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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尽见山 元昭循线查 ...

  •   第七章雪尽见山

      裴朔没有进鹤门峡。

      萧承昀却在峡中停了整整一个时辰。

      雪势渐小以后,山道上的狼藉才一点点显出来。

      死了三匹马,两名护卫受伤,其中一个肩头中箭,所幸箭入得不深。伏击的人留下四具尸首,其余人在山脊上的骑兵出现后便迅速撤了,干净得像一群原本就没打算拼命的猎犬。

      周迟蹲在尸体旁,扯开其中一人的衣襟。

      没有刺青。

      没有军籍。

      靴底磨损很重,虎口与食指都有茧,腰侧还留着长年佩刀压出的旧痕。

      “军里出来的。”

      萧承昀站在一旁。

      “哪一军?”

      “看不出来。”

      “弓呢?”

      周迟把缴来的弓递过去。

      寻常柘木弓,弓身没有军造坊的烙印,箭也不是制式箭。

      萧承昀翻了翻箭囊。

      “太干净了。”

      周迟一怔。

      这句话,他昨夜刚听过。

      “宁王的人也是太干净。”

      萧承昀将箭放回去。

      “所以不是他的人。”

      周迟没敢接这句话。

      宁王与雍王争储多年,两府门下在朝中明争暗斗,连六部的小吏都知道该在什么场合坐哪一边。可这一路上,他越来越觉得,自家殿下与宁王之间的关系,并不像外人以为的那么简单。

      至少一个真想杀萧承昀的人,不会在后面跟三百里,只为了确认他有没有死。

      “殿下。”

      周迟压低声音,“那后面那拨人……”

      “让他们看。”

      “看什么?”

      萧承昀看了一眼雪地上的尸首。

      “看是谁想让我死。”

      周迟明白了。

      “所以尸体不带走?”

      “不带。”

      “若他们查出什么?”

      “本来就是留给他们查的。”

      “那我们自己——”

      “我们现在没有人。”

      萧承昀说得平静。

      周迟却一时没说话。

      从上京出来时,雍王府还剩三百余名府卫,真正能带走的只有十六人;昔日在中书省与萧承昀往来的官员,如今避嫌尚且来不及,更不可能替他查一桩发生在北境的刺杀。

      这便是失势。

      不是没有封号。

      也不是少了一座王府。

      而是从前一句话便有人替你办的事情,如今要用命去换。

      萧承昀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怎么?”

      “没什么。”

      “觉得本王可怜?”

      周迟立刻低头。

      “不敢。”

      萧承昀笑了一下。

      “有什么不敢。”

      他走到翻倒的马车旁,从雪里捡起那本昨夜还在看的书。

      书脊已经湿了。

      他拍了两下。

      “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

      周迟道:“什么好处?”

      “至少容易看清楚谁还在。”

      周迟怔了怔。

      萧承昀已经转身。

      “把伤员扶上另一辆车,死马卸下来,能走的继续走。”

      “今日还走?”

      “走。”

      “前面还有六十里才到岐亭驿。”

      “那便走六十里。”

      周迟看着他。

      “殿下,您昨夜一夜没睡。”

      “所以?”

      “今日又遇刺。”

      “我知道。”

      “您不歇?”

      萧承昀终于看他一眼。

      “周迟。”

      “在。”

      “我若死在这里,便可以歇很久。”

      周迟:“……”

      萧承昀已经走远。

      周迟站在雪地里,忽然明白为什么昭宁公主小时候总喜欢跟在这位哥哥身后。

      这人说话确实很欠。

      ---

      队伍重新启程时,午后雪停了。

      鹤门峡以北的山势渐渐开阔。

      萧承昀没有再坐车。

      马车坏了一辆,另一辆留给伤员,他便骑马走在队伍中间。

      傍晚以前,他们在路旁发现了第一处标记。

      一截松枝,被削去三寸树皮。

      露出的白木上,有三道极浅的刀痕。

      周迟没看懂。

      萧承昀看懂了。

      小时候在宫里,裴朔最烦那些弯弯绕绕的暗号。

      萧承昀曾笑他,若有一日领兵,斥候传信只怕都要被他教成哑巴。

      裴朔说:“打仗哪有那么多话。”

      然后拿刀在树上划了三下。

      一道是前。

      两道是停。

      三道是安全。

      那时候他们十二三岁,纸上谈兵,把宫苑里的松林当北狄王庭。

      十余年过去。

      那三刀竟真的刻在了北地的树上。

      周迟问:“什么意思?”

