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烬绳寒》芙芙的呆毛

3、寒迹引古寺 巷间的

　　巷间的人潮来来往往，喧闹的叫卖声依旧不绝于耳。
　　那袭梅色暗红的长袍，一点点消融在人流深处，再也望不见半分衣角。
　　凌绥垂下手，袖管滑落少许，一截手腕露了出来，那根旧红绳静静缠在腕骨之上，绳身磨损，颜色褪得柔和。方才短暂相逢的一幕幕，在心底缓缓翻过。
　　心底那几句无声的话语还在盘旋。
　　你不记得，没关系。
　　我会一直记得。我会一直等。
　　可等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是等对方忆起前尘旧事，还是等一场本就渺茫的重逢。很多记忆被一层迷雾蒙住，只有零碎的画面偶尔闪过：漫天落雪，刺骨的寒风，还有一抹落在风雪里的红色。那些片段转瞬即逝，抓不住完整的真相，只余下心口一阵淡淡的发闷。
　　她抬手，将衣袖往下拢了拢，重新把红绳严严实实遮盖住。
　　周遭日光渐渐炽盛，晒在身上，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闷滞感。这副躯壳看着和寻常女子毫无差别，她长久学着模仿活人的神态呼吸，在外人眼中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是某些时刻，依旧会有本能的不适感悄然浮现。
　　凌绥收回眺望的目光，转身离开这片墙角。
　　她此番入城，最大的目的便是寻找弟弟。当年变故之后，弟弟下落不明，只留有一点模糊线索，知晓是被一名修士带走收留，其余一切全然未知。这么多年漂泊辗转，她四处打探，却始终得不到确切消息。
　　她避开正午阳光直射的主街，专挑墙根下的阴影，穿行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之中。
　　市井的喧嚣被一步步抛在身后，越往巷子深处走，人声越是稀薄，只有风吹过墙头草木的轻响。
　　走着走着，空气里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邪气。
　　并不浓烈，若不仔细分辨几乎会直接忽略过去，混杂在尘土与草木气息里面。凌绥脚步顿住，眉头微蹙。
　　这股邪气，这几日在城中已经数次嗅到。
　　城中近来并不安稳，坊间多有夜里闹邪祟的传闻，不少普通百姓因此遭殃。
　　她停下脚步，凝神分辨气息的来处。邪气是从前方一处荒废的旧宅院飘出来的，院墙塌了大半，院门歪斜，院内荒草丛生，一看便是久无人居。
　　凌绥略一迟疑，还是缓步朝那边靠近。
　　她并非什么除祟的修士，可若是放任邪祟游荡，难免又会有无辜之人受害。再者，她心底隐隐抱着一丝渺茫的奢望，说不定在这里，能够打探到一丝关于弟弟的消息。
　　还没有走到院门口，院内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荒草之间缓缓挪动。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街道上。
　　疏萼已经应答完弟子的呼唤。
　　她站在人潮边上，依旧是那一身落雪红梅般的暗红长袍，衣摆暗纹随微风微动。方才巷角那道素衣身影，还有对方腕间那根旧红绳，始终盘旋在她脑海。
　　记忆像蒙了一层磨砂，明明触碰到边缘，却始终看不透内里。
　　“师尊。”身侧弟子轻声唤她，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城中那处闹邪祟的古寺，我们该过去了。”
　　疏萼轻轻颔首，压下心中纷乱的疑惑。
　　“走吧。”
　　梅红的衣袍一转，师徒二人朝着那片荒废寺庙的方向行去。
　　两条不同的路，正朝着同一个地点缓缓收拢。
　　残旧的寺门半敞着，腐朽的木板被风一吹，发出“吱呀”的闷响，在安静的郊巷里格外刺耳。缠绕门框的藤蔓枯黄干硬，垂落下来，挡去大半入口。
　　凌绥放轻脚步，贴着斑驳的寺墙慢慢靠近。
