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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雁路南回 裴朔循雁道 ...
第十二章雁路南回
朔州的雪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四日。
第四日清晨,天色难得放晴。
废弃的永泰旧驿陷在一片苍白里。檐角垂着细长的冰凌,院中那口枯井积了半井浮雪,几日前翻开的墙砖散落在地,冻土被掘得深浅不一,又让昨夜新落的一层薄雪覆住。
若不是西墙少了大半,几乎看不出这里曾被人一寸寸搜过。
第六驿的事,他们也已经查了四日。
那日从墙后夹层里翻出铜牌以后,裴朔没有立即动身。
一枚刻着“六至白露”的旧牌,还不足以让他循着四个字便一路追向上京。
十二年前留下的东西太多。
裴绍的旧军印,失踪后又出现在北狄营中的军粮,早该废弃的永泰行,宗正寺里被人动过的玉牒,还有那个至今身份不明的孩子。
每一件都像是答案。
可每一件都只说了一半。
这些东西仿佛冻在河面下的暗流。偶尔有一处冰裂开,让人窥见底下确实有什么,可若因此便认定了水流的方向,未免太早。
所以这四日,裴朔哪里也没去。
墙拆了两面。
枯井下到第三丈。
后院那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榆树,也被掘开了半边根。
除了最初发现的北地陈粟,又翻出两枚锈蚀的马掌、一截烧黑的车轴,几片辨不出年份的碎瓷,以及半册被虫鼠啃得只剩边角的旧簿。
旧簿泡过水,字迹大半晕开,只剩几处模糊的数目。
萧承昀看了半日,也没看出什么。
陆骁却在其中一页边角发现了半个墨印。
不是官印。
像一只鸟。
只剩尾羽。
六道。
裴朔把那半页纸与铜牌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同样的六道尾羽。
这意味着铜牌并非一个孤立的信物。
它曾经属于一整套运行过许多年的规制。
而一套规制,只要存在过,就一定有人记得。
于是陆骁开始找人。
第四日午后,他终于带回来一个。
老人姓孙,七十一岁,年轻时替北地商队赶过二十余年车。永泰行散后,他伤了一条腿,从此住在朔州城西四十余里的小村,再没走过远路。
陆骁没有把铜牌带去。
只给他看了一张拓下来的雁纹。
老人看了很久。
最后问了一句:
“第几道?”
陆骁没有答。
当日下午,人便到了旧驿。
---
孙老汉进门时,萧承昀正在火边烤一块胡饼。
朔州风雪太大,他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狐裘早已沾了灰,袖口被火星燎去一小块,衣摆还有一道不知在哪里被枯枝勾开的口子。
若不看那张脸,大约没人会想到,这是一个几个月前还出入中书、站在百官之前的亲王。
孙老汉显然也没认出来。
倒是看见裴朔时,脚步顿了一下。
裴朔今日没有披甲,只穿一身深色窄袖常服,坐在那张断了一条腿、用石块勉强垫平的旧桌旁。
窗外的雪光落进来,将他的侧脸照得很清。
裴家人生得并不十分相像。
裴绍年轻时浓眉阔目,裴铮的轮廓则更冷硬。裴朔承了父亲的眉骨与鼻梁,眼睛却比裴铮略深一些。静下来时,那双眼并不显得锋利,只是让人很难从里面看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孙老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是……”
“裴朔。”
老人神情微变。
“裴铮将军的公子?”
“是。”
“那裴绍老都督……”
“是我伯父。”
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老人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名字在北地待得太久,已经不像一个人的名字。
更像一段年月。
裴朔也没有催,只将铜牌放在桌上。
正面朝上。
一只振翅的雁。
“认得么?”
老人没有碰。
只低头看着。
那双因为年迈而有些浑浊的眼睛,在看清雁纹以后,竟慢慢定住了。
许久,他道:
“第六道。”
萧承昀原本低着头。
这时也抬起眼。
裴朔问:“怎么认?”
老人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没有碰铜牌,只虚虚点在雁尾。
“羽。”
裴朔低头。
雁尾刻着六道极细的短纹。
他们此前一直以为只是纹饰。
“七道都这样?”
老人迟疑了一下。
“前六道是。”
裴朔抬眼。
“第七道不是?”
