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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雪落怀安 **内容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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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雪落怀安
西路比魏老六说的还难走。
过了青河县,官道渐渐被山势逼窄。冬日河水退去以后留下大片灰白色的滩石,雪落在上面,远远望去平整洁净,真正踩上去才知道底下全是高低不平的冻坑。
车轮走得很慢。
偶尔陷进雪里,前后几个伙计便一起下来推车。牲口鼻间喷出的白气混着人的呼喝声,刚腾起来便被风吹散。
元昭起初还骑着马。
走出十余里以后,她自己下来了。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陶七娘。
从断桥那里回来以后,陶七娘明显比平日沉默。她仍旧走在商队前面,仍旧会在每隔十余里时停下来看看车轴、牲口和天色,可她看路的次数少了,看身后的次数却多了。
第四次的时候,元昭终于走到她身边。
“后面有人?”
陶七娘没有回头。
“为什么这么问?”
“你在看。”
“看路。”
“路在前面。”
陶七娘这才偏过脸。
元昭今日穿一件半旧的青褐色袄子,外罩灰狐皮短氅,头发只用木簪绾住。连日风雪将她原本过于白净的肤色磨去几分,鼻尖冻得微红,唇色却仍然很淡。
这身衣服已经是陶七娘特意挑过的。
可她仍然不像商户人家的女儿。
倒不全因为容貌。
漂亮的姑娘哪里都有。
真正藏不住的,是她看人的方式。
寻常人在怀疑别人时,总会下意识多看几眼,眼神追着人走,生怕漏掉什么。元昭却很少这样。
她只看一次。
然后记住。
断桥上的斧痕如此。
陶七娘回头的次数也是如此。
“阿蘅。”
“嗯?”
“有时候人太聪明,不是什么好事。”
元昭想了想。
“可人若不够聪明,死得可能更快。”
陶七娘看了她一眼。
半晌,竟笑了。
“谁教你的?”
元昭也笑。
“这几日。”
她没有再追问。
陶七娘却在她走开以后,慢慢敛去了笑意。
她抬头看了一眼山坡。
那里只有风。
枯草伏在积雪下,一层一层往远处铺去。
可从青河县出来以后,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是身后。
是前面。
仿佛有人比他们更早一步,知道这支商队会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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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雪停了。
天却没有亮起来。
云压在山脊上,沉得仿佛再低一些,便会碰到两侧枯黑的树梢。
魏老六在前头骂了一声。
第三辆车又陷了。
左轮整个卡进一处被薄雪遮住的泥坑,车身歪向一边,车上装的是几箱药材和两匹绢,分量不算最重,可若硬拽,轮轴很可能先断。
几个伙计围过去。
元昭也走近了些。
“别站这里。”
陶七娘头也没抬。
“为什么?”
“帮不上忙。”
元昭:“……”
她现在已经知道,陶七娘说话通常不留情面。
更糟的是,多半有道理。
于是她真的退开了。
刚退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不是商队里的马。
声音从山路另一头来。
很轻。
众人起初都没有在意。
只有陶七娘抬了头。
元昭也转过身。
山道弯处,一骑从薄雾似的雪气里慢慢出来。
青骢。
马上是个年轻男人。
他没有急着靠近。
到了离商队二十余丈的地方,反而勒了一下缰绳。
马停得很稳。
元昭第一眼先看见了他的手。
那只手搭在缰绳上,指骨修长,虎口有一层很薄的旧茧。
不像商人。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
她抬起眼。
然后才真正看清那个人。
他大约二十出头,身形很高,一身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深灰窄袖衣,外披旧氅,肩头落着一层尚未融尽的薄雪。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缠过旧布,连马鞍都极寻常,身上没有任何一件东西值得多看。
偏偏人很难不多看。
不是因为他生得如何惊人。
至少元昭最初并没有这样想。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与身上的一切都不太相称。
衣服旧。
刀旧。
马具也旧。
可他坐在马上时,肩背很直,不是读书人刻意端出来的仪态,也不是富家子弟自幼被礼法拘出的端正。
更像一种长久以后形成的习惯。
即使四下无人,也不会塌下去。
眉骨很清,鼻梁挺直,风从侧面吹来时,将额前一缕被雪打湿的黑发吹开,露出一双颜色很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立刻看她。
先看车。
再看牲口。
然后扫过山势。
最后才落到人身上。
元昭心里那一点异样更重了。
这个人不是在看热闹。
他在数。
多少辆车。
多少匹马。
多少个人。
有没有兵器。
有没有伤员。
几乎是同时,裴朔也看见了她。
第一眼其实没有什么特别。
年轻女子。
十九上下。
穿得普通。
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除此之外,没有了。
他原本已经准备移开视线。
可就在那一瞬,那个女子也看向了他。
裴朔的目光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漂亮。
虽然她确实漂亮。
甚至在这样一群赶了数日路、满身风尘的商旅中,漂亮得有些不合时宜。
但真正让他停住的,是她没有躲。
陌生男子骑马从荒僻山道出现,腰间带刀,商队里几个女人已经本能地往人后退了一步。
她没有。
也没有盯着他的刀。
她先看他的手。
然后看马。
最后才看脸。
裴朔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二十余丈雪地碰了一下。
都很短。
又同时移开。
像是谁都没有认真看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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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老六已经站起来。
“前面的兄弟!”