      “前面安全。”

      “裴家留下的?”

      萧承昀没有回答。

      他抬手摸了摸那三道新鲜刀痕。

      “走吧。”

      “少将军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见您?”

      萧承昀翻身上马。

      “怕我。”

      周迟不信。

      “裴少将军会怕您?”

      “小时候挺怕。”

      “怕什么?”

      萧承昀想了想。

      “怕昭昭哭。”

      周迟:“……”

      这和他问的显然不是一回事。

      萧承昀却没有再解释。

      他看向北方。

      那里已经能看见一线深色山脉。

      朔州越来越近了。

      裴朔不见他,不是因为不能见。

      是因为不该见。

      一个获罪出京的皇子,还没到朔州,驻边大将的独子便亲自带兵出境迎接——这样的消息若传回上京,今日鹤门峡里死的几个人,明日就会变成裴氏私结亲王的证据。

      裴朔救了他。

      却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救了他。

      这才是北境。

      上京的人用笔杀人。

      这里的人用刀。

      可有时候,刀反而比笔干净。

      ---

      三日后。

      朔州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元昭曾经无数次在舆图上看见过这个名字。

      萧承昀也看过。

      可真正看见时,与舆图上那个小小的黑点完全不同。

      城墙比上京低,也旧得多。

      常年被北风吹过,夯土与青砖都泛着灰白。城外没有长亭,没有迎候亲王的仪仗,只有几队运粮的车马从官道经过,车轮压进冻硬的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门上悬着两个大字。

      朔州。

      周迟勒马。

      “殿下。”

      萧承昀看了一会儿。

      “进去。”

      “裴节度使没有派人迎。”

      “我如今是来戴罪的,不是巡边。”

      “可您到底还是亲王。”

      萧承昀笑了笑。

      “所以才不能迎。”

      城门守军查验文牒时,认出是雍王车驾,神色明显变了。

      守门校尉很快出来。

      约莫三十余岁,单膝跪地。

      “末将朔州城门校尉韩拓,参见雍王殿下。”

      “起来。”

      韩拓起身。

      “节度使正在北营巡防,已命末将备好馆驿,请殿下先入城歇息。”

      萧承昀看他。

      “裴铮不在?”

      “是。”

      “裴朔呢?”

      韩拓停顿极短。

      “少将军随节度使在北营。”

      萧承昀笑了一下。

      “都不在。”

      韩拓低头。

      “是。”

      “挺巧。”

      韩拓没有接。

      萧承昀也没有为难他。

      “带路。”

      车队进城。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周迟骑马靠近。

      “殿下。”

      “嗯。”

      “裴少将军昨日还在鹤门峡。”

      “所以今日就更应该在北营。”

      “为什么?”

      萧承昀看了他一眼。

      “你若是上京的人,看见他今日在城里等我,会怎么想?”

      周迟终于明白。

      裴氏是在避嫌。

      甚至避得近乎刻意。

      救人是一回事。

      让朝廷知道裴家救了谁,是另一回事。

      “那我们什么时候见少将军?”

      萧承昀看着朔州街市。

      “不急。”

      周迟觉得这不像真话。

      ---

      朔州比元昭想象中热闹。

      当然,她此刻看不见。

      但上京来的另一封信,正在同一日抵达朔州。

      谢家老兵把马牵进军驿以后,没有去节度使府。

      而是去了一间铁器铺。

      铁器铺在东市最里面。

      掌柜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人。

      老兵进去,只说了一句:

      “上京来的马鞍坏了。”

      老人便放下手里的铁钳。

      “哪里坏?”

      “夹层。”

      老人看了他一眼。

      “留着吧。”

      没有更多的话。

      当夜,那封缝在马鞍夹层里的信便到了裴朔手中。

      只是比信更早到的,是萧承昀已经入城的消息。

      裴朔刚从北营回来。

      一身黑色窄袖骑装,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他进门时没有让人掌灯,只借着院中的月色将披风解下来,扔给随从。

      副将陆骁跟在后面。

      “雍王住进西驿了。”

      “嗯。”

      “真不去?”

