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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尽见山 元昭循线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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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雪尽见山
裴朔没有进鹤门峡。
萧承昀却在峡中停了整整一个时辰。
雪势渐小以后,山道上的狼藉才一点点显出来。
死了三匹马,两名护卫受伤,其中一个肩头中箭,所幸箭入得不深。伏击的人留下四具尸首,其余人在山脊上的骑兵出现后便迅速撤了,干净得像一群原本就没打算拼命的猎犬。
周迟蹲在尸体旁,扯开其中一人的衣襟。
没有刺青。
没有军籍。
靴底磨损很重,虎口与食指都有茧,腰侧还留着长年佩刀压出的旧痕。
“军里出来的。”
萧承昀站在一旁。
“哪一军?”
“看不出来。”
“弓呢?”
周迟把缴来的弓递过去。
寻常柘木弓,弓身没有军造坊的烙印,箭也不是制式箭。
萧承昀翻了翻箭囊。
“太干净了。”
周迟一怔。
这句话,他昨夜刚听过。
“宁王的人也是太干净。”
萧承昀将箭放回去。
“所以不是他的人。”
周迟没敢接这句话。
宁王与雍王争储多年,两府门下在朝中明争暗斗,连六部的小吏都知道该在什么场合坐哪一边。可这一路上,他越来越觉得,自家殿下与宁王之间的关系,并不像外人以为的那么简单。
至少一个真想杀萧承昀的人,不会在后面跟三百里,只为了确认他有没有死。
“殿下。”
周迟压低声音,“那后面那拨人……”
“让他们看。”
“看什么?”
萧承昀看了一眼雪地上的尸首。
“看是谁想让我死。”
周迟明白了。
“所以尸体不带走?”
“不带。”
“若他们查出什么?”
“本来就是留给他们查的。”
“那我们自己——”
“我们现在没有人。”
萧承昀说得平静。
周迟却一时没说话。
从上京出来时,雍王府还剩三百余名府卫,真正能带走的只有十六人;昔日在中书省与萧承昀往来的官员,如今避嫌尚且来不及,更不可能替他查一桩发生在北境的刺杀。
这便是失势。
不是没有封号。
也不是少了一座王府。
而是从前一句话便有人替你办的事情,如今要用命去换。
萧承昀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怎么?”
“没什么。”
“觉得本王可怜?”
周迟立刻低头。
“不敢。”
萧承昀笑了一下。
“有什么不敢。”
他走到翻倒的马车旁,从雪里捡起那本昨夜还在看的书。
书脊已经湿了。
他拍了两下。
“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
周迟道:“什么好处?”
“至少容易看清楚谁还在。”
周迟怔了怔。
萧承昀已经转身。
“把伤员扶上另一辆车,死马卸下来,能走的继续走。”
“今日还走?”
“走。”
“前面还有六十里才到岐亭驿。”
“那便走六十里。”
周迟看着他。
“殿下,您昨夜一夜没睡。”
“所以?”
“今日又遇刺。”
“我知道。”
“您不歇?”
萧承昀终于看他一眼。
“周迟。”
“在。”
“我若死在这里,便可以歇很久。”
周迟:“……”
萧承昀已经走远。
周迟站在雪地里,忽然明白为什么昭宁公主小时候总喜欢跟在这位哥哥身后。
这人说话确实很欠。
---
队伍重新启程时,午后雪停了。
鹤门峡以北的山势渐渐开阔。
萧承昀没有再坐车。
马车坏了一辆,另一辆留给伤员,他便骑马走在队伍中间。
傍晚以前,他们在路旁发现了第一处标记。
一截松枝,被削去三寸树皮。
露出的白木上,有三道极浅的刀痕。
周迟没看懂。
萧承昀看懂了。
小时候在宫里,裴朔最烦那些弯弯绕绕的暗号。
萧承昀曾笑他,若有一日领兵,斥候传信只怕都要被他教成哑巴。
裴朔说:“打仗哪有那么多话。”
然后拿刀在树上划了三下。
一道是前。
两道是停。
三道是安全。
那时候他们十二三岁,纸上谈兵,把宫苑里的松林当北狄王庭。
十余年过去。
那三刀竟真的刻在了北地的树上。
周迟问:“什么意思?”
