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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人间换骨 元昭随谢临 ...

  •   第十一章人间换骨

      元昭真正开始学着做一个寻常女子,是在谢临川看了她一眼,说了两个字以后。

      “不像。”

      昭阳殿的窗开了半扇。

      雪停了两日,檐角积着的冰凌在日光里渐渐透亮,偶尔融下一滴水,落在廊前青砖上,轻轻一声。

      元昭低头看了看自己。

      青布窄袖袄裙,外罩一件半旧褐色短褙子,头发也拆了宫髻,只用一支木簪挽住。腰间没有玉,腕上没有镯,连鞋都是青蘅特意从宫外寻来的旧样式。

      比前几日在清河大长公主府换的那一身还要素净。

      “哪里不像?”

      谢临川站在门边,又看了她一遍。

      “还是哪里都不像。”

      这句话耳熟得很。

      前几日清河大长公主府侧门外,他第一次见她换了寻常衣裳,也是这副神情。

      那时候她腰间还忘了摘和田白玉,手也干净得不像做过一点活。谢临川嫌她往指节上抹的土太轻,还说了一句“不是画眉”。

      元昭想起这事,脸色便不大好。

      “上一次你也这么说。”

      “所以殿下上一次也不像。”

      青蘅在旁边低下头。

      元昭看过去。

      “你笑什么?”

      “奴婢没有。”

      谢临川也偏开脸。

      元昭盯住他。

      “你也笑了。”

      “臣没有。”

      “你们如今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青蘅终于忍不住,转身去收案上的茶盏。

      谢临川走到案前。

      上头放着一把算盘,一本旧流水簿,还有一卷只展开了小半的北境舆图。

      他先看算盘。

      又看舆图。

      最后才看元昭。

      “殿下这次准备做多久的阿蘅?”

      元昭脸上的神情微微一顿。

      阿蘅。

      那名字也是前几日才有的。

      谢临川嫌“阿昭”离真名太近,让她自己取,她想了一会儿,才随口取了“阿蘅”。那一日他们装作表兄妹,混进怀远坊;她第一次知道,寻常人在街上走路要躲车、躲马、躲挑担子的人,也第一次知道一个年轻女子跟着一个年轻男子出门,竟还得替彼此编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

      那时只是半日。

      天黑以前总要回来的。

      这一次不一样。

      元昭低头,把舆图再展开一些。

      北边露出两个字。

      朔州。

      “至少到我回来。”

      谢临川没有立刻说话。

      青蘅也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问:

      “皇后娘娘知道么?”

      “还不知道。”

      “陛下?”

      元昭没有回答。

      “雍王殿下?”

      “更不能知道。”

      谢临川看了她片刻。

      “所以殿下今日叫臣来,是想让我教你怎么瞒过所有人,从上京走到朔州。”

      “是。”

      “若臣不肯?”

      “我找别人。”

      “找谁?”

      元昭一时没答。

      谢临川笑了一下。

      “这句话也不像。”

      “什么?”

      “‘我找别人’。”

      他在她对面坐下。

      “殿下从小到大大约都觉得,只要自己真想做一件事,总会有人替你想办法。”

      元昭皱眉。

      “难道不是?”

      谢临川看着她。

      元昭很快意识到问题在哪里。

      她沉默了一下。

      “沈蘅不能这样想。”

      “有进步。”

      “那她怎么想?”

      “先想若没有别人,自己怎么办。”

      元昭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流水簿。

      “所以我才叫你来。”

      “这又绕回去了。”

      元昭忍了忍。

      “谢临川。”

      “臣在。”

      “你到底教不教?”

      谢临川拿过算盘。

      “黄芪一斤多少钱?”

      “……”

      “甘草呢?”

      “不知道。”

      “平码是什么?”

      元昭迟疑。

      “货价?”

      谢临川抬眼。

      “错。”

      “牙钱?”

      “也错。”

      “那是什么?”

      “所以才要学。”

      他把算盘推回她面前。

      “从今日起,臣只教沈蘅。”

      “昭宁公主呢?”

      “不教。”

      元昭看他。

      “为什么?”

      谢临川道:

      “因为她学不会。”

      元昭拿起账册就朝他扔过去。

      谢临川偏头躲开。

      青蘅终于笑出了声。

      ---

      第一日,谢临川教她钱。

      不是银锭。

      是碎银,是铜钱,是一文两文究竟能买什么。

      他带来一个旧荷包,往案上一倒,铜钱滚了一桌。

      元昭拿起一枚。

      “这个?”