孙老汉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回答。
裴朔也没有追问。
他将铜牌翻过来。
几日前烤去黑垢后露出的四个小字,静静卧在雪光里。
**六至白露。**
孙老汉的脸色一下变了。
那变化极细,不过是嘴角往下沉了一点,原本放在膝上的手也慢慢收紧。
可裴朔一直看着他。
自然没有错过。
“白露是什么?”
“不知道。”
答得太快。
萧承昀看了裴朔一眼。
裴朔却像没有听出其中异样,只将铜牌重新翻回去。
“第六道往南,第一处换马在哪里?”
老人骤然抬头。
“你要走?”
“也许。”
“别走。”
这一句倒答得毫不迟疑。
屋外一阵风过,檐上积雪簌簌落下来。
萧承昀把胡饼从火上取下。
“为什么?”
老人看了他一眼。
“这条路早死了。”
“既然死了,为什么不能走?”
老人不说话。
萧承昀慢慢道:
“还是说,死的不是路?”
孙老汉的脸色一点点褪下去。
裴朔抬手。
萧承昀便没有继续。
过了很久,老人才低声道:
“永泰行散以后,我就没再走过。”
裴朔问:“什么时候散的?”
老人忽然抬眼。
“明面上?”
裴朔的目光终于沉了一分。
“什么意思?”
老人却像后悔了。
他低头看着火。
火苗舔过枯枝,将他苍老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老都督不在以后,该散的都散了。”
“可有些人……”
他停住。
许久,才又道:
“尝过一条不用过官卡、不验关牒,连朝廷都未必知道的路,怎么舍得不用。”
没人接话。
这句话很轻。
落下来,却比他们这四日从废驿里挖出的所有东西都重。
裴绍当年留下雁道,是为了边军。
北境大雪封路时,官粮迟迟不到,军中的人却不能等。于是商队运粮,药材夹在货箱里,急信藏进车轴,沿着那些连官驿都未必知道的山路,一站一站送往北境。
那时候,这是一条救人的路。
可路不会因为建它的人不在了,便自己消失。
更不会辨认后来走上去的人,究竟怀着什么心思。
裴朔看着桌上的铜牌。
“这些年还有人走?”
老人摇头。
“我不知道。”
“你方才说死人。”
老人骤然抬眼。
裴朔神色没有变化。
“陆骁告诉我了。”
老人嘴唇紧紧抿住。
“死了多少?”
“不知道。”
“在哪里?”
仍旧不答。
“什么时候开始?”
老人低下头。
火光落在他手背上,照见纵横的旧伤。
裴朔看了他片刻,没有再问。
“陆骁。”
门外有人进来。
“少将军。”
“送老人家回去。”
孙老汉一怔。
连萧承昀都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了?”
裴朔道:“你不会说。”
老人怔怔看他。
“既然不愿说,不必逼。”
陆骁上前。
孙老汉却没有立刻走。
他站了很久。
直到陆骁替他掀开那扇已经歪斜的旧门,他才忽然停住。
“怀安。”
裴朔抬眼。
老人没有回头。
“第六道往南,第一个大落脚,是怀安。那时候还没有镇,只是个换马场。”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桌角那张旧舆图。
老人扶着门框。
“雁不落屋。”
“只落檐下。”
说完,他终于走进了雪里。
---
门重新合上。
萧承昀没有立即说话。
他把已经烤软的胡饼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
裴朔没接。
“吃。”
“不饿。”
“你从昨日午后就没吃。”
裴朔抬眼。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个?”
“怕你饿死以后,裴将军来找我要儿子。”
裴朔终于接了。
饼已经放了两日,又硬又干,边缘还有一点烤焦了。两个人谁都没嫌弃,在朔州待久了,许多从前会在意的东西,似乎都变得没那么重要。
萧承昀咬了一口。
“你信他么?”
“信什么?”
“他说的那些。”
“有些信。”
“哪些?”
“他认识雁牌。”
裴朔停了一下。
“还有,他怕白露。”
萧承昀的动作慢下来。
“为什么不是怕第六道?”
“看见雁的时候,他只是认出来。看见‘六至白露’以后,才想走。”
萧承昀没有再吃。
他低头看着火。
“所以白露台那边,可能真的有什么。”
“可能。”
“你要去上京?”