      “不去。”

      “他今日进城的时候还问你。”

      裴朔脚步停了一下。

      “问我什么?”

      “问你在哪。”

      “韩拓怎么说?”

      “说在北营。”

      “挺好。”

      陆骁忍了忍。

      “少将军。”

      “嗯。”

      “你昨日明明已经回城了。”

      “所以?”

      “你们不是一起长大的?”

      裴朔转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骁被看得闭了嘴。

      裴朔往里走。

      走到廊下,又问:

      “他脸色怎么样?”

      陆骁在后面笑了一声。

      裴朔回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说。”

      “属下只是觉得,少将军既然这么不想见,何必问人家脸色。”

      裴朔看着他。

      陆骁立刻收敛。

      “脸色不太好。听说鹤门峡以后一直骑马,伤员坐车,他自己没歇。”

      裴朔皱眉。

      “伤了?”

      “雍王没有。”

      “嗯。”

      “您要不要——”

      “不去。”

      陆骁这次真不说了。

      裴朔进书房。

      案上放着元昭那封信。

      他已经看过很多遍。

      **白露台旧痕尚在,君昔年所欠一刀,何时来还?**

      字不多。

      却比上京送来的任何军报都让他看得久。

      陆骁站在门边。

      “那位姑娘到底是谁?”

      裴朔没有抬头。

      “哪个?”

      “京里拿雁牌的那个。”

      裴朔把信翻过去。

      “不是让你别查?”

      “没查。”

      “那还问。”

      “好奇。”

      裴朔没理。

      陆骁又道:“您让京里的人护着她,又不让她出城。如今她还给您写信。”

      裴朔抬眼。

      “你话很多。”

      “属下闭嘴。”

      他真闭了一会儿。

      然后又没忍住。

      “是昭宁公主?”

      书房里安静下来。

      裴朔看着他。

      陆骁觉得自己大概猜对了。

      “属下什么都没说。”

      “谁告诉你的?”

      “没人。”

      “那怎么猜的?”

      “能在白露台刻东西,又能让您记十几年的人,总不会是宫女。”

      裴朔面无表情。

      陆骁觉得自己再说下去今晚可能要去马厩睡。

      转身要走。

      “回来。”

      陆骁回头。

      “少将军?”

      “明日去一趟西驿。”

      “见雍王?”

      “不见。”

      “那去干什么?”

      裴朔从案上取出一张朔州舆图。

      “把这个放到他房里。”

      陆骁接过。

      “这是什么?”

      “北境近三年的粮道。”

      陆骁神色一变。

      “这东西不能随便给人。”

      “所以不是给人。”

      “那是?”

      “丢的。”

      陆骁看着他。

      裴朔神色平静。

      “你明日喝醉,走错房,把东西落在那里。”

      “……”

      “会么?”

      “会。”

      “自然一点。”

      陆骁忍不住道:“属下喝醉了从来不走错房。”

      “明日开始会。”

      “是。”

      裴朔低下头。

      陆骁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他又问:

      “承昀小时候是不是很烦?”

      陆骁:“……”

      “属下没见过雍王小时候。”

      “算了。”

      裴朔摆手。

      陆骁终于走了。

      门关上以后,裴朔坐了很久。

      最后将元昭的信折起来,放进了最下面一格抽屉。

      抽屉里没有别的信。

      只有一把旧刀。

      刀鞘已经磨得发白。

      是他十三岁离京那年,萧承昀送的。

      刀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昀”。

      裴朔看了一眼。

      把抽屉关上。

      ---

      上京。

      昭阳殿。

      元昭收到的却不是裴朔的回信。

      是一个口信。

      只有四个字。

      **雁已收到。**

      青蘅把话复述完以后,元昭等了一会儿。

      “还有呢?”

      “没有了。”

      “什么叫没有了?”

      “送信的人只说这四个字。”

      元昭皱眉。

      “谢临川呢?”

      “没来。”

      “谁来传的?”

      “谢府一个小厮。”

      “他有没有说裴朔回了什么?”

      “没有。”

      元昭看着桌上的纸。

      她给裴朔写了十六个字。

      裴朔回了四个。

      而且这四个字还不一定是回给她的。

      雁已收到。

      什么雁?

      雁牌?

      信?

      还是人?

      “他从小就这么讨厌。”

      青蘅没听清。

      “谁?”

