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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残煞掠城隅   走出荒 ...

  •   走出荒废古寺的山门,傍晚的风穿林而过,吹散了整日滞闷的暑气。
      天际霞光渐敛,落日缓缓沉向远山,整片天空被晕染成柔和的青灰,淡淡的暮色温柔覆落,将偌大的城池轻轻拢住。白日里喧闹不休的街巷慢慢静下来,沿街商铺次第收整摊位,往来行人步履舒缓,奔赴归家的路途。
      袅袅炊烟从成片民居屋顶升起,轻薄白雾缠绕青瓦檐角,漫过纵横交错的长巷。市井烟火温柔绵长,揉碎在微凉晚风里,是寻常岁月最安稳平和的模样。
      凌绥顺着平整的石板路缓步入城,融在日暮的人流之中,步履从容平淡,与寻常归城的路人别无二致。
      身后荒寺的方向,还残留着一缕清淡绵长的仙泽余韵。
      那是疏萼留下的气息,清正温凉,澄澈干净,带着正统仙门独有的浩然气韵。只是这般安然无垢的气息落在凌绥感知里,却生出一种淡淡的疏离滞涩,无形之间格格不入,让人心绪难宁。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袖,将腕间磨损泛旧的红绳妥帖藏好。
      方才古寺一场短暂相逢,寥寥数语,数次目光相触,早已在心底留下浅浅印记。疏萼每每无意间落向她手腕的视线,眼底转瞬即逝的恍惚、困惑与细碎怅然,都真实可辨。
      凌绥心知,那人尘封的记忆深处,藏着一段被迷雾封锁的过往。只要触及红绳,触及与自己相关的细碎痕迹,那些沉睡的碎片便会悄悄松动,在脑海里反复翻涌,让人莫名怅惘,却始终拼凑不出全貌。
      她从不愿刻意窥探,更不会主动戳破这层朦胧薄纱。
      多年来辗转尘世,她早已习惯藏敛所有锋芒。心底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身怀旁人不知的本事,始终低调浮沉在人间烟火里,不攀仙门,不涉纷争,只求安稳自在,静待流年。
      可今夜的安稳,终究被突如其来的阴煞彻底打碎。
      随着脚步深入城内街巷,温柔的烟火暖意之中,一缕刺骨阴寒悄然渗透开来。
      这股阴冷潮湿、裹挟着浓重戾气的寒意,并非晚风微凉,而是源自阴邪煞物的侵扰。丝丝缕缕的黑气无声游走在屋舍梁柱、街巷缝隙之间,隐蔽又阴毒,无孔不入地蚕食着周遭鲜活的生息。
      正是那只从古寺脱身逃窜的怨煞。
      它依托古寺百年累积的冤屈怨念成型,生性狡诈阴狠,深谙避强击弱、隐匿周旋之道。自知正面抗衡不敌正统仙法,便绝不与修士正面对决,专以游走偷袭、分化虚影保命,借着人间繁杂地貌藏身,以凡人生灵为滋养,难缠又卑劣。
      暮色愈发浓重,满城百姓依旧对此浑然不觉。
      街头巷尾仍是一派安逸景象。收拾完摊位的小贩结伴闲谈,笑语轻快;归家的行人提着晚饭食材,步履悠然;巷中顽童追逐嬉闹,清脆笑声散落街巷;临街茶馆灯火初上,茶香袅袅,人声熙攘,一派国泰民安的烟火盛景。
      无人知晓,致命危机早已潜伏在身边,悄无声息地蔓延全城。
      灾祸最先降临在城西僻静民居群。
      这片院落错落密集,巷道幽深狭窄,人烟繁茂,最是适合怨煞潜藏隐匿。暮色深处,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突兀炸开,穿透层层烟火人声,尖锐刺耳,却又转瞬被市井喧嚣吞没,不留半分余响。
      惨叫声过后,是接连不断的门窗碎裂、桌椅倾覆、梁柱摩擦的沉闷异响,零零散散从各处院落传出,此起彼伏。
      寻常凡人肉眼难辨阴邪,只能隐约察觉今夜晚风格外寒凉,空气凝滞沉闷,心头无端生出几分惶恐。家家户户纷纷紧闭门窗,只当是昼夜温差突变,无人将这诡异的寒凉与性命危机相连。
      只有凌绥能清晰窥见暗处肆虐的乱象。
      缕缕漆黑煞气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贴地游走,攀梁绕栋,顺着门窗缝隙钻进每一户民居。黑气所过之处,屋内烛火骤然摇曳昏暗,鲜活的气息快速衰败,温热的人居环境转瞬变得冰寒刺骨。
      短短片刻,城西数户院落彻底沉寂,再无笑语人声,死寂沉沉,压抑得令人心悸。
      零星的恐慌开始悄然蔓延。
      少数从西侧街巷逃出的百姓衣衫凌乱、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奔向主城干道,互相低语着邻院的诡异变故。无人说清作祟之物究竟是什么,只知院落骤寒、灯火尽灭、亲友无声,未知的恐惧最是摄人,慌乱如同涟漪,一点点在人群之中扩散。
      凌绥立在街巷交汇处,眉目微凝,静静望着西侧暗沉的天际。
      这怨煞心思歹毒至极。古寺一战被仙力挫伤,身负损耗,却不肯远遁荒山密林休养生息,反而铤而走险潜入人烟最稠密的城区。它意图借凡人旺盛的生息修复伤势,以无辜性命滋补自身怨气,借着人海繁杂遮掩踪迹,躲避修士围剿。
      卑劣残忍,却极为奏效。
      她本想淡然旁观,恪守本心,不沾仙门是非,不显露半分异常,待这怨煞自行游荡离去。可眼底悄然蔓延的死伤、耳边渐起的哭惶,终究让她无法彻底袖手旁观。
      不过瞬息之间,城西腹地骤然爆出震天动地的轰鸣!