“不去。”
萧承昀抬眼。
裴朔把最后一口饼吃完,起身走到舆图前。
“至少现在不去。”
从朔州到上京,千余里。
若只看官道,第六驿的位置其实很奇怪。它偏西,从上京运粮北上,走这里要平白多绕近百里。
可若把方向反过来,一切便不同了。
裴朔的手指从第六驿向南,沿着那条几乎已经从如今舆图上消失的旧商路一点一点滑下去。
最后停在怀安。
“先到这里。”
萧承昀也走过来。
“因为孙老汉?”
“不全是。”
“还有什么?”
裴朔正要说话,门外已经传来脚步。
陆骁回来了。
他肩上还带着雪,进门以后没有先去火边,而是直接走到桌前。
“赵复不见了。”
---
监军署说,赵复三日前去了北仓。
陆骁亲自去问。
北仓从未见过他。
“一个朝廷监军失踪三日,今日才有人发现?”
萧承昀靠在桌边,语气很平。
陆骁道:“监军署的人以为他在北仓,北仓的人则以为赵大人临时改了行程。两边都没有等到人,却也都没觉得该去问另一边。”
萧承昀听完,竟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很淡。
“倒是人人都有理由。”
裴朔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陆骁带回来的那张纸。
“随行几人?”
“四个。”
“监军署旧吏?”
“不是。半个月前才调过去。”
“谁调的?”
“兵部。”
萧承昀抬眼。
陆骁继续道:“调令有兵部印。”
“真印?”
“真。”
陆骁停了一下。
“文书未必。”
屋里一时没有声音。
这些年他们遇见过太多这样的东西。
真的兵部印,真的转运牒,真的仓粮,真的官员,甚至真的尸体。
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是真的。
偏偏所有真的东西合在一起,最后拼出来的,却可能是一桩彻头彻尾的假事。
裴朔问:
“最后在哪里见到赵复?”
“南门。”
他的手停住。
“确定?”
“守城卒认得他的马。五匹,一同出的南门。”
赵复。
四名半个月前才凭着一份真假难辨的兵部调令来到他身边的人。
刚好五匹。
裴朔的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
朔州往南,官道、盐道、旧商路,看似各自不同,出了山以后,却会渐渐汇向几个固定的落脚处。
其中一个便是怀安。
萧承昀显然也想到了。
“太巧。”
“所以未必是巧。”
裴朔道。
“你觉得赵复走第六道?”
“不知道。”
“那你还去?”
裴朔抬眼。
“所以才要去看。”
---
真正决定南下,是一个时辰以后。
他们没有立刻动身,而是把这几个月查到的东西重新铺了一桌。
裴绍留下的旧军印。
三年前失踪的军粮。
永泰行。
第六驿。
北地粟。
宗正寺玉牒。
十二年前那个身份不明的孩子。
如今又多了一个突然从朔州消失、去向不明的赵复。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屋里的火烧得很旺。
裴朔坐在桌边,许久没有动。
他很少凭直觉做决定。
在战场上如此。
查案也是如此。
直觉可以告诉一个人哪里不对,却不能告诉他答案是什么。
若只因为赵复往南,他便也跟着南下,未免太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可第六驿不是今日才有。
雁牌也不是赵复留下的。
孙老汉更不可能为了把他引去怀安,在几十年前便开始替永泰行赶车。
这些彼此独立的东西,如今恰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便值得去。
裴朔伸手,把舆图转向萧承昀。
“我们分开。”
萧承昀看着他。
“怎么分?”
“我南下。”
“我呢?”
“留朔州。”
萧承昀没有立即答应。
“理由。”
裴朔的手指落在监军署。
“赵复能在朔州消失,不可能只靠那四个人。有人替他遮。”
“查监军署?”
“所有人。”
裴朔道,“过去半年所有进出监军署的人,尤其半个月前换进去的那四个。谁接的调令,谁验的兵部印,谁替他们安排住处,赵复失踪以后,又是谁第一个说他去了北仓。”
萧承昀点了一下头。
“北仓呢?”
“也查。”
“查什么?”