      “裴朔。”

      “殿下不是十几年没见他了?”

      “所以十几年也没变。”

      青蘅笑了。

      “至少信到了。”

      元昭不说话。

      确实。

      信到了。

      哥哥也快到朔州了。

      这本该是好事。

      可她心里总有一点不安。

      “哥哥有没有消息?”

      “还没有。”

      “算日子,今日应该到了。”

      “北边雪大,可能慢一两日。”

      元昭点头。

      她起身走到窗前。

      昭阳殿庭中的梅开了。

      昨夜落过一点雪,红梅压着白,远远看去很漂亮。

      她忽然想起朔州。

      不知道那里有没有梅。

      “殿下。”

      “嗯?”

      “陆姑娘来了。”

      元昭回头。

      “令徽?”

      “是。”

      “让她进来。”

      ---

      陆令徽今日没有穿平日最喜欢的绯色。

      只穿了一件月白襦裙,外罩浅灰斗篷。

      她进门以后,先把手炉塞给侍女,然后熟门熟路地坐到元昭案边。

      “你这里怎么还是这么热。”

      元昭看她。

      “你脸色不好。”

      陆令徽笑。

      “你如今看谁都先看脸色?”

      “跟顾先生学的。”

      “那你还是别学了。”

      青蘅端茶上来。

      陆令徽拿了一块酥。

      咬了一口。

      没有再说话。

      元昭也没有催。

      她们认识太久。

      陆令徽若只是来闲坐,不会穿成这样。

      她今日连耳坠都没有戴。

      过了片刻,陆令徽终于开口。

      “昭昭。”

      “嗯。”

      “我爹知道了。”

      元昭心里一沉。

      “知道什么?”

      “我把旧账的事告诉了你。”

      元昭坐直。

      “他怎么知道?”

      “我说的。”

      “你为什么告诉他?”

      陆令徽低头捏着那块酥。

      “因为他问我。”

      “问什么?”

      “问你最近是不是在查永泰行。”

      元昭没有说话。

      又一个。

      陆令徽抬头。

      “你真的去了?”

      “嗯。”

      “你疯了?”

      “没有。”

      “听说有人动刀。”

      “只是擦伤。”

      陆令徽盯着她看了许久。

      忽然把手里的酥扔回盘子。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元昭怔住。

      “什么?”

      “谁都不告诉,一个人跑去查,出了事回来还说只是擦伤。”

      “令徽。”

      “你若真出了什么事呢?”

      陆令徽声音发紧。

      “你哥哥在朔州,你母后在宫里,谁替你收尸?”

      “陆令徽。”

      “我说错了?”

      元昭也恼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

      “什么都别做。”

      “你也这样说。”

      “因为这不是你能做的事!”

      元昭看着她。

      “那是谁能做?”

      陆令徽一下说不出话。

      “我哥哥被人诬陷的时候,朝中有多少人知道不对?有人说话么?”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有家族,有官位,有父母妻儿。”

      “所以我哥哥就该去朔州?”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陆令徽眼眶红了。

      元昭忽然停住。

      她们很少真正吵架。

      从小到大也不是没有争执。

      为了谁先看一本书,为了元昭弄坏陆令徽的簪子,为了陆令徽偷偷把她养的兔子放跑。

      可那些事情第二天就忘了。

      这一次不一样。

      元昭慢慢坐回去。

      “对不起。”

      陆令徽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也道:

      “我也不是来骂你的。”

      “我知道。”

      “我爹让我进宫。”

      元昭抬眼。

      “为什么?”

      “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陆令徽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却没有立即递给她。

      “他说,你若还想查,就查这个。”

      元昭看着那张纸。

      “是什么?”

      “户部旧账没有全烧。”

      她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承熙二十三年至二十五年的账册,正本确实烧了。”

      “副本呢?”

      “没有副本。”

      “那还有什么?”

      陆令徽把纸递过去。

      “抄账的人。”

      元昭展开。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宋知简。**

      “是谁?”

      “原户部度支司主事。”

      “现在呢?”

      “十二年前便辞官了。”

      “为什么?”

      “病。”

      “人还活着?”

      “活着。”

      “在哪里?”

      陆令徽看着她。

      “上京。”

      元昭怔住。

      “哪里?”

      “白马寺附近。”

      “你父亲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我问过。”

      “他说什么?”