“前面安全。”
“裴家留下的?”
萧承昀没有回答。
他抬手摸了摸那三道新鲜刀痕。
“走吧。”
“少将军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见您?”
萧承昀翻身上马。
“怕我。”
周迟不信。
“裴少将军会怕您?”
“小时候挺怕。”
“怕什么?”
萧承昀想了想。
“怕昭昭哭。”
周迟:“……”
这和他问的显然不是一回事。
萧承昀却没有再解释。
他看向北方。
那里已经能看见一线深色山脉。
朔州越来越近了。
裴朔不见他,不是因为不能见。
是因为不该见。
一个获罪出京的皇子,还没到朔州,驻边大将的独子便亲自带兵出境迎接——这样的消息若传回上京,今日鹤门峡里死的几个人,明日就会变成裴氏私结亲王的证据。
裴朔救了他。
却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救了他。
这才是北境。
上京的人用笔杀人。
这里的人用刀。
可有时候,刀反而比笔干净。
---
三日后。
朔州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元昭曾经无数次在舆图上看见过这个名字。
萧承昀也看过。
可真正看见时,与舆图上那个小小的黑点完全不同。
城墙比上京低,也旧得多。
常年被北风吹过,夯土与青砖都泛着灰白。城外没有长亭,没有迎候亲王的仪仗,只有几队运粮的车马从官道经过,车轮压进冻硬的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门上悬着两个大字。
朔州。
周迟勒马。
“殿下。”
萧承昀看了一会儿。
“进去。”
“裴节度使没有派人迎。”
“我如今是来戴罪的,不是巡边。”
“可您到底还是亲王。”
萧承昀笑了笑。
“所以才不能迎。”
城门守军查验文牒时,认出是雍王车驾,神色明显变了。
守门校尉很快出来。
约莫三十余岁,单膝跪地。
“末将朔州城门校尉韩拓,参见雍王殿下。”
“起来。”
韩拓起身。
“节度使正在北营巡防,已命末将备好馆驿,请殿下先入城歇息。”
萧承昀看他。
“裴铮不在?”
“是。”
“裴朔呢?”
韩拓停顿极短。
“少将军随节度使在北营。”
萧承昀笑了一下。
“都不在。”
韩拓低头。
“是。”
“挺巧。”
韩拓没有接。
萧承昀也没有为难他。
“带路。”
车队进城。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周迟骑马靠近。
“殿下。”
“嗯。”
“裴少将军昨日还在鹤门峡。”
“所以今日就更应该在北营。”
“为什么?”
萧承昀看了他一眼。
“你若是上京的人,看见他今日在城里等我,会怎么想?”
周迟终于明白。
裴氏是在避嫌。
甚至避得近乎刻意。
救人是一回事。
让朝廷知道裴家救了谁,是另一回事。
“那我们什么时候见少将军?”
萧承昀看着朔州街市。
“不急。”
周迟觉得这不像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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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州比元昭想象中热闹。
当然,她此刻看不见。
但上京来的另一封信,正在同一日抵达朔州。
谢家老兵把马牵进军驿以后,没有去节度使府。
而是去了一间铁器铺。
铁器铺在东市最里面。
掌柜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人。
老兵进去,只说了一句:
“上京来的马鞍坏了。”
老人便放下手里的铁钳。
“哪里坏?”
“夹层。”
老人看了他一眼。
“留着吧。”
没有更多的话。
当夜,那封缝在马鞍夹层里的信便到了裴朔手中。
只是比信更早到的,是萧承昀已经入城的消息。
裴朔刚从北营回来。
一身黑色窄袖骑装,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他进门时没有让人掌灯,只借着院中的月色将披风解下来,扔给随从。
副将陆骁跟在后面。
“雍王住进西驿了。”
“嗯。”
“真不去?”