“赵复去没去不重要。”
裴朔抬眼。
“重要的是,为什么偏偏说他去了北仓。”
萧承昀沉默了一瞬。
明白了。
如果只是给一个失踪的人随便找个去处,可以说巡营,可以说出城,也可以说病了。
偏偏是北仓。
那么北仓本身就值得看。
“还有兵部调令。”
裴朔继续道,“印是真的,查谁有资格用那枚印。”
“我人在朔州。”
“你在上京没人?”
萧承昀看了他一眼。
“我现在是个被贬的闲王。”
“被贬以前呢?”
萧承昀终于笑了一下。
“有。”
“那就用。”
“还有么?”
“赵复早年的履历。”
萧承昀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赵复早年在宗正寺做过事。
偏偏他们现在正在查十二年前被改动过的玉牒。
巧合太多,就不再像巧合。
“我查。”
裴朔点头。
“还有一件。”
“什么?”
“从今日起,别再往上京写任何与此案有关的东西。”
萧承昀的神色变了。
“你发现什么?”
“没有。”
“那为什么?”
“你的信不干净。”
火里啪地爆开一粒炭。
萧承昀看着他。
“哪一封?”
“我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有人看?”
裴朔从一旁那堆废纸里抽出一张。
纸边已经被火燎黑。
是萧承昀几日前扔进火里的家书底稿。
上面只剩半句。
**……白露台下那株海棠……**
裴朔将纸放下。
“白露台没有海棠。”
萧承昀没说话。
“你故意写错。”
“嗯。”
“给谁看?”
过了一会儿,萧承昀道:
“昭昭。”
裴朔的手指在桌沿停了一瞬。
“她看得懂?”
“小时候约过。”
萧承昀看着那张烧残的纸,神情不知不觉软了一点。
“她小时候总爱翻我的东西。有一次我写信骗她,说父皇要把她养的那只兔子送人,她哭了半日。后来闹到母后那里,我挨了一顿训。她便逼着我答应,以后若哪一日写信不能说真话,就故意写一件我们彼此都知道不对的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
“第十一封。”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开始,我发现信被动过。”
“谁?”
“不知道。”
“所以你还写。”
“不写,才会让看信的人知道我发现了。”
裴朔沉默片刻。
“她会查。”
“我知道。”
“你还告诉她?”
“至少她会知道别信。”
“她可能会来。”
这句话说得太快。
快得连裴朔自己都停了一下。
萧承昀抬起眼。
两个人隔着一张旧桌对视。
半晌。
“不会。”
萧承昀道。
裴朔没有说话。
“她连朔州怎么走都不知道。”
“她会翻墙。”
“……”
“会跟谢临川去怀远坊。”
萧承昀皱眉。
“你怎么知道?”
裴朔神色没变。
“听说。”
“听谁说?”
“重要?”
萧承昀看了他片刻。
“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你妹妹比你想的麻烦。”
“她十九岁。”
“十九岁不会让人变得听话。”
“至少她不会一个人跑来朔州。”
“最好。”
裴朔说完便低头收舆图。
萧承昀却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
“裴朔。”
“嗯。”
“你是不是挺关心昭昭?”
裴朔连眼皮都没有抬。
“我关心她会不会把你的案子查得更乱。”
“哦。”
裴朔终于抬眼。
“你那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那闭嘴。”
萧承昀笑了。
可笑过以后,神色又慢慢沉下去。
“我确实让人在上京看着她。”
裴朔动作停住。
“谁?”
“王府旧卫。”
“可靠吗?”
“跟了我十年。”
“让他别离昭阳殿太远。”
萧承昀看着他。
“你真觉得她会来?”
裴朔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风雪初歇,屋檐上融下来的水滴一声一声落在石阶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白露台下那个蹲在水边的小姑娘。
木雁掉进水里。
她明明红了眼睛,还仰着脸说谁稀罕。
后来却背着所有人去找。
那时候她才六岁。
有些人的性子,长大以后会变。
有些不会。
“防着总没错。”
他说。
---
两个人最终把事情分得很清。
萧承昀留在朔州。
查赵复,查监军署,查那四个凭真印假令进入朔州的人,查北仓,再从自己仍留在上京的人手里,暗查赵复早年在宗正寺的履历。
除此之外,他还要继续留在明处。
继续做那个被贬到朔州、处处受制的雍王。
该见的人照见。
该写的请安折照写。
甚至家书也不能突然断。
只是不再有任何真正重要的东西从纸上经过。
而裴朔南下。
第一站只到怀安。
他要确认第六道雁路是否真的仍有人走,找到赵复南下的痕迹,再查清“六至白露”里的那个“至”,究竟意味着什么。
若什么都没有,折返。
若雁路仍在,也不继续追去上京。
先回朔州。
这一条,是萧承昀坚持的。
“十二日。”
他说。
裴朔抬眼。
“什么?”