      陆令徽沉默了一下。

      “他说,账烧了,人才有可能活。”

      元昭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账是他故意烧的。”

      “我不知道。”

      “你也觉得是,对么?”

      陆令徽没有回答。

      元昭看着她。

      “令徽。”

      “别问我。”

      陆令徽忽然道。

      元昭停住。

      陆令徽的眼睛已经红了。

      “我不知道我爹做过什么。”

      她声音很轻。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在帮你,还是在借你做什么。”

      元昭没有说话。

      “可是昭昭,他是我爹。”

      这句话落下来。

      很轻。

      却比方才那场争吵更重。

      元昭忽然明白了。

      陆令徽怕的不是她去查宋知简。

      她怕的是,元昭有一天查到陆怀章。

      而那一天,她们该怎么办。

      元昭伸手。

      握住她的手。

      陆令徽没有躲。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梅枝上的雪落下来。

      簌的一声。

      陆令徽忽然道:

      “我小时候其实很讨厌你。”

      元昭一愣。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有。”

      “我有什么?”

      “你是公主。”

      “那有什么好的?”

      “小时候不知道。”

      陆令徽笑了一下。

      “只觉得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那时候我有一支很喜欢的珍珠簪,你说好看,第二日内务府便送了你一匣。”

      元昭想起来一点。

      “后来我不是给你了吗?”

      “所以更讨厌。”

      “为什么?”

      “我只有一支,你有一匣,还能随手送我。”

      元昭忍不住笑。

      “你这人好没道理。”

      “本来就没道理。”

      陆令徽也笑了。

      笑过以后,她低声道:

      “后来才知道,你有你的难处。”

      元昭没有接。

      陆令徽反握住她的手。

      “昭昭。”

      “嗯。”

      “若有一天……”

      她停住。

      元昭等着。

      陆令徽最终摇头。

      “算了。”

      “说完。”

      “不说。”

      “陆令徽。”

      “你别学你母后。”

      元昭瞪她。

      陆令徽终于笑起来。

      可她到底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元昭也没有逼。

      只是将那张写着宋知简名字的纸折好。

      放进袖中。

      ---

      当日下午,陆令徽离宫。

      她的马车出了安福门,却没有直接回陆府。

      走到宣阳坊时,车夫忽然改了方向。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后门。

      陆令徽下车。

      里面已经有人等她。

      不是陆怀章。

      是萧景珩。

      陆令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宁王殿下。”

      萧景珩坐在院中石桌旁。

      “她信了?”

      陆令徽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没了。

      “您答应过我,不利用她。”

      “我没有。”

      “宋知简是您让我父亲告诉她的。”

      “是。”

      “这还不叫利用?”

      萧景珩看着她。

      “宋知简是真的。”

      “真的东西一样可以拿来做局。”

      萧景珩没有否认。

      陆令徽握紧手。

      “您到底想让她查到什么?”

      “我想让她活。”

      “那就让她停。”

      “她会么?”

      陆令徽不说话。

      不会。

      她比谁都知道。

      “既然停不下来,”萧景珩道,“至少让她走一条我们看得见的路。”

      陆令徽盯着他。

      “那宋知简呢?”

      “也是一条路。”

      “通向哪里?”

      萧景珩沉默片刻。

      “沈砚。”

      陆令徽脸色微变。

      “皇后的兄长?”

      “嗯。”

      “您要让昭昭查自己的舅父?”

      “不是我要。”

      萧景珩看着她。

      “是有人已经把路铺到沈砚脚下了。”

      “谁?”

      “我若知道,就不用她去见宋知简。”

      陆令徽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所以您真的在拿她试路。”

      萧景珩没有回答。

      陆令徽转身就走。

      “令徽。”

      她停住。

      这是萧景珩第一次没有叫她陆姑娘。

      她没有回头。

      “我会护着她。”

      陆令徽轻声道:

      “您护得住么?”

      萧景珩沉默。

      “承昀殿下被贬的时候,您也以为自己护得住。”

      她说完,推门出去。

      萧景珩独自坐在院中。

      很久没有动。

      ---

      入夜以后。

      宁王府收到北边的消息。

      鹤门峡四具尸体。

      没有身份。

      没有军籍。

      没有任何能查出主人的东西。

      唯一留下的,是其中一具尸体左肩上的旧伤。

      萧景珩看着密报。

      “什么伤?”