裴朔没有应。
魏老六又喊:
“去怀安?”
这一次他点了一下头。
“顺路搭把手?”
陶七娘皱眉。
显然不赞成。
魏老六压低声音:“再不弄出来,今晚都别走了。”
陶七娘没有说话。
裴朔却已经翻身下马。
动作很轻。
元昭看着他落地。
心里那一点“不像商人”的感觉又重了一分。
宫中羽林卫下马也很利落。
可不是这样。
她说不出区别在哪里。
只觉得这个人脚落在雪地上的一瞬,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仿佛他不是从马上下来。
只是换了一个站着的地方。
裴朔把缰绳随手绕在路旁一截枯木上,走到车边。
“怎么陷的?”
魏老六指给他看。
“底下是冻泥,硬拉怕断轴。”
裴朔蹲下。
没有碰车轮。
先看车辙。
又拨开坑边的雪。
“不是冻泥。”
魏老六一愣。
裴朔用刀鞘往下一压。
雪层下方传来极轻的一声脆响。
冰裂开。
底下竟是空的。
“旧水沟。”
他说。
陶七娘走过来。
“能过么?”
“车不能。”
“人呢?”
“能。”
“绕?”
裴朔抬头看了一眼山势。
“不用。”
他说,“卸一半货,把左轮垫起来。前面二十步有石。”
魏老六半信半疑地过去。
果然有。
几个人搬石头回来。
裴朔始终没碰那些货箱,只站在车轮旁指了两处位置。
元昭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忽然道:
“再往右半尺。”
众人都回头。
包括裴朔。
元昭指着车轮。
“右边。”
魏老六不明白。
“为什么?”
“车是往左陷的。”
“所以?”
“若只垫左轮,起来以后车身会往右压。”
她看了一眼右侧。
“那边雪下面也空。”
裴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没有说话。
魏老六拿木棍探了探。
果然陷进去一截。
“还真是。”
他嘀咕一句。
元昭没有露出什么得意的神色。
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裴朔却多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比方才久一点。
元昭察觉到了。
“怎么?”
裴朔收回视线。
“没什么。”
“你刚才看我了。”
魏老六:“……”
陶七娘也看了她一眼。
裴朔似乎没想到她会直接问。
片刻,他道:
“姑娘看得很准。”
“你也看见了。”
“嗯。”
“那为什么不说?”
“想看看他们什么时候发现。”
元昭一怔。
随即明白他在逗人。
她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人看起来冷得很。
说话倒有些坏。
她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你心肠一般。”
裴朔看她。
“怎么说?”
“既然知道,还等着别人摔第二次。”
“摔不死。”
“所以?”
“记得久。”
元昭看了他两息。
“受教。”
语气十分客气。
显然一个字也不信。
裴朔竟有一点想笑。
没有笑出来。
只是低头帮魏老六把石块往里踢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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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终于被抬出来时,天色已经往晚处沉。
魏老六拍了拍手上的泥,问裴朔:
“兄弟怎么称呼?”
“裴慎。”
元昭正在低头整理袖口。
动作没有停。
裴。
北地姓裴的人很多。
可她还是下意识记住了。
“河东裴氏?”
陶七娘问。
裴朔道:“算不上。”
答得很自然。
没有解释。
“做什么生意?”
“马。”
魏老六立刻来了兴趣。
“马贩子?”
裴朔:“嗯。”
元昭看了一眼他的青骢。
“你卖马?”
裴朔也看她。
“怎么?”
“没什么。”
“姑娘好像不信。”
“信。”
“你刚才看我的马了。”
这一次轮到元昭安静。
裴朔原样把她方才的话还了回来。
魏老六忍不住笑了一声。
元昭抬眼。
夕光很淡,从云层后透出来,恰好落在男人侧脸上。
他眼尾很平,神色也淡。
偏偏那一点几乎看不出的笑意,让整张脸忽然年轻了几分。
元昭原本以为他至少二十四五。
这一刻才发现,也许没有。
她忽然觉得这人有些讨厌。
又并不真正让人生厌。
“我只是觉得,”她慢慢道,“卖马的人,一般不会只带一匹马。”
“卖完了。”
“这么巧?”