“从今日算。”
“太短。”
“十日。”
“你刚才还说十二。”
“因为我现在觉得十二也长。”
“十五。”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十二。”
萧承昀看了他片刻。
“成交。”
裴朔把铜牌收进袖中。
萧承昀又道:
“赵复若真在前面——”
“我知道。”
“我要活的。”
“尽量。”
“不是尽量。”
裴朔抬眼。
萧承昀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已经没了。
“他不能死。”
“为什么?”
“我不知道。”
萧承昀看向火。
“只是这几日越想越觉得,有人在等他死。”
裴朔沉默了一瞬。
“知道了。”
---
裴朔次日清晨离开朔州。
没有带陆骁。
陆骁留给了萧承昀。
这是两个人商量后的决定。
赵复一失踪,朔州表面越安静,底下越可能有东西在动。萧承昀如今身份受限,许多地方不能亲自去,反而更需要一个熟悉北地、又能调动裴家旧部的人留下。
裴朔只带了两名最熟悉旧商路的亲随。
到了城外二十里,两人也被他遣去另一条路。
从那里开始,他独自南下。
裴氏腰牌留在朔州。
坐骑换成没有军印的青骢。
刀仍是那把刀,只将原本的刀鞘换去,缠了一层已经磨得发白的旧布。
他不再是裴家少将军。
至少在抵达怀安以前,不是。
天刚亮。
雪野尽头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灰。
朔州城在身后越来越远。
裴朔没有回头。
---
与此同时,离上京一百余里的官道上,一支并不起眼的商队也在往北。
元昭已经离宫数日。
她开始知道赶路和骑马并不是一回事,也开始知道,在宫中所谓“会”的许多东西,到了外面,都得重新学。
第一夜她几乎没睡。
客栈的墙太薄。
隔壁男人的鼾声,楼下酒碗磕在桌上的声音,马厩里牲口不耐烦地刨地,还有那床被褥里散不掉的潮气,一样一样往耳朵里钻。
她起初以为自己只是认床。
后来才发现,并不是。
昭阳殿的夜太安静了。
安静到她从前从不知道,原来大多数人睡觉的时候,世界并不会跟着安静下来。
第二日她起晚了一刻。
下楼时,商队已经开始套车。
没有人等她。
也没有人催她。
魏老六蹲在车旁检查车轴;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抱着草料从马厩出来;陶七娘正在井边用冷水洗脸,湿发简单绾在脑后,袖口挽到手肘,和元昭从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宫中女官都不一样。
所有人的早晨都已经开始。
元昭站在楼梯上,忽然生出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不是委屈。
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原来一个早晨,并不需要等她醒来才开始。
灶房只剩锅底一点凉粥。
她端着碗坐在门槛边。
第一口很难喝。
第二口依然难喝。
到第三口,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喝了。
陶七娘从她身边经过,没有问她吃不吃得惯,只道:
“快些,今日路长。”
元昭抬头。
“知道了。”
然后低下头,把剩下的粥喝完。
---
第三日午后,她终于承认自己骑不动了。
不是说出口。
只是自己从马上下来,爬上了后面那辆装药材的货车。
宫中教她骑射的女官曾说,她的骑术在宗室女子中算得上好。春猎时,她也曾一口气追出去十余里,回宫以后甚至还得过父皇一句夸奖。
那时她从未想过马什么时候饮水。
蹄铁会不会松。
雪后的路面哪一处结了薄冰。
更不知道一个人连续在马背上坐三个时辰以后,腿根会疼成什么样。
她只需要骑。
其余的事,自然有人替她做好。
可赶路不是。
赶路的意思是,不管你今日高不高兴,睡没睡好,腿疼不疼,只要天还能走,便要继续往前。
元昭翻身下马时,右腿落地的一瞬忽然发软。
她扶住马鞍。
没有出声。