      亲卫道:“箭伤。约莫十年前留下的。”

      “有什么特别?”

      “箭头当年没有取净,骨里还留了一小片铁。”

      “所以?”

      “属下让人拓了形。”

      一张薄纸被放到案上。

      上面画着那块残铁的形状。

      很小。

      尾端却有一道特殊的三棱槽。

      萧景珩的脸色慢慢变了。

      “北衙旧箭。”

      亲卫点头。

      “承熙十八年以前,只有北衙六军用这种箭。”

      “十八年以后呢?”

      “改制,全部销毁。”

      萧景珩看着那张图。

      “也就是说,这个人十年前在北衙待过。”

      “至少与北衙交过手。”

      “查旧伤册。”

      “已经在查。”

      亲卫迟疑一下。

      “殿下,还有一件事。”

      “说。”

      “鹤门峡里有人救了雍王。”

      萧景珩并不意外。

      “裴朔。”

      “应当是。”

      “他露面了?”

      “没有。”

      “很好。”

      亲卫不明白。

      “殿下不担心裴家与雍王结盟?”

      萧景珩抬眼。

      “他们本来就是一边的。”

      “那——”

      “我担心的是他们装作不是一边。”

      亲卫怔住。

      萧景珩低头重新看密报。

      裴朔救了萧承昀,却没有见他。

      这说明裴家仍然知道上京在看。

      只要知道有人在看,就还会守规矩。

      真正可怕的,是有一天裴氏不再在乎上京怎么看。

      “继续盯朔州。”

      “是。”

      “别靠裴朔太近。”

      “为什么?”

      “他会发现。”

      亲卫低头。

      “是。”

      “还有。”

      “殿下?”

      萧景珩停顿了一下。

      “昭宁今日见了谁?”

      “陆姑娘。”

      “之后呢?”

      “没有出宫。”

      “很好。”

      亲卫退下。

      萧景珩却仍坐在灯下。

      桌上放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鹤门峡的密报。

      另一份,是宋知简的住址。

      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将第二份拿起来。

      投入火盆。

      纸很快烧起来。

      火光照亮他的脸。

      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陆令徽。

      宋知简并不是他找到的。

      三日前,有人把这个名字放在了宁王府门前。

      没有署名。

      没有来处。

      只有一句话。

      **欲知雁从何来,问十二年前烧账之人。**

      萧景珩原本不想碰。

      可第二日,陆怀章便主动来见了他。

      两件事接得太巧。

      巧得像有人算准了他们每一步会怎么走。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尤其不喜欢有人把元昭也算进去。

      火烧到最后一角。

      萧景珩伸手,用银箸拨了一下。

      灰烬里露出一个没有烧净的小字。

      **雁。**

      他看了很久。

      ---

      朔州西驿。

      萧承昀夜里被一阵响动惊醒。

      他睁开眼。

      房中没有点灯。

      门外守卫也没有出声。

      有人进来了。

      萧承昀没有动。

      手却已经摸到枕下短刃。

      脚步很轻。

      却不够轻。

      来人摸到桌边,似乎放下什么。

      然后转身。

      “陆骁。”

      黑暗里的人僵住。

      片刻后。

      “……殿下。”

      萧承昀坐起来。

      “裴朔让你来的?”

      “不是。”

      “那你半夜来我房里做什么?”

      “喝醉了。”

      “你酒呢?”

      陆骁:“……”

      萧承昀点亮灯。

      陆骁站在桌旁。

      脸上一点醉意都没有。

      桌上放着一卷舆图。

      萧承昀看了一眼。

      “这就是你喝醉以后带来的?”

      陆骁硬着头皮。

      “末将走错房了。”

      萧承昀靠在榻上。

      “回去告诉裴朔。”

      “什么?”

      “让他下次找个会撒谎的人。”

      陆骁觉得很丢脸。

      “殿下既然不想要,末将带走。”

      他伸手去拿舆图。

      “放下。”

      陆骁停住。

      萧承昀笑了一下。

      “来都来了。”

      陆骁把手收回来。

      “那末将告退。”

      “等等。”

      又是这两个字。

      陆骁觉得最近所有人都喜欢让他等等。

      “殿下还有何吩咐?”