“生意好。”
“账呢?”
裴朔看她。
“什么?”
“卖完那么多马,总该有账。”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点。
陶七娘抬眼。
元昭自己也意识到问得太快。
可话已经出口。
裴朔却没有半点慌乱。
“丢了。”
“在哪里?”
“路上。”
“银子呢?”
“也丢了。”
“……”
元昭看着他。
裴朔神色坦然。
她终于确定。
这个人根本没打算认真骗她。
或者说——
他只是需要一个身份。
并不在意这个身份经不经得起她盘问。
因为他知道,没有人有资格真正查他。
这个认知让元昭心里微微一动。
裴朔却忽然问:
“姑娘呢?”
“什么?”
“做什么生意?”
“药材。”
“哪一味?”
元昭:“……”
陶七娘闭了一下眼。
魏老六低头忍笑。
元昭这几日学了不少。
可陶七娘教她的是如何看货、如何认银、如何在关卡前不露怯。
没有人告诉她自家这几车药究竟是什么。
她沉默片刻。
“很多。”
“比如?”
“……”
裴朔终于笑了。
极淡。
却是真的。
元昭耳根莫名有一点热。
不是羞。
是恼。
“笑什么?”
“没什么。”
“你笑了。”
“姑娘看得很准。”
又是这句。
元昭彻底不想理他了。
转身便走。
走出两步,身后却传来男人的声音。
“黄芪。”
她停住。
“什么?”
“第一辆车。”
裴朔道,“第二辆是党参,第三辆最里面那箱是甘草。”
元昭回头。
“你怎么知道?”
“闻的。”
“卖马的还懂药?”
“略懂。”
元昭看了他一会儿。
“裴公子的生意做得很杂。”
“姑娘也不像卖药的。”
两个人的视线重新碰上。
这一次谁也没有立刻移开。
裴朔忽然发现她的眼睛生得很好。
眼尾是平的,并不挑,也没有寻常美人刻意描摹出的柔媚。瞳仁却很清,黑白分明,安静看人时,甚至会给人一种过分端正的错觉。
可若真的与她对视久了,便会发现那份端静只是表象。
她眼底始终有东西在动。
不是慌乱,也不是好奇。
是思量。
她在看他,也在判断他。方才那些看似随意的话,她大约一句也没有随意听过。
裴朔莫名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熟悉。
不是见过。
至少他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只是那平直的眼尾,那种明明生得清秀,却偏偏因为看人太静而显出几分不肯轻易亲近的神态,让他脑海深处似有什么极旧的影子轻轻晃了一下。
太快。
没等他抓住,便散了。
元昭也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眼睛。
比远处更深。
里面没有多少情绪。
却不是冷漠。
更像是一个人习惯了先把所有东西收进去,等看清以后,再决定拿出哪一部分给别人。
她忽然觉得,他们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些可笑。
裴慎不卖马。
阿蘅也不卖药。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站在雪地里,各自拿着一个漏洞百出的身份,却又都很有礼貌地没有拆穿对方。
最后还是元昭先开口。
“阿蘅。”
裴朔微微挑眉。
“什么?”
“名字。”
她道,“你方才不是问我?”
裴朔看着她。
“哪个蘅?”
元昭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原本是谢临川随口替她取的。
第一次带她出宫去怀远坊时,他嫌“沈姑娘”听着像哪家偷跑出来的闺秀,路过药铺,正好看见门外晒着一簸箕杜蘅,便随口道:
“那就叫阿蘅。”
后来青蘅听说,还气了半日,说谢临川连假名都懒得认真想。
元昭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如今却第一次被人认真问:
哪个蘅?
她想了一下。
“杜蘅的蘅。”
裴朔的目光很轻地停了一瞬。
蘅。
这个音莫名熟悉。
不是因为眼前的人。
更像许多年前,在哪里听过。
可那感觉太轻。
还未来得及抓住,魏老六已经在前头喊:
“走了!”
元昭转身。
“阿蘅姑娘。”
她回头。
裴朔站在原地。
“什么?”
“你的马。”
元昭低头。
才发现自己方才牵着的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路边,正低头啃一丛枯草。
“……”
裴朔眼里那点笑意又出现了。
元昭面无表情地过去牵马。
经过他身边时,道:
“裴公子。”
“嗯?”