“不去。”
“他今日进城的时候还问你。”
裴朔脚步停了一下。
“问我什么?”
“问你在哪。”
“韩拓怎么说?”
“说在北营。”
“挺好。”
陆骁忍了忍。
“少将军。”
“嗯。”
“你昨日明明已经回城了。”
“所以?”
“你们不是一起长大的?”
裴朔转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骁被看得闭了嘴。
裴朔往里走。
走到廊下,又问:
“他脸色怎么样?”
陆骁在后面笑了一声。
裴朔回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说。”
“属下只是觉得,少将军既然这么不想见,何必问人家脸色。”
裴朔看着他。
陆骁立刻收敛。
“脸色不太好。听说鹤门峡以后一直骑马,伤员坐车,他自己没歇。”
裴朔皱眉。
“伤了?”
“雍王没有。”
“嗯。”
“您要不要——”
“不去。”
陆骁这次真不说了。
裴朔进书房。
案上放着元昭那封信。
他已经看过很多遍。
**白露台旧痕尚在,君昔年所欠一刀,何时来还?**
字不多。
却比上京送来的任何军报都让他看得久。
陆骁站在门边。
“那位姑娘到底是谁?”
裴朔没有抬头。
“哪个?”
“京里拿雁牌的那个。”
裴朔把信翻过去。
“不是让你别查?”
“没查。”
“那还问。”
“好奇。”
裴朔没理。
陆骁又道:“您让京里的人护着她,又不让她出城。如今她还给您写信。”
裴朔抬眼。
“你话很多。”
“属下闭嘴。”
他真闭了一会儿。
然后又没忍住。
“是昭宁公主?”
书房里安静下来。
裴朔看着他。
陆骁觉得自己大概猜对了。
“属下什么都没说。”
“谁告诉你的?”
“没人。”
“那怎么猜的?”
“能在白露台刻东西,又能让您记十几年的人,总不会是宫女。”
裴朔面无表情。
陆骁觉得自己再说下去今晚可能要去马厩睡。
转身要走。
“回来。”
陆骁回头。
“少将军?”
“明日去一趟西驿。”
“见雍王?”
“不见。”
“那去干什么?”
裴朔从案上取出一张朔州舆图。
“把这个放到他房里。”
陆骁接过。
“这是什么?”
“北境近三年的粮道。”
陆骁神色一变。
“这东西不能随便给人。”
“所以不是给人。”
“那是?”
“丢的。”
陆骁看着他。
裴朔神色平静。
“你明日喝醉,走错房,把东西落在那里。”
“……”
“会么?”
“会。”
“自然一点。”
陆骁忍不住道:“属下喝醉了从来不走错房。”
“明日开始会。”
“是。”
裴朔低下头。
陆骁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他又问:
“承昀小时候是不是很烦?”
陆骁:“……”
“属下没见过雍王小时候。”
“算了。”
裴朔摆手。
陆骁终于走了。
门关上以后,裴朔坐了很久。
最后将元昭的信折起来,放进了最下面一格抽屉。
抽屉里没有别的信。
只有一把旧刀。
刀鞘已经磨得发白。
是他十三岁离京那年,萧承昀送的。
刀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昀”。
裴朔看了一眼。
把抽屉关上。
---
上京。
昭阳殿。
元昭收到的却不是裴朔的回信。
是一个口信。
只有四个字。
**雁已收到。**
青蘅把话复述完以后,元昭等了一会儿。
“还有呢?”
“没有了。”
“什么叫没有了?”
“送信的人只说这四个字。”
元昭皱眉。
“谢临川呢?”
“没来。”
“谁来传的?”
“谢府一个小厮。”
“他有没有说裴朔回了什么?”
“没有。”
元昭看着桌上的纸。
她给裴朔写了十六个字。
裴朔回了四个。
而且这四个字还不一定是回给她的。
雁已收到。
什么雁?
雁牌?
