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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古寺逢狭路 尘土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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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土还在半空纷纷扬扬,厚重翻涌的黑雾席卷整座残破古寺,梁柱被黑气缠上,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闷响。
那一声石块撞击石壁的脆响,并不算震天动地,却穿透纷乱的破坏声,清清楚楚落进疏萼耳中。
她梅红的衣袍在乱风里剧烈扬起,落雪红梅一般的衣料沾了不少浮尘碎屑。原本用来抵御邪祟的仙光没有撤去,可她的视线,已经越过狂暴翻腾的黑雾,牢牢锁向佛像残躯后的那片浓重阴影。
两名弟子正拼死抵挡黑雾,已经分身乏术。殿角的木柱被黑气侵蚀,大块木屑噼啪剥落,地面石板裂开细密蛛网纹路。
“谁在那里?”疏萼的声音不高,穿过轰鸣,清晰传过去,没有凌厉的呵斥,带着几分审慎。
石像背后的凌绥心头一沉。
还是被发现了。
她蛰伏在石像之后,本能已经蓄好了反击的势头,却又下意识压了下去。她并不想在一众修士面前展露手段,只盼着能够悄无声息避开这场对峙,万万没有料到,会以这样狼狈的境况和疏萼再度相遇。
凌绥缓缓从巨大碎裂的佛像后侧走了出来。
荒草沾在她的衣摆,素色衣衫落了薄薄一层灰。她收敛全部气息,看上去就如同寻常避祸的路人,没有逃,也没有摆出对抗的姿态,只是静静立在光斑与阴影的交界,神色平静淡漠。
看见那张面孔,疏萼眸色轻轻一动。
竟是方才市井巷中遇见的人——凌绥。
万万没有料到,会在这座怨气盘踞的废寺之内再度撞见她。
黑雾察觉到这边多出生人,一声震耳的嘶吼炸开。这邪祟并非普通游魂,是多年被古寺积压的怨煞滋养而成,戾气极重。它甩开缠斗的两名弟子,裹挟滚滚阴冷黑气,连沿途的断墙都被黑气撞得轰然崩碎,径直朝着凌绥猛扑过来。
速度快得转瞬即至,黑气所过之处,地面荒草瞬间尽数焦枯发黑。
凌绥浑身神经骤然绷紧,身体已经做好应变,可目光扫过对面的修士,终究没有动半分属于自己的本事,只打算凭身法躲闪。
就在黑雾快要触碰到她衣襟的刹那,一道温润的红光骤然横插过来。
疏萼袖袍一挥,仙力化作一道厚实的光幔,拦在凌绥身前。黑雾狠狠撞上去,光壁剧烈震颤,层层涟漪向外炸开,滋滋的腐蚀声响刺耳无比,大片黑气被仙光消融消散。
凌绥能感觉到身侧涌过来的仙泽,那股气息靠近之时,熟悉的闷涩感又漫了上来,她不动声色微微侧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师尊!”两名弟子见状,连忙再度持剑围拢,可邪煞力量强横,方才一轮冲撞,其中一名弟子手臂已经被黑气扫到,衣袖腐烂,皮肉泛起乌青,踉跄着向后退去。
黑雾受这一击,却并未溃败,只是向后翻滚盘旋,巨大的黑影几乎笼罩半座大殿,怨毒的目光轮番扫过在场几人。
古寺里一时陷入紧张对峙,身后墙体还在不断落下碎石。
疏萼没有继续紧盯邪祟,目光落回凌绥身上。方才交锋一瞬,她似有若无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异动,转瞬便消散无踪,几乎要让她以为只是打斗掀起气流带来的错觉。
“你为何会来此处?”她问话的语调依旧温和,听不出敌意,却带着几分探究。
周遭危机尚未解除,凌绥也没有多余心思周旋客套。
“听闻此地闹邪,过来看看。”凌绥简短作答,目光扫过那团翻涌的黑雾,“城外已经有好几户人家,全家遭它所害。”
这话听上去合情合理,可疏萼心底的疑惑并未消减。寻常普通人,面对这般凶煞很难这般镇定。但她没有当众追问刨根问底,眼下大敌在前,不宜内讧猜忌。
“此地凶险,你应当尽快离开。”疏萼沉声说道。