“你确实很讨厌。”
裴朔看着她。
“很多人这么说。”
“那看来不是我的问题。”
她牵马走了。
裴朔站在雪地里,第一次真的笑了一下。
---
原本只是一次偶遇。
至少元昭这样以为。
商队重新启程以后,那个叫裴慎的人没有跟上来。
她回过一次头。
山路上已经没人了。
青骢也不见了。
陶七娘走在她旁边。
“舍不得?”
元昭转过脸。
“什么?”
“回头看什么?”
“看路。”
陶七娘似笑非笑。
“路在前面。”
元昭:“……”
她终于发现陶七娘记仇。
“我只是觉得那个人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哪里都不对。”
“比如?”
元昭想了想。
“他的手。”
“手?”
“虎口和食指都有茧,右手比左手重。不是握笔,也不是牵马。”
“刀?”
“或者弓。”
陶七娘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元昭继续道:
“他的马也不对。”
“哪里?”
“太听话。”
陶七娘看她。
“好马不都听话?”
“不一样。”
元昭摇头。
“宫——”
她骤然停住。
陶七娘没说话。
元昭很自然地改口:
“我从前见过军马。那匹青骢见生人不避,听见车轴断裂也没有惊,主人松开缰绳以后始终停在原处。”
“所以?”
“训练过。”
陶七娘沉默片刻。
“还有么?”
“他走路的时候从来不把右边留给陌生人。”
这一次,陶七娘真正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
“就这些?”
“还有。”
元昭低声道,“他看人的时候,会先看手。”
“为什么?”
“看有没有兵器。”
陶七娘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
“那你觉得他是谁?”
元昭摇头。
“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离远些。”
“嗯。”
她答得很快。
却又忍不住回想方才那个人的脸。
裴慎。
姓裴。
会看路。
懂马。
用刀。
大约出身行伍。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似乎应该让她想到某个人。
可北地裴氏旁支甚多,军中姓裴的人更不止一个。
何况——
元昭垂下眼。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现在长什么样。
十余年。
足够一个孩子长成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她没有继续想。
---
裴朔却没有走远。
商队离开以后,他重新回到那处陷车的雪坑。
方才人多。
有些东西不方便看。
他蹲下来,拨开车轮碾碎的冰。
下面果然有一道旧木槽。
木头已经黑了。
边缘却有新近撬动过的痕迹。
裴朔用刀尖挑开。
一小块铁片落出来。
雁首。
尾后六痕。
第六痕很新。
和山道上的一样。
他看了片刻。
抬头。
商队已经走远。
这条西路不是临时绕出来的。
有人知道青河桥会断。
也有人提前在这里重新标记了第六道。
所以那座桥不是为了拦住这支商队。
恰恰相反。
是为了让某些人走上这条路。
裴朔站起来。
目光落向远处。
阿蘅。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站的位置。
始终在人群中间。
不是前。
也不是后。
看似没有人保护她。
可每当陌生人靠近,总会有不同的人不着痕迹地换位置。
卖货的。
赶车的。
还有远处一个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的脚印。
四个人。
不。
至少四个。
裴朔眼神慢慢沉下去。
一个普通药材商的女儿,不会有人这样护着。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另一个名字。
元昭。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突然。
裴朔自己都静了一瞬。
随后便否了。
昭宁公主若真离宫,萧承昀留在上京的人不会毫无消息。
更何况眼前这个姑娘的路引他方才在魏老六收拾东西时瞥见过一眼。
河东商户陶氏旁支。
三年前便已经登记在册。
不是临时伪造。
她手上的薄茧也并非这几日才有。
不像一个从未离开过宫城的公主。
最重要的是——
昭宁公主身边有一个叫青蘅的贴身女官。
萧承昀曾提过。
若她要给自己取假名,又怎么会偏偏叫“阿蘅”?
太显眼。
反而不可能。
裴朔压下那个荒唐的猜测。
大约只是某个身份不低、因为家事不得不随商队北上的世家女子。
至于是什么身份——
与他无关。
他低头看手里的雁铁。
这才是他该查的东西。
可片刻之后,他还是抬了一次眼。
山道尽头早已没有那支商队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方才她问:
**账呢?**
然后被他反问得一句药名都答不上来。
裴朔垂眼。
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麻烦。
他想。
萧承昀那个妹妹若真跑出来,大概也就这么麻烦。
---
天黑以前,商队到了鹿鸣驿。
说是驿,早已废了。
如今只剩一间供过路商旅歇脚的旧院。
陶七娘进去看了一圈,决定留宿。
元昭已经累得不想说话。
她下马时腿又软了一下。
这次没有人看见。
至少她以为没有。
她刚把缰绳交给小满,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声。
两声。
不急。
元昭回头。
青骢从暮色里出来。
马上的男人肩头又落了一层雪。
裴朔。
元昭皱眉。
“你怎么又来了?”