陶七娘正在不远处检查一匹骡子的蹄铁,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
“后面的车空半边。”
只这一句。
元昭站了片刻。
最终自己牵着马过去,爬上车。
陶七娘从始至终没有笑她。
也正因为没有笑,元昭反而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她会骑马。
可她不会赶路。
原来这世上有许多事情,在宫里学会了,并不等于真的会。
---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始终有人。
四个。
沈皇后亲自挑的。
元昭离宫前,皇后最终没有拦她。
但不拦,不等于真能让自己的女儿以一个商户女子的身份,毫无遮掩地走过千里北路。
四人都出自沈家旧部。
没有人进入商队,也没有人直接与陶七娘联络。
他们甚至很少同时出现在同一处。
两人离得近。
另外两人始终缀在更远的地方。
白日借山林与商旅遮掩,夜里轮流守在元昭落脚处外围。
除非她真正遇险,否则不现身。
皇后只给了他们一道命令。
送她活着到朔州。
元昭对此一无所知。
陶七娘却未必。
第四日经过青石坡时,她曾朝后面看过一次。
那一眼很短。
元昭问她怎么了。
她只说:
“没什么。”
可此后半日,她一直没有再让元昭落到商队最后。
---
真正发现异常的,是第四名暗卫。
青石坡后有一片枯林。
商队过去以后,他没有立即跟上,而是在原地多等了半刻。
雪地很干净。
也因此,任何痕迹都藏不住。
商队留下的车辙很深。
沈家暗卫走的是山坡。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道马蹄印。
只有一骑。
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到了林边以后,消失了。
暗卫蹲下来,手指在那道已经被风吹去一半的蹄印旁停了一会儿。
没有追。
追出去,便可能暴露元昭身边有人。
他只是起身,沿另一侧山坡重新绕回去。
当夜,四个人第一次换了位置。
两人留近。
一人压后。
最后一人折返十里。
没有人看见跟踪者。
也没有人知道对方究竟是一个,还是更多。
唯一能确定的是——从上京出来以后,盯着这支商队的,并不只有他们。
---
那夜,商队歇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元昭第一次自己生火。
失败了两次。
烟熏得她眼睛发红。
旁边一个叫小满的孩子看了半天,终于蹲下来,把她架得严严实实的木柴重新拨开。
“姐姐,不是这样。”
元昭揉了揉眼睛。
“哪里不对?”
小满往柴间留出一道缝。
“得让它喘气。”
火很快烧起来。
元昭怔了一下。
“你怎么会?”
孩子奇怪地看她。
“这个谁不会?”
说完便跑去找母亲了。
元昭仍蹲在火边。
这个谁不会。
她会写馆阁体,会看舆图,知道朔州一年军粮几何,知道河东盐税一年入库多少,甚至知道北狄今年换了哪一位左贤王。
可她不会生一堆火。
她伸出手。
火焰烘着冻僵的指尖。
第一次觉得自己知道的很多。
也第一次觉得,自己会的很少。
半张冻硬的饼放在火边慢慢烤软。
她低着头。
发间没有珠翠,只有一支很寻常的木簪。
宫中十九年养出的肤色不是几日风雪便能完全遮去的,可一路风吹下来,鼻尖与两颊已经有了淡淡的红,虎口也被缰绳磨破,结了一层薄痂。
若青蘅此刻看见,大约会心疼。
元昭自己却没有。
她只是忽然觉得很安静。
原来没有人知道她是谁的时候,世界也不会停。
火照样烧。
人照样吃饭。
天黑便睡。
天亮继续赶路。
昭宁公主四个字,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因此觉得自己变轻了。
反而第一次觉得,脚下的地是实的。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马嘶。
很远。
很快便被风吞没。
陶七娘正在另一边整理货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元昭抬头。
“怎么了?”