信?
还是人?
“他从小就这么讨厌。”
青蘅没听清。
“谁?”
“裴朔。”
“殿下不是十几年没见他了?”
“所以十几年也没变。”
青蘅笑了。
“至少信到了。”
元昭不说话。
确实。
信到了。
哥哥也快到朔州了。
这本该是好事。
可她心里总有一点不安。
“哥哥有没有消息?”
“还没有。”
“算日子,今日应该到了。”
“北边雪大,可能慢一两日。”
元昭点头。
她起身走到窗前。
昭阳殿庭中的梅开了。
昨夜落过一点雪,红梅压着白,远远看去很漂亮。
她忽然想起朔州。
不知道那里有没有梅。
“殿下。”
“嗯?”
“陆姑娘来了。”
元昭回头。
“令徽?”
“是。”
“让她进来。”
---
陆令徽今日没有穿平日最喜欢的绯色。
只穿了一件月白襦裙,外罩浅灰斗篷。
她进门以后,先把手炉塞给侍女,然后熟门熟路地坐到元昭案边。
“你这里怎么还是这么热。”
元昭看她。
“你脸色不好。”
陆令徽笑。
“你如今看谁都先看脸色?”
“跟顾先生学的。”
“那你还是别学了。”
青蘅端茶上来。
陆令徽拿了一块酥。
咬了一口。
没有再说话。
元昭也没有催。
她们认识太久。
陆令徽若只是来闲坐,不会穿成这样。
她今日连耳坠都没有戴。
过了片刻,陆令徽终于开口。
“昭昭。”
“嗯。”
“我爹知道了。”
元昭心里一沉。
“知道什么?”
“我把旧账的事告诉了你。”
元昭坐直。
“他怎么知道?”
“我说的。”
“你为什么告诉他?”
陆令徽低头捏着那块酥。
“因为他问我。”
“问什么?”
“问你最近是不是在查永泰行。”
元昭没有说话。
又一个。
陆令徽抬头。
“你真的去了?”
“嗯。”
“你疯了?”
“没有。”
“听说有人动刀。”
“只是擦伤。”
陆令徽盯着她看了许久。
忽然把手里的酥扔回盘子。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元昭怔住。
“什么?”
“谁都不告诉,一个人跑去查,出了事回来还说只是擦伤。”
“令徽。”
“你若真出了什么事呢?”
陆令徽声音发紧。
“你哥哥在朔州,你母后在宫里,谁替你收尸?”
“陆令徽。”
“我说错了?”
元昭也恼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
“什么都别做。”
“你也这样说。”
“因为这不是你能做的事!”
元昭看着她。
“那是谁能做?”
陆令徽一下说不出话。
“我哥哥被人诬陷的时候,朝中有多少人知道不对?有人说话么?”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有家族,有官位,有父母妻儿。”
“所以我哥哥就该去朔州?”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陆令徽眼眶红了。
元昭忽然停住。
她们很少真正吵架。
从小到大也不是没有争执。
为了谁先看一本书,为了元昭弄坏陆令徽的簪子,为了陆令徽偷偷把她养的兔子放跑。
可那些事情第二天就忘了。
这一次不一样。
元昭慢慢坐回去。
“对不起。”
陆令徽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也道:
“我也不是来骂你的。”
“我知道。”
“我爹让我进宫。”
元昭抬眼。
“为什么?”
“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陆令徽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却没有立即递给她。
“他说,你若还想查,就查这个。”
元昭看着那张纸。
“是什么?”
“户部旧账没有全烧。”
她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承熙二十三年至二十五年的账册,正本确实烧了。”
“副本呢?”
“没有副本。”
“那还有什么?”
陆令徽把纸递过去。
“抄账的人。”
元昭展开。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宋知简。**
“是谁?”
“原户部度支司主事。”
“现在呢?”
“十二年前便辞官了。”
“为什么?”
“病。”
“人还活着?”
“活着。”
“在哪里?”
