋知简看着她。

      “因为现在所有人都以为,那份玉牒能证明宁王不是皇子。”

      元昭眉心微蹙。

      “难道不是?”

      “我不知道。”

      宋知简道,“但裴绍当年最后留下的一句话是——”

      他停了一下。

      “不要用玉牒认人。”

      ---

      元昭从大长公主府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车轮碾过积雪。

      她一路没有说话。

      不要用玉牒认人。

      赵复。

      曹俨。

      许度。

      宁王。

      第六驿。

      白露台。

      所有线索正在往同一个地方聚。

      朔州。

      而萧承昀已经扣住了赵复。

      他手里很可能有一份足以让朝局翻覆的假证据,或者至少是一份无法判断真假的证据。

      如果他相信了呢?

      如果赵复死了呢?

      如果朝中有人正等着他做出下一步呢?

      她必须让他知道。

      可怎么告诉?

      官驿不能用。

      皇后的私线已经断过一次。

      写信不能写宁王玉牒。

      因为一旦被截,朝中立刻会有人知道他们已经查到哪里。

      让人带话?

      谁?

      谁能让她相信到足以把萧景珩身世、裴绍旧案、白露台、许度全部托付出去?

      元昭忽然发现,没有。

      马车停在昭阳殿外。

      青蘅扶她下来。

      元昭站在雪地里,许久没有进去。

      “殿下?”

      “青蘅。”

      “嗯?”

      “从上京到朔州,最快多少日?”

      青蘅愣住。

      “官驿快马,大约八九日。”

      “商队呢?”

      青蘅脸色变了。

      “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元昭没有回答。

      她走进殿内。

      让人取来舆图。

      从上京到朔州,官道一路向北。

      她看了很久。

      然后拿笔,在官道上划了一道。

      不能走。

      又划掉驿路。

      不能走。

      皇后私线。

      不能走。

      雁道。

      更不能走。

      最后,她的笔停在一条极细的商路上。

      从上京东门出去,先往河东,随盐商北上,在青河渡改道,最终汇入朔州南面的商道。

      很慢。

      但不是朝廷的路。

      青蘅站在她身后,已经猜到了。

      “殿下。”

      元昭没有回头。

      “您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许就是想让您去。”

      “我知道。”

      “那您还——”

      “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是我。”

      青蘅怔住。

      元昭终于转过身。

      “从明日起,昭阳殿闭门。”

      “对外说什么?”

      “染了风寒。”

      “皇后娘娘不会答应。”

      “所以我会去告诉她。”

      “陛下呢?”

      元昭沉默了一瞬。

      “不能知道。”

      “雍王殿下呢?”

      “也不能。”

      “那您以什么身份出去?”

      元昭看向舆图。

      良久。

      “商户。”

      青蘅还想说什么。

      元昭却忽然问:

      “你会算账么?”

      “会一些。”

      “市面上一斗米多少钱?”

      青蘅:“……”

      元昭看她。

      青蘅也看她。

      半晌,青蘅很诚实地摇头。

      “奴婢不知道。”

      元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此前从未认真想过的事。

      她会读奏疏。

      会看舆图。

      知道朔州一年军粮几何,知道河东盐税一年入库多少,甚至知道北狄今年换了哪一位左贤王。

      可她不知道一斗米多少钱。

      她也不知道住一夜最寻常的客栈要几文银子。

      更不知道一个真正的商户女子,见到县吏时该如何说话。

      若她现在这样出去,恐怕走不到上京城门便会露馅。

      元昭忽然笑了。

      青蘅都被她笑愣了。

      “殿下?”

      “没什么。”

      她将舆图卷起来。

      “看来还不能走。”

      “您不去了?”

      “去。”

      元昭道。

      “但既然要扮商女,总得先学会做一个商女。”

      她抬头看向窗外。

      宫城之外,上京万家灯火已经亮起。

      那里有她活了十九年,却几乎从未真正走进去过的世界。

      而千里以外的朔州,风雪正深。

      她不知道哥哥身边究竟是谁在看他的信,也不知道赵复手里的那份玉牒究竟是真是假,更不知道那条沉寂十二年的雁道为什么偏偏在此时重新运转。

      她只知道一件事。

      有些话不能写。

      有些人不能信。

      有些路不能交给别人走。

      既如此——

      便只能她自己去。

      窗外北风卷起檐下积雪。

      细碎的雪沫掠过宫墙,一路向北。

      而这一夜,昭阳殿第一次开始秘密寻找一支真正去往朔州的商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露台藏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