      萧承昀看着他。

      “裴朔什么时候见我?”

      “少将军没说要见。”

      “你告诉他。”

      “什么?”

      萧承昀道:

      “我只等他三日。”

      陆骁一怔。

      “若三日后不见呢?”

      “我去找他。”

      “北营不能随便进。”

      “那就让他拦。”

      陆骁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能做十几年朋友不是没有原因。

      都挺难伺候。

      “末将会转告。”

      他走到门口。

      萧承昀又道:

      “还有。”

      陆骁已经麻木。

      “殿下请说。”

      “上京是不是来了信?”

      陆骁脚步停住。

      “没有。”

      萧承昀笑了。

      “你们裴家的人,果然都不会撒谎。”

      陆骁不说话。

      “谁的?”

      “末将不知道。”

      “给裴朔的?”

      “是。”

      “谁写的?”

      “真不知道。”

      萧承昀看着他。

      陆骁这一次坦然得多。

      “少将军看完就收了。”

      “收哪儿?”

      “……”

      “算了。”

      萧承昀摆手。

      陆骁松了口气。

      “退下吧。”

      门终于关上。

      萧承昀披衣下榻。

      走到桌前。

      展开那卷舆图。

      北境近三年粮道。

      上面有七条线。

      六条是朝廷在册的官道。

      第七条没有名字。

      从朔州向西北,绕过两处关隘,最后消失在一片山地。

      萧承昀盯着那条线。

      片刻后,目光落在舆图左下角。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记号。

      一只雁。

      他的神色慢慢变了。

      永泰行。

      他当然知道。

      只是没有人知道,他查永泰行比元昭想象中更早。

      去年冬天,他问过清河大长公主。

      姑母只告诉他,那是裴绍留下的一条旧粮道。

      可这张图说明——

      那条路没有废。

      至少三年以前还在走。

      萧承昀抬手,沿着那条无名粮道一点点往北。

      最终停在一个没有标注城镇的地方。

      那里离北狄边境只有不到百里。

      他忽然明白三年前那批军粮为什么会“出现在”北狄营中。

      或许它从来就不是从朔州直接运过去的。

      有人借了一条不存在于朝廷舆图上的路。

      而能知道这条路的人——

      不会很多。

      萧承昀抬头。

      窗外月色落在雪地上。

      一片惨白。

      “裴朔。”

      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是怀疑。

      而是终于明白为什么裴朔不肯见他。

      因为裴家知道的东西,可能比他以为的更多。

      而有些东西一旦由裴朔亲口告诉他,性质就变了。

      那不再是故人叙旧。

      是边将向获罪亲王递刀。

      ---

      同一时刻。

      节度使府。

      裴朔还没有睡。

      父亲裴铮坐在他对面。

      桌上没有茶。

      只有一只铜灯。

      裴铮已经年近五十,鬓边有了灰白,面容却仍旧冷硬。他年轻时与兄长裴绍容貌相似,年纪越大,反而越看不出来。

      “图给他了?”

      “给了。”

      “你没见?”

      “没有。”

      裴铮点头。

      “做得对。”

      裴朔看着父亲。

      “伯父当年的雁道,到底是谁接手的?”

      裴铮没有回答。

      “陈琮死了。”

      “我知道。”

      “雁牌到了上京。”

      “我也知道。”

      “承昀被送到朔州。”

      “所以?”

      裴朔盯着他。

      “您还觉得这些只是巧合?”

      裴铮抬眼。

      “我从来没说是巧合。”

      “那是什么?”

      “局。”

      “谁的局?”

      “不知道。”

      裴朔笑了一声。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只会说不知道?”

      裴铮神色淡淡。

      “因为年轻人才喜欢觉得天下所有事情都有一个答案。”

      “至少该有一个人。”

      “未必。”

      裴铮道,“一条路走了十几年,经过多少人的手?裴绍想用它运粮,陈琮想用它送信,商人想用它赚钱,朝臣想用它藏账,北狄人想用它过关。你要找哪个人?”

      裴朔没有说话。

      “朔儿。”

      裴铮第一次叫了他的乳名。

      “真正危险的不是有人偷了你伯父的路。”

      “是什么?”

      “是这条路活得比你伯父久。”

      裴朔的目光微微一变。

      “什么意思?”