裴朔翻身下马。
“顺路。”
“你不是去怀安?”
“这里也是。”
元昭看了一眼西边。
“怀安在东南。”
裴朔:“……”
元昭终于笑了。
很浅。
却明显带着报复成功的愉快。
“裴公子的路,好像不太顺。”
裴朔看她片刻。
“阿蘅姑娘不是不会看舆图么?”
“谁说我不会?”
“卖药的通常不用看。”
“卖马的倒需要?”
“马跑得远。”
“账丢得也远。”
裴朔安静了一瞬。
这次是真被她堵住了。
元昭眼里的笑意更深。
暮色将她的轮廓柔下来。
她一路被风吹得有些乱的碎发落在颊边,鼻尖仍旧冻红,眼睛却亮。
裴朔忽然有一瞬失神。
很短。
短到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停住。
直到身后传来破风声。
极轻。
却太快。
裴朔脸上的神情骤然消失。
“低头。”
元昭甚至没有听清。
下一瞬,一只手已经扣住她肩头。
力道极重。
整个人被猛地带向一侧。
她后背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
与此同时——
“笃!”
一支短箭钉进她方才站着的门柱。
箭尾仍在震。
院子里所有声音都停了一瞬。
然后彻底乱了。
“有刺客!”
陶七娘厉喝。
第二支箭已经到了。
元昭只觉得眼前一暗。
裴朔的旧氅从她头顶掠过去。
他将她往墙后一推。
“进去。”
元昭没有动。
“阿蘅!”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提高声音。
元昭抬头。
也是第一次看见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变了。
不是慌。
是冷。
极冷。
方才那个会故意逗她、被她一句“账丢得也远”堵得说不出话的年轻男人,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
裴朔已经拔刀。
缠着旧布的刀鞘落在雪里。
刀身出鞘的一瞬,暮色里掠过一道极冷的光。
元昭终于明白自己先前为什么觉得他不像商人。
不是因为手。
不是因为马。
甚至不是因为他看人的方式。
而是因为这个人站在那里时,始终像是知道刀会从哪里来。
第三支箭破空而至。
这一次,不是冲她。
是裴朔。
他侧身避开。
几乎同时,院墙外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落地。
不是商队的人。
元昭瞳孔微缩。
暗处有人。
裴朔也听见了。
他的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下来。
有人在护她。
而且不止一个。
下一瞬,院外有人吹了一声极短的哨。
三长一短。
裴朔的动作骤然停了一刹。
那声音——
他听过。
不是今日。
不是怀安。
是很多年前。
朔州军中。
可他来不及细想。
因为第四支箭已经越过院墙。
这一次,箭尖指向的仍然是元昭。
裴朔转身。
元昭只看见他朝自己过来。
然后是雪。
刀光。
骤然逼近的风。
还有一滴很热的血,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低头。
不是她的。
再抬头时,裴朔已经挡在她身前。
右臂衣袖裂开一道口子。
血沿着手腕慢慢往下淌。
他却像没有感觉。
只是看着院墙外越来越深的暮色。
“进去。”
这一次,元昭没有反驳。
她往后退了一步。
却没有立刻走。
“裴慎。”
他没有回头。
“嗯。”
“你流血了。”
“看见了。”
“疼么?”
裴朔终于偏了一下脸。
“现在问这个?”
元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
大概因为那滴血还在她手背上。
太热了。
热得不像这个冬天里的东西。
“随便问问。”
她说。
裴朔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然后他竟笑了。
不是方才雪地里那种若有若无的笑。
只有一下。
“那就不疼。”
他说。
下一刻,他提刀走进了雪里。
元昭站在门后。
手背上的那滴血慢慢沿着指骨滑下来。
她没有擦。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低下头。
窗外有人交手。
陶七娘在叫人关门。
小满被母亲抱进后院。
远处马匹受惊,不断嘶鸣。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
她却忽然想起一个毫不相干的细节。
刚才裴慎让她低头时——
没有叫她姑娘。
也没有叫阿蘅姑娘。
只叫了:
**阿蘅。**
那两个字落得太自然。
自然得像他从前曾经这样叫过。
元昭站在昏暗的门后。
过了片刻,终于抬手。
慢慢擦掉了手背上的血。
可那一点温度没有立刻散。
院外风雪又起。
而雪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马嘶。
紧接着——
是刀刃撞上另一把刀的声音。
元昭抬起眼。
这一回,她没有退得更深。
她走到了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