      “一文。”

      “能买什么?”

      “半张炊饼。”

      “为什么是一半?”

      “因为如今上京一张多半两文。”

      元昭看着那枚铜钱。

      忽然想起前几日坐公主仪驾经过朱雀街时,那个跪得慢了一些、糖人掉进雪水里的老人。

      那天她第一次问青蘅:

      若没有仪仗,他们是不是便不用跪?

      青蘅说:

      若没有仪仗,谁知道您是公主?

      她那时只觉得那句话有些奇怪。

      如今再想,却有了另一层意思。

      若没人知道她是公主,她与那老人之间,或许也只隔着一两枚铜钱。

      “发什么呆?”

      谢临川问。

      “没什么。”

      “又不像。”

      “什么?”

      “做生意的时候走神,容易少钱。”

      元昭把铜钱扔回桌上。

      “你很烦。”

      “这句像。”

      “……”

      ---

      第二日,他教她怕。

      元昭听完便皱了眉。

      “怕也要学?”

      “尤其要学。”

      “我为什么要怕?”

      谢临川指了指殿门。

      “方才臣进来时,殿下第一眼看哪里?”

      “看你。”

      “若进来的不是臣?”

      “昭阳殿里不会进来我不认识的人。”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静了。

      谢临川看着她。

      “所以要学。”

      “学什么?”

      “若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在外,陌生男人进门,第一眼不要看他的脸。”

      “看什么?”

      “门。”

      “为什么?”

      “看自己能不能出去。”

      元昭没说话。

      “住店先看门窗,坐车记来路。有人无缘无故与你搭话,不要急着答。夜里有人敲门,不管他说认识谁,都不要开。”

      “若是官差?”

      “让。”

      “若他无理?”

      “也让。”

      元昭下意识道:

      “凭什么?”

      谢临川看她。

      她自己先闭了嘴。

      “又不像了。”

      “知道了。”

      “沈蘅见过最大的官,大约是县令。不是陛下。”

      元昭点头。

      谢临川又道:

      “还有,不要盯着别人的腰牌。”

      “为什么?”

      “普通商女不会第一眼辨认一个官员是几品。”

      “那我要知道他是谁怎么办?”

      “余光。”

      他示范了一次。

      元昭学。

      第一次太明显。

      第二次仍明显。

      第三次终于像些。

      谢临川点头。

      “不错。”

      元昭难得得了他一句夸。

      “还有么?”

      “有。”

      “什么?”

      “殿下问话的时候,总觉得别人应该答。”

      元昭愣了一下。

      “我问他,他为什么不答?”

      谢临川没说话。

      元昭反应过来。

      “……这个怎么改?”

      “少问。”

      “非问不可?”

      “把问句说得不像问句。”

      她试了三次。

      三次都不像。

      第四次终于烦了。

      “谢临川,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一句很好。”

      “什么?”

      “很像普通人。”

      元昭盯着他。

      谢临川神色坦然。

      “至少不像公主。”

      ---

      第三日,他查她的行装。

      衣裳两身,布袜三双,火石,针线,伤药,干粮,碎银,一柄极小的防身刀。

      谢临川一样一样看过去。

      “药太多。”

      “路上若病了呢?”

      “商户家的姑娘不会随身带半个太医院。”

      元昭忍了。

      “减多少?”

      “一半。”

      他继续翻。

      翻到包袱底下时,摸出一个小布囊。

      元昭原本在背沈家的籍贯,抬眼看见,声音顿了一下。

      “给我。”

      谢临川看她。

      “什么东西不能看?”

      “谢临川。”

      他已经解开系绳。

      两样东西落进掌心。

      一颗完整的深青色琉璃珠。

      一片同色的碎琉璃。

      屋里忽然静了。

      碎的那一片,是前几日怀远坊遇袭时从她发间落下的。刀锋掠过,珠子摔进地上,碎成三瓣;危险过去,她却蹲进污雪里,把最大的一片捡了回来。

      完整的那一颗,则是后来谢临川又花三文钱买的。

      那天她先说不要。

      后来又说扔了。

      青蘅真要扔,她却叫住了。

      最终只说一句:

      先放着。

      于是便一直放到了今日。

      谢临川先拿起那片碎的。

      “这个怎么还在?”