      “意思是,杀一个人没有用。”

      裴铮看着他。

      “杀十个也没有用。”

      “那要怎么断?”

      “找到是谁在让它继续活。”

      裴朔沉默。

      裴铮起身。

      “萧承昀来了,你可以帮他查。”

      裴朔有些意外。

      “您不反对?”

      “不反对。”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在局里。”

      裴铮走到门口。

      “但记住一件事。”

      “什么?”

      “别让昭宁进来。”

      裴朔的神色骤然变了。

      裴铮却没有回头。

      “她与你伯父的事无关。”

      “您怎么知道她——”

      “你让人往京里传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裴朔沉默。

      “父亲。”

      裴铮停下。

      “您认识她?”

      “见过。”

      “什么时候?”

      “她出生的时候。”

      “我不是问这个。”

      裴铮终于回头。

      父子二人隔着昏暗灯火。

      “那你想问什么?”

      裴朔看着他。

      “为什么雁牌会到她手里?”

      很久。

      裴铮没有回答。

      裴朔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您知道。”

      “我不知道。”

      “您知道。”

      “裴朔。”

      “父亲。”

      两个人谁也不退。

      最终裴铮道: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拿着那块牌子到了朔州——”

      他停顿片刻。

      “你先把牌子毁了。”

      裴朔脸上的神色彻底冷下来。

      “然后呢?”

      “送她回京。”

      “为什么?”

      裴铮看着儿子。

      “因为有些东西,她若知道是谁留给她的,就再也回不了从前了。”

      裴朔站了起来。

      “谁留的?”

      裴铮却已经转身。

      “父亲。”

      没有回应。

      “是谁?”

      门被推开。

      北风卷进来。

      灯火猛地晃了一下。

      裴铮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裴朔站在原地。

      很久没有动。

      桌上还放着元昭的信。

      白露台旧痕尚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元昭出生那一年,他还没有进宫。

      真正第一次见她,是她三岁。

      那时沈皇后抱着她站在白露台下。

      裴绍也在。

      他记得伯父看了那个小姑娘很久。

      久得有些奇怪。

      后来他问:

      “伯父,你看她做什么?”

      裴绍只笑了一下。

      说了一句话。

      当年裴朔没有听懂。

      后来也忘了。

      直到此刻。

      他忽然想起来。

      那日白露满阶。

      裴绍看着沈皇后怀中的孩子,说:

      “原来是她。”

      裴朔站在灯下。

      一股寒意慢慢从背脊升起来。

      原来是她。

      是什么意思?

      ---

      上京,四更。

      白马寺后的旧巷里,有人敲响了一扇门。

      三声。

      停。

      又两声。

      过了很久,门才打开一道缝。

      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谁?”

      门外的人没有答。

      只递进去一张纸。

      老人接过。

      借着屋里的灯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一个名字。

      **萧元昭。**

      老人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她怎么了?”

      门外的人终于开口。

      “她在找你。”

      老人沉默很久。

      “谁让她来的?”

      “不知道。”

      “宁王?”

      “不知道。”

      “陆怀章?”

      “也不知道。”

      老人忽然笑了。

      声音沙哑。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还敢来找我。”

      门外的人道:

      “她已经查到承熙二十六年。”

      老人脸上的笑意消失。

      “谁告诉她的?”

      “她自己。”

      屋里静了。

      灯火映出老人半边苍老的脸。

      宋知简。

      十二年前的户部度支司主事。

      一个在所有人眼里早已病得不能下床的人。

      他站得很直。

      “她手里有什么?”

      “不清楚。”

      “雁牌呢?”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

      宋知简已经明白。

      他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道:

      “让她来。”

      “你要见?”

      “见。”

      “上面说——”

      “你回去告诉上面。”

      宋知简睁开眼。

      “我等了十二年。”

      “等什么?”

      老人看向上京宫城的方向。

      夜色太深,什么都看不见。

      “等一个姓萧的人来问我。”

      门外的人沉默片刻。

      “宁王也姓萧。”

      宋知简摇头。

      “不是他。”

      “雍王呢?”

      “也不是。”

      “那为什么是昭宁?”

      老人没有回答。

      他慢慢关上门。

      最后一道灯光消失以前,门外的人听见一句极轻的话。

      “因为那本账——”

      门缝越来越窄。

      “原本就是留给她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雪尽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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