陶七娘侧耳听了一会儿。
“风。”
元昭望向庙外。
夜色很深。
什么也看不见。
她没有再问。
而三里之外,负责压后的暗卫正伏在一处雪坡后。
他也听见了那声马嘶。
手已经按上刀柄。
雪野里却没有人。
只有一道新鲜的马蹄印,从更远的林间出来,又在河滩冻硬的石地上消失。
对方没有靠近。
也没有动手。
像是在看。
又像是在等。
暗卫没有追。
他在雪里停了很久,才悄无声息地退回山坡。
今夜不会有刀。
至少现在不会。
可那道消失在冻河边的马蹄印,还是让他第一次生出了一个念头。
对方也许并不急着杀人。
他们在确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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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裴朔已经进入南下的旧路。
昨夜落过一场薄雪,旧商道几乎被覆平,只在背风的山坳里偶尔露出一截发黑的车辙。那是许多年前留下的路基,被冻土压得极深,寻常人经过,大约只会当作山间积水冲出的浅沟。
裴朔却下了马。
他蹲在雪地里,用刀鞘拨开路旁半尺高的枯草。
草根下面露出一块石头。
不大,半埋在冻土里,朝北的一面已经被风沙磨得粗粝,另一面却有一道极浅的凿痕。
像雁尾。
六道。
裴朔看了片刻,没有碰它。
孙老汉昨日说过一句话。
**雁不落屋,只落檐下。**
他原以为说的是驿站。
如今看来,未必。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将马鬃吹得向一侧伏倒。青骢有些不耐,低头刨了两下雪,蹄铁碰到冻石,发出清脆的一声。
裴朔站起身。
远处群山层叠。
怀安还在两百余里之外。
他翻身上马。
临走前,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
六道雁纹的最下面,有一道比其余五道新。
很浅。
像是不久前才被人重新描过。
裴朔的目光停在那里。
片刻之后,他拨转马头,没有再走原本准备走的山道,而是沿着那道几乎已经消失的旧车辙,向西南而去。
雪地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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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午后,元昭所在的商队停在青河县外。
前方桥断了。
不是被雪压断的。
魏老六蹲在桥头看了半晌,从断木上掰下一小片木屑,用拇指在断口处刮了刮,又递给陶七娘。
“昨夜断的。”
陶七娘接过来。
木茬尚新,断面平整,靠近桥桩的位置留着几道极深的劈痕。
不是朽断。
也不是水冲。
有人用斧。
商队后面渐渐有人围上来。
“能修么?”
“修什么,桥心都断了。”
“下游有没有浅滩?”
“这个时节谁敢下河?”
七嘴八舌的声音被风吹散。
元昭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插话。
这几日她渐渐学会一件事。
别人不说的时候,先看。
桥下的河已经封冻大半,唯有中央还有一道极窄的黑水。断下来的桥板有几块落在冰面上,其余的却不见了。
若是被水冲走,冰面不会这样完整。
陶七娘把木屑扔进雪里。
“绕路。”
魏老六抬头。
“走哪边?”
“西边。”
“西边要多一天。”
“那就多一天。”
“可是——”
陶七娘看了他一眼。
魏老六没再说。
商队里有人低声抱怨起来。
元昭却仍看着那座桥。
她忽然发现,陶七娘从方才开始,一次也没有认真看过桥对岸。
她看的,是身后。
元昭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来路上只有他们自己的车辙。
很长。
一直延伸进远处灰白的天地里。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阿蘅。”
陶七娘叫她。
元昭收回目光。
“来了。”
她牵着马跟上商队。
商队开始掉头。
车轮从雪地里重新碾出一道深痕。
走出去很远以后,风渐渐大了,细雪从河面卷过来,很快将他们方才停留过的脚印盖去一半。
没有人看见,断桥对岸背风的桥墩下面,钉着一枚很小的铁钉。
钉帽被磨成了雁首。
尾后六痕。
其中最下面一道,颜色尚新。
这一章里,两个人终于同时走出了各自熟悉的地方。
一个离开朔州,沿着旧雁道向南;一个离开宫城,第一次真正走进寻常人的生活。比起让他们急着相遇,我更想先写清楚他们各自在路上的变化。
尤其喜欢阿蘅学着生火的这一段。她从前知道天下,却未必真正见过天下。至于那道新刻的雁纹——十二年前留下的,有时不只是秘密,也可能是一套至今仍在运转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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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雁路南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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