      元昭低头继续看路引。

      “三文钱。”

      “新的也是三文。”

      “所以?”

      “六文。”

      元昭抬头。

      谢临川一本正经:

      “沈姑娘家道中落,六文钱不是小数。”

      元昭忍了忍。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好笑?”

      “偶尔。”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这句话前几日也说过。

      元昭先移开目光。

      “给我。”

      谢临川却把两样东西重新装进布囊。

      “不能带。”

      “为什么?”

      “不是沈蘅的东西。”

      “不过两颗珠子。”

      “一颗。”

      元昭皱眉。

      谢临川摊开掌心。

      “这一片已经不能叫珠子了。”

      元昭低头看去。

      完整的那颗与碎掉的那片并排躺着。

      同样的深青。

      一个圆满。

      一个残缺。

      明明原本应该一样,放在一起以后,反而更不像了。

      “都留下。”

      谢临川道。

      元昭伸手。

      “给我。”

      “不是说留下?”

      “我知道。”

      谢临川把布囊递给她。

      元昭拿着走到书案边,拉开最下面一格抽屉。

      先放进去完整的那颗。

      手指落到碎琉璃上时,却停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那日的雪。

      谢临川问她捡什么。

      她说:

      你的三文钱。

      其实三文钱有什么好捡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

      “舍不得?”

      身后传来声音。

      元昭回头。

      “谁舍不得?”

      “臣问三文钱。”

      “当然舍不得。”

      她把碎琉璃也放进去。

      合上抽屉。

      “行了?”

      “嗯。”

      “还有没有臣不知道的?”

      “没有。”

      “真的?”

      元昭转过身。

      “谢临川,你现在很像来抄家的。”

      “那不行。”

      “为什么?”

      “抄昭阳殿风险太大。”

      元昭笑了。

      谢临川也笑了一下。

      他重新低头收拾包袱。

      元昭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忽然道:

      “你不是我表哥么?”

      谢临川的手停了一下。

      那也是怀远坊的旧事。

      为了掩人耳目,她姓姜,叫阿蘅。

      他是表哥。

      当时清河大长公主之所以让谢临川带她去,本就是因为她既不识怀远坊的路,也分不清脚店和客栈;她连上京的炊饼都没有自己买过。

      “这次不是。”

      “为什么?”

      “臣不能跟你去。”

      元昭原本只是随口一句。

      却安静下来。

      “我知道。”

      谢临川低头系好包袱。

      “所以出了上京,别再随便认表哥。”

      “像你这样的?”

      “尤其像臣这样的。”

      “为什么?”

      “麻烦。”

      元昭看他一眼。

      “你也知道。”

      “一直知道。”

      ---

      第四日,他们去了西市。

      这一次不查永泰行。

      也不查任何人。

      谢临川只让她过一日普通人的日子。

      先去米铺。

      “买一斗。”

      “我?”

      “嗯。”

      “你呢?”

      “看。”

      掌柜头也没抬。

      “姑娘买什么?”

      “粟。”

      “多少?”

      “一斗。”

      “二十一文。”

      元昭刚要拿钱,忽然想起昨日。

      “十九。”

      掌柜终于抬头。

      “什么十九?”

      “十九文。”

      “姑娘,今日二十一。”

      “昨日还十九。”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昨日多少。

      掌柜打量她一眼。

      “雪天运粮,二十,不能再少。”

      “十九。”

      “二十。”

      “十九。”

      掌柜摆手。

      “行行行。”

      元昭抱着一小袋粟出来时,眼底藏着一点得意。

      谢临川问:

      “多少?”

      “十九。”

      “贵了。”

      那点得意立刻没了。

      “什么?”

      “前面十八。”

      元昭回头便要走。

      谢临川拉住她袖口。

      “做什么?”

      “退了。”

      “一文而已。”

      元昭回头。

      “沈蘅家道中落。”

      谢临川顿了顿。

      “学得不错。”

      “你故意的?”

      “没有。”

      “谢临川。”

      “这一文当束脩。”

      “你的束脩为什么给米铺?”

      “因为是他教会你的。”

      元昭盯了他半晌,到底没回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前面十八?”

      “问过。”

      “什么时候?”

      “你买米的时候。”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临川看她一眼。

      “以后臣不在,你问谁?”

      元昭脚步微微一顿。

      街上正吵。

      挑担的、赶车的、叫卖的,人声混在一起。

      那句话本来一点都不重。

      她却没有接。

      谢临川已经往前走。

      元昭站了一瞬,才跟上。

      ---

      他又带她去看客栈。

      “哪家能住?”