陆令徽看着她。
“上京。”
元昭怔住。
“哪里?”
“白马寺附近。”
“你父亲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我问过。”
“他说什么?”
陆令徽沉默了一下。
“他说,账烧了,人才有可能活。”
元昭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账是他故意烧的。”
“我不知道。”
“你也觉得是,对么?”
陆令徽没有回答。
元昭看着她。
“令徽。”
“别问我。”
陆令徽忽然道。
元昭停住。
陆令徽的眼睛已经红了。
“我不知道我爹做过什么。”
她声音很轻。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在帮你,还是在借你做什么。”
元昭没有说话。
“可是昭昭,他是我爹。”
这句话落下来。
很轻。
却比方才那场争吵更重。
元昭忽然明白了。
陆令徽怕的不是她去查宋知简。
她怕的是,元昭有一天查到陆怀章。
而那一天,她们该怎么办。
元昭伸手。
握住她的手。
陆令徽没有躲。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梅枝上的雪落下来。
簌的一声。
陆令徽忽然道:
“我小时候其实很讨厌你。”
元昭一愣。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有。”
“我有什么?”
“你是公主。”
“那有什么好的?”
“小时候不知道。”
陆令徽笑了一下。
“只觉得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那时候我有一支很喜欢的珍珠簪,你说好看,第二日内务府便送了你一匣。”
元昭想起来一点。
“后来我不是给你了吗?”
“所以更讨厌。”
“为什么?”
“我只有一支,你有一匣,还能随手送我。”
元昭忍不住笑。
“你这人好没道理。”
“本来就没道理。”
陆令徽也笑了。
笑过以后,她低声道:
“后来才知道,你有你的难处。”
元昭没有接。
陆令徽反握住她的手。
“昭昭。”
“嗯。”
“若有一天……”
她停住。
元昭等着。
陆令徽最终摇头。
“算了。”
“说完。”
“不说。”
“陆令徽。”
“你别学你母后。”
元昭瞪她。
陆令徽终于笑起来。
可她到底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元昭也没有逼。
只是将那张写着宋知简名字的纸折好。
放进袖中。
---
当日下午,陆令徽离宫。
她的马车出了安福门,却没有直接回陆府。
走到宣阳坊时,车夫忽然改了方向。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后门。
陆令徽下车。
里面已经有人等她。
不是陆怀章。
是萧景珩。
陆令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宁王殿下。”
萧景珩坐在院中石桌旁。
“她信了?”
陆令徽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没了。
“您答应过我,不利用她。”
“我没有。”
“宋知简是您让我父亲告诉她的。”
“是。”
“这还不叫利用?”
萧景珩看着她。
“宋知简是真的。”
“真的东西一样可以拿来做局。”
萧景珩没有否认。
陆令徽握紧手。
“您到底想让她查到什么?”
“我想让她活。”
“那就让她停。”
“她会么?”
陆令徽不说话。
不会。
她比谁都知道。
“既然停不下来,”萧景珩道,“至少让她走一条我们看得见的路。”
陆令徽盯着他。
“那宋知简呢?”
“也是一条路。”
“通向哪里?”
萧景珩沉默片刻。
“沈砚。”
陆令徽脸色微变。
“皇后的兄长?”
“嗯。”
“您要让昭昭查自己的舅父?”
“不是我要。”
萧景珩看着她。
“是有人已经把路铺到沈砚脚下了。”
“谁?”
“我若知道,就不用她去见宋知简。”
陆令徽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所以您真的在拿她试路。”
萧景珩没有回答。
陆令徽转身就走。
“令徽。”
她停住。
这是萧景珩第一次没有叫她陆姑娘。
她没有回头。
“我会护着她。”
陆令徽轻声道:
“您护得住么?”
萧景珩沉默。
“承昀殿下被贬的时候,您也以为自己护得住。”
她说完,推门出去。
萧景珩独自坐在院中。
很久没有动。
---
入夜以后。
宁王府收到北边的消息。
鹤门峡四具尸体。
没有身份。
没有军籍。
没有任何能查出主人的东西。
唯一留下的,是其中一具尸体左肩上的旧伤。
萧景珩看着密报。
“什么伤?”