　　正午的日光被参天老树层层筛落，投下一块块破碎的光斑，大半座古寺都沉在浓重的阴影里面。空气中那股邪气愈发清晰，带着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缠绕在梁柱与荒草之间。
　　她没有立刻跨进寺门，倚在墙外，静静听着殿内的动静。
　　方才那阵细碎的响动消失了，四下死一般寂静，只剩下风穿过破落窗棂的呜咽声。
　　凌绥指尖微微收紧。她没有法器，也没有强横的仙道修为，全凭自身感知分辨周遭的邪异。贸然进去，风险难料。可城中百姓受此邪祟侵扰，她不能就此转身一走了之，心底还存着一丝微弱期盼，或许这里会留下和弟弟相关的蛛丝马迹。
　　她稍稍侧身，跨过倾倒的门槛，踏入古寺之中。
　　满地都是断落的砖瓦，香火台早已倾颓，佛像的面容碎裂残缺，落满厚厚的尘土。荒草从地砖缝隙疯长出来，没过脚踝。
　　邪气的源头，就在主殿深处的黑暗里。
　　凌绥一步一步，踩着荒草往里走，每一步都格外谨慎。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另外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人，步履沉稳，带着清润清正的仙息，顺着山道由远及近。
　　凌绥心头一凛。
　　是修士。
　　她第一反应便是闪身躲到断裂的大佛身侧，巨大的残像恰好将她整个人笼入阴影。她不想在此刻碰面，尤其不想再遇见疏萼。方才市井一别，那人留给她的感觉太过复杂，她尚且理不清自己心绪，更不愿在这样危机四伏的处境之下与之相见。
　　寺门外，几道身影缓缓走入。
　　疏萼走在最前面，那一身落雪红梅般的暗红长袍，踏入荒寺的瞬间，仿佛给这片破败灰暗的天地添上一抹沉敛艳色。衣摆扫过地上干枯的杂草，淡色暗纹随着动作轻轻浮动。跟在她身后的两名弟子，手握法器，神色戒备，一进寺院便立刻散开，探查四周。
　　“邪气很重，都小心。”疏萼低声吩咐，目光扫过满院狼藉，视线缓缓落向漆黑的主殿。
　　清正柔和的仙泽无声散开，漫过整座古寺。
　　躲在佛像残躯后的凌绥，瞬间便感受到那股气息。一股淡淡的闷涩感漫上来，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尽量把自己藏得更深。她屏住呼吸，看着那道梅红色的身影，一步步向着主殿靠近。
　　疏萼似乎有所察觉，视线不经意朝佛像这边掠来。
　　凌绥心口一紧，整个人贴紧冰冷粗糙的石面。
　　好在疏萼只是粗略扫视，目光很快收回，全部的注意力重新投向大殿深处盘踞的邪气。
　　“这邪祟躲在殿内，应当是依附古寺怨气滋生而成。”一名弟子低声禀报。
　　疏萼微微颔首，抬手之间，袖中微光隐隐流转。
　　可还不等她迈步向前，主殿漆黑的深处，猛地响起一声尖锐的嘶鸣。
　　黑影卷着漫天尘土，骤然从殿内扑冲而出，黑雾翻涌，带着刺骨的阴冷，直扑离得最近的那名弟子。
　　弟子猝不及防，慌忙举起手中法剑格挡，黑雾撞上剑光，炸开一团灰蒙的气浪，人被冲击力震得连连后退数步。
　　“小心！”另一名弟子立刻上前驰援。
　　古寺之中瞬间大乱，碎石尘土四处飞扬。
　　凌绥藏在石像之后，看着翻腾的黑雾。这只邪祟的力量，比她预想之中要强上不少。疏萼的两名弟子堪堪能够抵挡，却很难彻底镇压。
　　黑雾灵活刁钻，避开剑锋，再次调转方向，竟朝着疏萼直扑过去。
　　疏萼站在原地不动，梅红广袖轻轻一扬，温润的仙力化作一层薄光挡在身前。黑雾撞在光壁之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凄厉的嘶吼不绝于耳。
　　混乱之间，一块碎石被气浪掀起，直直朝着佛像这边飞砸过来。
　　凌绥来不及躲闪，石块重重撞在石像石壁上，砰的一声碎裂开来。
　　这一声响动，在厮杀的间隙，格外清晰。
　　疏萼的动作骤然一顿。
　　她猛地侧过头，目光穿透飞扬的尘土，直直望向佛像残躯笼罩的那片阴影。
　　那里，藏着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因为生病了所以一直没更新 以后尽量六日晚上多更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