      元昭看了一圈。

      “第二家。”

      “为什么?”

      “干净。”

      “错。”

      “第一家?”

      “也不行。”

      “那是哪家?”

      “第三家。”

      第三家门脸最旧,招牌缺了一角。

      “为什么?”

      “第一家后院没有侧门。第二家门前七匹单骑,却没有行李。”

      “说明什么?”

      “至少不像商队。”

      “第三家呢?”

      “有货车,车轴上的泥不是今日的。门口坐着老板娘,不是伙计。”

      “老板娘有什么用?”

      “独身女客方便。”

      “还有?”

      “二楼靠街的窗能推开。”

      元昭看他。

      “又是逃?”

      “嗯。”

      “你怎么什么都想着逃?”

      谢临川笑了一下。

      “因为殿下从小学的,多半是怎么赢。”

      “有什么不对?”

      “没有。”

      他望着街对面的客栈。

      “只是出了上京,有时候先要学会怎么不输。”

      元昭没有说话。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妇人正在菜摊前为两文钱同人争。

      一个脚夫蹲在墙角,把开了口的鞋重新绑紧。

      不远处有人买炊饼。

      小孩子踮着脚等。

      元昭忽然问:

      “一斗米到底多少钱?”

      “今日?”

      “嗯。”

      “看地方。城南十九,西市十八,城北大约十七。”

      “为什么差这么多?”

      “路、仓、税、人。”

      “还有呢?”

      “天气。”

      元昭想了想。

      “户部账上不会写这些。”

      “户部写的是天下。”

      “这不是天下?”

      谢临川看她一眼。

      随后指了指那个卖炊饼的摊子。

      “昨日两文的饼,今日变成三文。”

      “对他们来说——”

      他说:

      “这也是天下。”

      元昭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几日前清河大长公主对她说过的话。

      别把自己看得太重。

      那时她只觉得难过。

      现在却第一次明白,也许姑母说的不全是她。

      一个人的悲欢可以很重。

      重到觉得天地都该为它让路。

      可出了那扇门,别人也有别人的两文钱。

      ---

      沈皇后是在当日晚间知道的。

      元昭自己去说。

      谢临川没有劝她。

      只在她临走前道:

      “皇后娘娘总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她是你母亲。”

      “这不算理由。”

      谢临川想了一下。

      “那换一个。”

      “说。”

      “若殿下连最信的人都开始瞒,以后会越来越容易觉得,欺骗是解决事情最省事的办法。”

      “难道不是?”

      “是。”

      “那有什么不好?”

      谢临川沉默片刻。

      “省事的东西,用多了都会贵。”

      元昭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很会讲道理。”

      “臣一直会。”

      “以前怎么没发现?”

      “殿下以前也不听。”

      ---

      凤仪宫里烧着地龙。

      沈皇后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

      元昭把自己为什么必须亲自去朔州说完,殿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皇后问:

      “谢临川帮你准备的?”

      “是。”

      “他倒敢。”

      “母后不要怪他。”

      “他敢帮你,自然做好了让我怪的准备。”

      元昭跪在她面前。

      沈皇后看她。

      “为什么一定要你去?”

      “因为已经不能再送信。”

      “我派人。”

      “已经折了一个。”

      “再派。”

      元昭抬头。

      “要折多少个,才轮到我?”

      沈皇后脸色骤然变了。

      “你与他们不同。”

      “哪里不同?”

      “你是我的女儿。”

      元昭安静下来。

      她忽然想起今日西市那个为两文钱争了很久的妇人。

      也想起哥哥被贬离京以后,所有人都在折子上写他的名字。

      雍王。

      萧承昀。

      罪臣。

      仿佛那只是几个字。

      可对她而言,那是哥哥。

      “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女。”

      沈皇后怔住。

      元昭自己也静了一下。

      凤仪宫里只剩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谢临川教你的?”

      “不是。”

      “那是谁?”

      “没人。”

      元昭低声道:

      “只是这几日忽然发现,折子上写一个名字很容易。”

      “可那个名字回到家里,是一个人。”

      沈皇后看了她很久。

      “昭昭。”

      “嗯。”

      “你从前不会说这些。”

      元昭低下头。

      “从前没看见。”

      这是几日前,她在清河大长公主府的车上对青蘅说过的话。那时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仪仗经过,街边的人原来都要跪。

      如今她还是只能说这一句。

      从前没看见。

      沈皇后没有再说话。

      良久,她问:

      “若我不许?”