亲卫道:“箭伤。约莫十年前留下的。”
“有什么特别?”
“箭头当年没有取净,骨里还留了一小片铁。”
“所以?”
“属下让人拓了形。”
一张薄纸被放到案上。
上面画着那块残铁的形状。
很小。
尾端却有一道特殊的三棱槽。
萧景珩的脸色慢慢变了。
“北衙旧箭。”
亲卫点头。
“承熙十八年以前,只有北衙六军用这种箭。”
“十八年以后呢?”
“改制,全部销毁。”
萧景珩看着那张图。
“也就是说,这个人十年前在北衙待过。”
“至少与北衙交过手。”
“查旧伤册。”
“已经在查。”
亲卫迟疑一下。
“殿下,还有一件事。”
“说。”
“鹤门峡里有人救了雍王。”
萧景珩并不意外。
“裴朔。”
“应当是。”
“他露面了?”
“没有。”
“很好。”
亲卫不明白。
“殿下不担心裴家与雍王结盟?”
萧景珩抬眼。
“他们本来就是一边的。”
“那——”
“我担心的是他们装作不是一边。”
亲卫怔住。
萧景珩低头重新看密报。
裴朔救了萧承昀,却没有见他。
这说明裴家仍然知道上京在看。
只要知道有人在看,就还会守规矩。
真正可怕的,是有一天裴氏不再在乎上京怎么看。
“继续盯朔州。”
“是。”
“别靠裴朔太近。”
“为什么?”
“他会发现。”
亲卫低头。
“是。”
“还有。”
“殿下?”
萧景珩停顿了一下。
“昭宁今日见了谁?”
“陆姑娘。”
“之后呢?”
“没有出宫。”
“很好。”
亲卫退下。
萧景珩却仍坐在灯下。
桌上放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鹤门峡的密报。
另一份,是宋知简的住址。
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将第二份拿起来。
投入火盆。
纸很快烧起来。
火光照亮他的脸。
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陆令徽。
宋知简并不是他找到的。
三日前,有人把这个名字放在了宁王府门前。
没有署名。
没有来处。
只有一句话。
**欲知雁从何来,问十二年前烧账之人。**
萧景珩原本不想碰。
可第二日,陆怀章便主动来见了他。
两件事接得太巧。
巧得像有人算准了他们每一步会怎么走。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尤其不喜欢有人把元昭也算进去。
火烧到最后一角。
萧景珩伸手,用银箸拨了一下。
灰烬里露出一个没有烧净的小字。
**雁。**
他看了很久。
---
朔州西驿。
萧承昀夜里被一阵响动惊醒。
他睁开眼。
房中没有点灯。
门外守卫也没有出声。
有人进来了。
萧承昀没有动。
手却已经摸到枕下短刃。
脚步很轻。
却不够轻。
来人摸到桌边,似乎放下什么。
然后转身。
“陆骁。”
黑暗里的人僵住。
片刻后。
“……殿下。”
萧承昀坐起来。
“裴朔让你来的?”
“不是。”
“那你半夜来我房里做什么?”
“喝醉了。”
“你酒呢?”
陆骁:“……”
萧承昀点亮灯。
陆骁站在桌旁。
脸上一点醉意都没有。
桌上放着一卷舆图。
萧承昀看了一眼。
“这就是你喝醉以后带来的?”
陆骁硬着头皮。
“末将走错房了。”
萧承昀靠在榻上。
“回去告诉裴朔。”
“什么?”
“让他下次找个会撒谎的人。”
陆骁觉得很丢脸。
“殿下既然不想要,末将带走。”
他伸手去拿舆图。
“放下。”
陆骁停住。
萧承昀笑了一下。
“来都来了。”
陆骁把手收回来。
“那末将告退。”
“等等。”
又是这两个字。
陆骁觉得最近所有人都喜欢让他等等。
“殿下还有何吩咐?”