凌绥指尖下意识蜷了蜷,没有辩解,只是淡淡开口:“它戾气深重,已经嗅见活人的气息。我现在往外走,只会成为它的猎物。”
此话不假。黑雾来回盘旋,浑浊的视线始终死死锁定院内所有人,根本不会轻易放任何人走出寺门。方才寺外的院墙,就是因为有路过的樵夫靠近,被它隔空一股黑气轰塌。
疏萼心知她说的是实情,便不再劝她离去。
“那便靠后站,千万不要靠近交战中心。”
交代完毕,疏萼不再分神,转过身,梅红长袍迎风一展,亲自上前镇压邪祟。清润的仙力层层铺开,红色微光漫过残破的殿宇。另一名弟子护着受伤的同门,剑光交错,试图封住黑雾逃窜的出路。
怨煞疯狂咆哮,黑气一波接浪冲击仙光护罩,殿顶的瓦片成片坠落,整座古寺都在微微震颤。
凌绥退到廊下的阴影之中,静静旁观战局。她默不作声观察黑雾流动的破绽,把一切尽收眼底,始终安安静静立在阴影里,不显露半分过人之处。
几番缠斗下来,邪煞虽被不断消耗,破坏力依旧骇人。它知晓硬拼难以取胜,忽然猛地调转势头,黑色浪潮狠狠砸向大殿承重主柱。
“不好!”疏萼神色一变。
粗壮的木柱被黑气侵蚀断裂,轰隆一声巨响,半边殿顶轰然坍塌,漫天砖瓦尘土倾泻而下。
趁着所有人被落石阻拦的间隙,邪煞本体骤然分化,一大半黑气冲破墙壁破洞,疯了一般向城外街巷逃窜,只留下一小缕残煞留在殿内,用来牵制众人。
“想跑!”完好的那名弟子提剑就要追出去。
“别追!”疏萼抬手厉声拦住弟子,眉头紧锁,“它故意留下残躯诱我们分散,出去便是落入圈套。”
殿内残存的那一缕残煞,失去主力支撑,挣扎数息,便被剑光彻底打散,化作缕缕黑烟消散于空气。
飞扬的尘土缓缓沉降。
半边大殿已经化为一堆废墟,断木乱石遍地,受伤的弟子捂着手臂,脸色发白。一场恶战暂时告一段落,可真正的祸根已经逃入城中街巷,还会继续屠戮百姓。
弟子收起法器,神色凝重:“师尊,主灵逃走了,城中百姓处境危险。”
疏萼轻轻点头,眉宇间浮起一层浓重忧虑,随即,她再次转头,望向廊下阴影里的凌绥。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满地断砖荒草,遥遥相撞。
方才殿顶崩塌混乱,谁也没有留意,此刻日光斜斜落下来,恰好有一缕光线,落在凌绥垂落的左手手腕。
衣袖滑落一点,那根磨旧的红绳,毫无遮掩,清清楚楚露了出来。
疏萼的瞳孔微微收缩。
又是这根红绳。
市井巷角见过一次,此刻又一次,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破碎的记忆碎片又开始在脑海翻涌,大雪,寒冬,蜷缩在街边的姐弟,还有自己亲手编织绳索的指尖。画面朦朦胧胧,抓不住完整的过往,心口却泛起一阵钝钝的酸胀。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感,又隐隐浮上心头。
凌绥立刻察觉到她的视线,手腕微微一动,飞快将袖子扯下,把红绳重新遮掩严实。
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那名没有受伤的弟子看着突兀出现在寺中的凌绥,满心戒备,上前半步,开口发问:“师尊,此人来历不明,我们……”
“无妨。”疏萼出声打断弟子的话,目光依旧停留在凌绥身上,“她并无恶意。”
嘴上这般说,心底的疑云却越积越厚。
为何一个女子,面对这般凶煞能够如此镇定?还有腕间那根只属于旧时的绳结。
凌绥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打量,不愿继续久留在这里。此地修士环绕,多待一刻,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此处事情已了,我先行离开。”凌绥微微颔首,转身便打算顺着寺门向外走。
“凌绥。”
疏萼开口叫住她。
这一声呼唤,让凌绥脚步猛地顿住。
荒寺寂静,风声穿过断壁残垣。
疏萼缓步向前走了两步,梅红色的衣摆扫过地上的碎瓦,隔着数步的距离望向她,声音很轻:
“往后,或许我们还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