      “我听。”

      “然后呢?”

      “再想办法。”

      “若想不到?”

      元昭沉默。

      沈皇后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也很疲惫。

      “你会一直想到我拦不住为止。”

      元昭低下头。

      “是。”

      皇后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一枝冬梅被雪压得很低。

      “明日不要走。”

      元昭猛地抬头。

      “母后——”

      “我不是反悔。”

      沈皇后没有回身。

      “你既一定要去朔州,总不能只带着谢临川教你的几句话去。”

      元昭怔了一下。

      “母后要做什么?”

      沈皇后沉默片刻。

      “去见你姑母。”

      ---

      清河大长公主第二日上午入了宫。

      她没有穿朝服。

      仍是一身极素的深色衣裳,只在发间簪一支乌木簪。

      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约莫三十余岁。

      不高,也不矮。

      一身洗得发旧的灰褐夹袄,头发利落挽在脑后,手背上有几道很浅的旧裂口。

      她的相貌并不难看。

      只是太寻常。

      寻常到元昭看过她一眼,再移开目光,竟很难立刻说出她究竟长什么样。

      大长公主坐下。

      “陶七娘。”

      元昭等了一会儿。

      没了。

      “然后呢?”

      姑母抬眼。

      “什么然后?”

      “她是什么人?”

      “商人。”

      元昭看向那个女人。

      “做什么生意?”

      这一次,是陶七娘自己答。

      “什么赚钱,做什么。”

      声音不高。

      也没有宫里人见她时惯有的小心。

      元昭微微挑眉。

      “去过朔州?”

      “去过。”

      “几次?”

      “记不清。”

      “认识路?”

      “看哪条。”

      “上京到朔州。”

      “认识。”

      “冬天呢?”

      “也认识。”

      元昭看着她。

      “认识永泰行么?”

      陶七娘终于停了一下。

      很短。

      若是几个月前,元昭大约不会注意。

      现在她看见了。

      “认识。”

      元昭还要问。

      清河大长公主已经道:

      “路上的事,她教你。”

      “永泰行呢?”

      “到了朔州。”

      姑母端起茶。

      “你们自己问。”

      元昭没有动。

      “她为什么帮我?”

      陶七娘看她。

      “不是帮殿下。”

      “那是什么?”

      “顺路。”

      元昭皱眉。

      清河大长公主却没有解释。

      只道:

      “她早年跟着商队走过北路。你姑父在朔州的时候,她家里也曾替边地运过东西。”

      元昭心中一动。

      裴绍。

      永泰行。

      那条本该随着姑父死去而消失的旧路。

      第五章里姑母已经告诉她,永泰行最初并非寻常商号,而与裴绍当年为边军另辟的粮路有关;商路后来运粮、运药,也送不能经过官驿的消息。

      元昭看向陶七娘。

      “你认识我姑父?”

      陶七娘沉默了一下。

      “见过。”

      “陈琮呢?”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清河大长公主也没有替她答。

      片刻后,陶七娘道:

      “见过。”

      元昭还要再问。

      陶七娘却先道:

      “殿下若想一路问到朔州,最好今日就别走了。”

      元昭一怔。

      “为什么?”

      “问得太多。”

      她看着元昭。

      “路上活不久。”

      屋里安静了一瞬。

      清河大长公主竟笑了一声。

      “我就说,她合适。”

      元昭看姑母。

      “哪里合适?”

      “至少不会惯着你。”

      ---

      陆令徽是在最后才知道的。

      她气得半日没理元昭。

      最后还是来了。

      带着一包衣裳。

      “你们都知道,就瞒我。”

      “不是故意。”

      “那是什么?”

      “怕你拦。”

      陆令徽冷笑。

      “我拦得住?”

      元昭认真想了一下。

      “拦不住。”

      “那你还瞒?”

      “怕你哭。”

      陆令徽瞪她。

      “谁会哭?”

      后来替元昭拆发髻的时候,她自己先红了眼。

      元昭从镜中看见。

      没有拆穿。

      一支一支金簪取下来。

      最后只剩木簪。

      镜中仍是那张脸。

      只是没有了珠翠与宫装,眉眼反而显得更清。

      陆令徽看了许久。

      “还是不像商女。”

      元昭道:

      “谢临川第一日也是这么说。”

      “现在呢?”