萧承昀看着他。
“裴朔什么时候见我?”
“少将军没说要见。”
“你告诉他。”
“什么?”
萧承昀道:
“我只等他三日。”
陆骁一怔。
“若三日后不见呢?”
“我去找他。”
“北营不能随便进。”
“那就让他拦。”
陆骁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能做十几年朋友不是没有原因。
都挺难伺候。
“末将会转告。”
他走到门口。
萧承昀又道:
“还有。”
陆骁已经麻木。
“殿下请说。”
“上京是不是来了信?”
陆骁脚步停住。
“没有。”
萧承昀笑了。
“你们裴家的人,果然都不会撒谎。”
陆骁不说话。
“谁的?”
“末将不知道。”
“给裴朔的?”
“是。”
“谁写的?”
“真不知道。”
萧承昀看着他。
陆骁这一次坦然得多。
“少将军看完就收了。”
“收哪儿?”
“……”
“算了。”
萧承昀摆手。
陆骁松了口气。
“退下吧。”
门终于关上。
萧承昀披衣下榻。
走到桌前。
展开那卷舆图。
北境近三年粮道。
上面有七条线。
六条是朝廷在册的官道。
第七条没有名字。
从朔州向西北,绕过两处关隘,最后消失在一片山地。
萧承昀盯着那条线。
片刻后,目光落在舆图左下角。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记号。
一只雁。
他的神色慢慢变了。
永泰行。
他当然知道。
只是没有人知道,他查永泰行比元昭想象中更早。
去年冬天,他问过清河大长公主。
姑母只告诉他,那是裴绍留下的一条旧粮道。
可这张图说明——
那条路没有废。
至少三年以前还在走。
萧承昀抬手,沿着那条无名粮道一点点往北。
最终停在一个没有标注城镇的地方。
那里离北狄边境只有不到百里。
他忽然明白三年前那批军粮为什么会“出现在”北狄营中。
或许它从来就不是从朔州直接运过去的。
有人借了一条不存在于朝廷舆图上的路。
而能知道这条路的人——
不会很多。
萧承昀抬头。
窗外月色落在雪地上。
一片惨白。
“裴朔。”
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是怀疑。
而是终于明白为什么裴朔不肯见他。
因为裴家知道的东西,可能比他以为的更多。
而有些东西一旦由裴朔亲口告诉他,性质就变了。
那不再是故人叙旧。
是边将向获罪亲王递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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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
节度使府。
裴朔还没有睡。
父亲裴铮坐在他对面。
桌上没有茶。
只有一只铜灯。
裴铮已经年近五十,鬓边有了灰白,面容却仍旧冷硬。他年轻时与兄长裴绍容貌相似,年纪越大,反而越看不出来。
“图给他了?”
“给了。”
“你没见?”
“没有。”
裴铮点头。
“做得对。”
裴朔看着父亲。
“伯父当年的雁道,到底是谁接手的?”
裴铮没有回答。
“陈琮死了。”
“我知道。”
“雁牌到了上京。”
“我也知道。”
“承昀被送到朔州。”
“所以?”
裴朔盯着他。
“您还觉得这些只是巧合?”
裴铮抬眼。
“我从来没说是巧合。”
“那是什么?”
“局。”
“谁的局?”
“不知道。”
裴朔笑了一声。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只会说不知道?”
裴铮神色淡淡。
“因为年轻人才喜欢觉得天下所有事情都有一个答案。”
“至少该有一个人。”
“未必。”
裴铮道,“一条路走了十几年,经过多少人的手?裴绍想用它运粮,陈琮想用它送信,商人想用它赚钱,朝臣想用它藏账,北狄人想用它过关。你要找哪个人?”
裴朔没有说话。
“朔儿。”
裴铮第一次叫了他的乳名。
“真正危险的不是有人偷了你伯父的路。”
“是什么?”
“是这条路活得比你伯父久。”
裴朔的目光微微一变。
“什么意思?”