      “勉强能骗过城门。”

      陆令徽终于笑了一点。

      “什么时候走?”

      “明日卯时。”

      “我送你。”

      “不用。”

      “为什么?”

      元昭看着镜中的她。

      “送到最后,总要告别。”

      “所以?”

      “我不想告别。”

      陆令徽的手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

      “那便不告别。”

      ---

      出发前一夜,谢临川最后来了一次。

      没有进殿。

      只在昭阳殿外的长廊下等她。

      雪已经化了大半。

      檐角一滴一滴落着水。

      元昭走出去。

      “还有什么没教?”

      “没了。”

      “那你来做什么?”

      谢临川递给她一个旧荷包。

      元昭打开。

      碎银,铜钱。

      还有一柄很小的匕首。

      “这个也是商女用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最后没办法的时候用。”

      元昭将刀抽出一寸。

      刃很薄。

      “杀人?”

      “割绳子。”

      元昭看他。

      “真到了只能杀人的时候呢?”

      谢临川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那就别犹豫。”

      元昭没有说话。

      他把刀按回鞘里。

      “但能不杀,就别杀。”

      “为什么?”

      “麻烦。”

      元昭笑了。

      “我还以为你会说人命贵重。”

      “人命当然贵重。”

      谢临川道。

      “可真到了那时候,再讲这些没用。”

      元昭收好。

      “还有?”

      “遇见劫匪,先给钱。”

      “嗯。”

      “遇见官差,少说话。”

      “嗯。”

      “住店先看后门。”

      “记得。”

      “夜里有人敲门——”

      “不开。”

      “商队散了——”

      “不独自赶路。”

      “有人说认识雍王——”

      “不信。”

      “有人说是皇后娘娘派来的——”

      “不信。”

      “有人拿着臣的信去找你——”

      元昭抬眼。

      谢临川停了一瞬。

      “不信。”

      “连你也不信?”

      “尤其别信。”

      “为什么?”

      “若臣真要找你,不会让一个你不认识的人拿着臣的名字去。”

      元昭点头。

      “记住了。”

      谢临川似乎还有话。

      却没说。

      元昭把荷包系好。

      “谢临川。”

      “臣在。”

      “回来以后,我把六文钱还你。”

      他看她一眼。

      “六文?”

      “珠子。”

      “臣以为殿下准备赖账。”

      “我是那种人?”

      “以前不知道。”

      “现在呢?”

      “沈姑娘家道中落,应该不是。”

      元昭笑着瞪他。

      谢临川也笑。

      那点笑意很快便淡了。

      他忽然叫:

      “阿蘅。”

      元昭几乎立刻回头。

      “怎么?”

      谢临川没说话。

      “叫我做什么?”

      “试试。”

      “试什么?”

      “看你会不会应。”

      “前几日不就应过?”

      “那时候慢半拍。”

      “现在呢?”

      “太快。”

      元昭皱眉。

      “慢了不行,快了也不行?”

      “你是沈蘅。”

      谢临川看着她。

      “不是人人都能叫你阿蘅。”

      元昭想了想。

      “那谁能?”

      “家里人。”

      “还有?”

      “亲近的人。”

      元昭点头。

      转身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

      “那你方才为什么叫?”

      谢临川似乎没料到她会问。

      檐下一滴融雪落下来。

      啪嗒。

      很轻。

      他垂眼整了一下袖口。

      “臣在教殿下。”

      元昭看了他一会儿。

      “哦。”

      不知道信没信。

      她转身往殿里走。

      谢临川却又叫:

      “殿下。”

      这一次,她停住,没有回头。

      “到了朔州,你是沈蘅。”

      元昭等着。

      “回来以后——”

      谢临川停了一下。

      “别忘了自己是谁。”

      元昭没有立刻答。

      她忽然想起清河大长公主那日问她,为什么明知危险还敢查下去。

      她脱口而出过一句:

      **谢临川在。**

      那句话出口时,她自己先怔了。

      如今谢临川仍站在这里。

      可明日以后,他便不在了。

      元昭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

      她没有说出来。

      只是回过头。

      “知道了。”

      ---

      第二日卯时。

      昭阳殿闭门。

      对外只说昭宁公主染了风寒,不见外客。

      太医院照常请脉。

      膳房照常送膳。

      青蘅留在宫中。

      真正的元昭却已经从另一处不起眼的宅门走了出去。

      没有车驾。

      没有仪仗。

      一个旧包袱。

      一身青布衣。

      陶七娘走在她前面。

      甚至没有回头等她。

      元昭快走几步跟上。

      “我们去哪里?”