“意思是,杀一个人没有用。”
裴铮看着他。
“杀十个也没有用。”
“那要怎么断?”
“找到是谁在让它继续活。”
裴朔沉默。
裴铮起身。
“萧承昀来了,你可以帮他查。”
裴朔有些意外。
“您不反对?”
“不反对。”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在局里。”
裴铮走到门口。
“但记住一件事。”
“什么?”
“别让昭宁进来。”
裴朔的神色骤然变了。
裴铮却没有回头。
“她与你伯父的事无关。”
“您怎么知道她——”
“你让人往京里传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裴朔沉默。
“父亲。”
裴铮停下。
“您认识她?”
“见过。”
“什么时候?”
“她出生的时候。”
“我不是问这个。”
裴铮终于回头。
父子二人隔着昏暗灯火。
“那你想问什么?”
裴朔看着他。
“为什么雁牌会到她手里?”
很久。
裴铮没有回答。
裴朔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您知道。”
“我不知道。”
“您知道。”
“裴朔。”
“父亲。”
两个人谁也不退。
最终裴铮道: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拿着那块牌子到了朔州——”
他停顿片刻。
“你先把牌子毁了。”
裴朔脸上的神色彻底冷下来。
“然后呢?”
“送她回京。”
“为什么?”
裴铮看着儿子。
“因为有些东西,她若知道是谁留给她的,就再也回不了从前了。”
裴朔站了起来。
“谁留的?”
裴铮却已经转身。
“父亲。”
没有回应。
“是谁?”
门被推开。
北风卷进来。
灯火猛地晃了一下。
裴铮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裴朔站在原地。
很久没有动。
桌上还放着元昭的信。
白露台旧痕尚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元昭出生那一年,他还没有进宫。
真正第一次见她,是她三岁。
那时沈皇后抱着她站在白露台下。
裴绍也在。
他记得伯父看了那个小姑娘很久。
久得有些奇怪。
后来他问:
“伯父,你看她做什么?”
裴绍只笑了一下。
说了一句话。
当年裴朔没有听懂。
后来也忘了。
直到此刻。
他忽然想起来。
那日白露满阶。
裴绍看着沈皇后怀中的孩子,说:
“原来是她。”
裴朔站在灯下。
一股寒意慢慢从背脊升起来。
原来是她。
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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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四更。
白马寺后的旧巷里,有人敲响了一扇门。
三声。
停。
又两声。
过了很久,门才打开一道缝。
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谁?”
门外的人没有答。
只递进去一张纸。
老人接过。
借着屋里的灯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一个名字。
**萧元昭。**
老人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她怎么了?”
门外的人终于开口。
“她在找你。”
老人沉默很久。
“谁让她来的?”
“不知道。”
“宁王?”
“不知道。”
“陆怀章?”
“也不知道。”
老人忽然笑了。
声音沙哑。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还敢来找我。”
门外的人道:
“她已经查到承熙二十六年。”
老人脸上的笑意消失。
“谁告诉她的?”
“她自己。”
屋里静了。
灯火映出老人半边苍老的脸。
宋知简。
十二年前的户部度支司主事。
一个在所有人眼里早已病得不能下床的人。
他站得很直。
“她手里有什么?”
“不清楚。”
“雁牌呢?”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
宋知简已经明白。
他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道:
“让她来。”
“你要见?”
“见。”
“上面说——”
“你回去告诉上面。”
宋知简睁开眼。
“我等了十二年。”
“等什么?”
老人看向上京宫城的方向。
夜色太深,什么都看不见。
“等一个姓萧的人来问我。”
门外的人沉默片刻。
“宁王也姓萧。”
宋知简摇头。
“不是他。”
“雍王呢?”
“也不是。”
“那为什么是昭宁?”
老人没有回答。
他慢慢关上门。
最后一道灯光消失以前,门外的人听见一句极轻的话。
“因为那本账——”
门缝越来越窄。
“原本就是留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