      “西市。”

      “为什么?”

      “跟商队。”

      “哪支?”

      “到了就知道。”

      “什么时候出城?”

      “赶得上就今日。”

      “赶不上呢?”

      “明日。”

      元昭忍了忍。

      “你不能一次说完?”

      陶七娘终于回头。

      “不能。”

      “为什么?”

      “姑娘。”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元昭。

      不是殿下。

      “在外头,知道自己下一步做什么就够了。”

      元昭看着她。

      “为什么?”

      陶七娘转回去。

      “知道得太远,人容易露在脸上。”

      元昭站了一瞬。

      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说路。

      又不像只是在说路。

      ---

      西市已经醒了。

      炊饼出笼。

      马蹄敲过石板。

      有人挑菜,有人赶车,有人在晨雾里为了两文钱吵得面红耳赤。

      一辆炭车忽然从身后冲过来。

      “让让!”

      元昭下意识侧身。

      车轮碾过雪泥。

      泥水溅上裙摆。

      车夫没有停。

      也没有回头。

      元昭低头看了一眼。

      陶七娘问:

      “生气?”

      “没有。”

      “以前有人弄脏你的裙子,会怎样?”

      元昭认真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为什么?”

      “没人弄脏过。”

      陶七娘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

      元昭却忽然笑了。

      她把裙角放下。

      “走吧。”

      ---

      城门前,守卒接过路引。

      “名字。”

      元昭停了一瞬。

      “沈蘅。”

      “哪里人?”

      “河东。”

      “去朔州做什么?”

      “随家里商队收旧账。”

      守卒抬眼。

      “什么账?”

      元昭手心微微出了汗。

      她差点回答。

      又想起谢临川。

      不要觉得别人问了,你便一定要答。

      于是低下头。

      “家里的事。”

      守卒看了她片刻。

      没有追问。

      “走吧。”

      路引重新递回来。

      元昭接过。

      直到出了城门,她才发现掌心已经湿透。

      陶七娘走在旁边。

      “怕了?”

      “嗯。”

      “好事。”

      元昭失笑。

      “怎么你们都觉得怕是好事?”

      陶七娘道:

      “怕了,才知道自己会死。”

      元昭的笑意停了一下。

      “谢临川说,怕了才知道哪里不能走。”

      陶七娘看她一眼。

      “那位谢公子日子过得不错。”

      “什么意思?”

      “有时候不是你知道不能走,就能不走。”

      元昭怔了一下。

      陶七娘已经往前。

      商队开始动了。

      车轮缓缓碾过冻土。

      元昭回头。

      上京城墙立在晨雾里。

      更远处,承天楼只剩一道很淡的影。

      十九年。

      她第一次这样离开这里。

      没有宫门送驾。

      没有禁军开道。

      方才那个守卒甚至没有再看她第二眼。

      原来一个人的身份,可以重到让满街的人跪下。

      也可以轻到只隔着一张薄薄的纸。

      她忽然想起昭阳殿最下面那格抽屉。

      一颗完整的深青色琉璃珠。

      一片碎的。

      六文钱。

      她没有带。

      却把那个名字带了出来。

      阿蘅。

      不。

      从今日起——

      沈蘅。

      元昭收回目光。

      没有再回头。

      ---

      她离京后的第二个时辰,一封密报送进宁王府。

      萧景珩正在书房看折子。

      “昭阳殿?”

      “仍闭门。”

      “太医?”

      “昨日去过,说是风寒。”

      “皇后呢?”

      “今晨照常去了含元殿。”

      萧景珩翻过一页。

      “陆家?”

      “陆姑娘昨日进宫,晚间才回。”

      他的笔没有停。

      “谢临川?”

      帘外的人迟疑了一瞬。

      “这几日……常入宫。”

      笔尖停住。

      一滴墨落在纸上。

      萧景珩抬眼。

      “几日?”

      “四日。”

      “今日呢?”

      “未见。”

      萧景珩看着那滴慢慢洇开的墨。

      片刻。

      “查。”

      “查谢公子?”

      “不。”

      他重新落笔。

      “查今日出城的北路商队。”

      ---

      同一日下午。

      谢临川去了西市。

      没有约人。

      也没有查案。

      他从昨日那间米铺前经过。

      掌柜早已不记得那个为了两文钱同他讨价还价的年轻姑娘。

      “公子买米?”

      谢临川摇头。

      再往前,是一处卖杂物的摊子。

      摊上也有琉璃珠。

      红的。

      绿的。

      青的。

      没有那日那种深青。

      摊主见他停下,笑道:

      “公子,给家里姑娘带一颗?三文钱。”

      谢临川看了一会儿。

      “不要。”

      他走了。

      回府以后,书案上还压着一张元昭练算盘时留下的废纸。

      十九文。

      二十一文。

      三钱。

      六码。

      十一贯。

      起初写得端正。

      后来越来越潦草。

      最下面,却有一个与账目毫无关系的字。

      **朔。**

      谢临川看了片刻。

      拿起来。

      放到灯上。

      火从纸角烧起。

      慢慢舔到那个“朔”字。

      墨迹卷曲,变黑,最后落进香炉。

      门外有人低声道:

      “公子。”

      “进。”

      “宁王府的人方才来问过。”

      谢临川神色没变。

      “问什么?”

      “问您这几日为何频繁入宫。”

      “怎么答?”

      “照您的吩咐,说大长公主托您替宋先生寻两册旧书。”

      谢临川点头。

      “还有?”

      “问昭阳殿。”

      他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问?”

      “问您有没有见过公主。”

      “怎么答?”

      “见过。”

      “很好。”

      来人抬头。

      谢临川道:

      “说没见过,才像撒谎。”

      “若他们再问?”

      “就说病了。”

      “若问病得如何?”

      “不知道。”

      “可是公子明明——”

      谢临川抬眼。

      那人立刻住口。

      “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是。”

      谢临川往外走了两步。

      又停下。

      “从今日起,我没有去过昭阳殿。”

      “是。”

      “不知道什么朔州。”

      “是。”

      “也不认识沈蘅。”

      来人怔了一下。

      显然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谢临川已经转身。

      走到廊尽头,他忽然停住。

      “还有。”

      “公子?”

      “查一件事。”

      “什么?”

      “宁王府为什么会想到查今日出城的北路商队。”

      “您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

      谢临川望向宫城方向。

      “我只是想知道——”

      “在他们开始找以前,是谁先告诉他们,有人走了。”

      ---

      入夜以后。

      白露台下,那口封了十二年的旧井里亮起一盏灯。

      有人沿着石阶走到最深处。

      墙上有六道旧痕。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拔刀。

      在第六道旁边,缓缓刻下第七道。

      石屑簌簌落下。

      身后有人问:

      “她走了?”

      “走了。”

      “哪条路?”

      “不知道。”

      “要找么?”

      男人收刀。

      “不必。”

      “为什么?”

      灯火摇了一下。

      新刻出的第七道痕泛着白。

      男人伸手,把石屑慢慢拂去。

      “路若只有一条,才需要找。”

      “若她走错了呢?”

      男人沉默片刻。

      “那也是路。”

      灯灭了。

      黑暗重新合拢。

      井上仍是上京。

      宫门落钥。

      长街熄灯。

      昭阳殿里照旧亮着昭宁公主养病时该亮的灯。

      凤仪宫的窗直到深夜也没有暗。

      宁王府的人正沿着北门一支一支查离城的商队。

      谢临川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份刚送来的名册。

      而更北的地方,商队已经走进了夜色。

      元昭坐在车辕旁,第一次吃一张冷透的炊饼。

      咬了一口。

      很硬。

      陶七娘问:

      “吃不惯?”

      元昭摇头。

      “吃得惯。”

      陶七娘看她一眼。

      没拆穿。

      元昭低头,又咬了一口。

      她忽然想起谢临川说过——

      以后臣不在,你问谁?

      那时她没有回答。

      现在也没有人等她回答。

      风从北面来。

      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她把剩下的半张饼慢慢吃完。

      这一夜,上京有许多人在找她。

      有人想知道她去了哪里。

      有人想知道她会查到什么。

      也有人已经开始替她烧掉留下的痕迹。

      可真正走在路上的人,第一次明白的,却只是很小的一件事。

      原来离开一座城,并不是出了城门便算离开。

      真正的远行,是从某一刻起——

      再没有人替你把难走的那一段,先走一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人间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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