      连片老旧民居的承重木梁轰然崩断,青砖黛瓦大面积坍塌坠落,碎石尘土冲天而起,漫天飞扬,彻底遮蔽了暗沉的暮色。一团磅礴漆黑的煞气从废墟中心暴涨喷涌,如同失控的墨浪翻卷升腾,直冲夜空,滔天戾气瞬间压盖了整片区域的烟火暖意。
      全城哗然。
      猝不及防的坍塌与黑雾,彻底击碎了市井的安宁。凄厉的尖叫、崩溃的哭喊、慌乱奔逃的脚步声骤然炸开。街头百姓四散奔窜,老弱孩童被涌动的人流裹挟推搡,跌倒在地。失散的稚童哭声凄厉,妇人绝望的呼唤、路人惊恐的嘶吼交织缠绕,方才安稳平和的街巷,转瞬沦为一片混乱狼藉的人间炼狱。
      危急关头,三道清润澄澈的仙光划破沉沉夜幕,破空疾驰而来,稳稳落于连片屋脊之巅。
      疏萼立身于最前。
      一身暗红如梅的长袍立于昏暗夜色中,清绝出尘,身姿挺拔端正。晚风拂动衣袂,衣摆暗纹浅浅浮动,艳色不浮、冷韵自生。她垂眸俯瞰下方遍地狼藉、万民仓皇的乱象,清隽眉眼间覆着一层沉沉肃色,神色凝重,不见半分轻松。
      漫天煞气四散纷飞,作乱范围极广,街巷岔路纵横交错,民居密集排布,根本无法一次性合围镇压。纵然她道法正统、心性沉稳,面对这般遍地开花的乱象,也难以面面俱到、瞬间稳住全局。
      “切勿分头追袭。”
      疏萼清冷沉稳的嗓音穿透漫天嘈杂,清晰落至两名弟子耳中,字字坚定。
      “此祟最善幻化万千虚影惑敌,一旦分散阵型,必会被它逐个击破。守住四方巷道出口,优先疏导百姓撤离避险,稳住防线,静待本体现形。”
      两名弟子躬身领命,持剑纵身跃至街巷两端要道。
      二人修行时日尚短,根基尚未扎实,只习得基础御邪术法与剑法,修为浅薄,难以抗衡这般积年怨煞。面对漫天纷飞、真假难辨的黑雾虚影,他们只能撑起层层微薄剑光,勉强抵住近身侵袭的煞气。
      他们无力主动追击,无法彻底除祟,只能拼尽全力守住要道,引导慌乱奔逃的百姓向开阔安全的主街撤离。不断流窜的煞气一次次冲击单薄的剑光防线,弟子勉力支撑,神色紧绷,早已隐隐透出疲态,左右支绌,步步艰难。
      黑雾愈发张狂肆意,借着复杂街巷地貌不断分裂增殖。
      数十道一模一样的漆黑煞影四散窜逃,东西南北处处作乱。有的直冲逃窜的人群,有的持续冲击弟子防线,有的绕后偷袭未坍塌的民居,虚实交织、真假难辨,源源不断消耗着修士的体力与心神。
      每一次煞气冲撞,都会卷起刺骨寒风与淡淡腐臭戾气,弟子的剑光防线频频震颤晃动,边缘不断溃散,局势岌岌可危。偶尔有漏网的煞气缠上落单百姓,瞬间便能让人四肢僵冷、浑身脱力、倒地抽搐,惨叫声此起彼伏,从未断绝。
      凌绥静静站在人流后方的暗处,将整场混乱战局尽收眼底。
      她看得明白,局面一步步变成这般模样,并非疏萼师徒本领不足。怨煞根本不肯实打实正面交锋,只顾不停分裂出大量虚影四处滋扰,把战线拉扯得极广。街巷四通八达,民居又密集错落,到处都需要设防,他们只能被动四处补防,疲于应付,始终抓不到怨煞真正的本体,一身本事大半都施展不开。
      而整片战场的最高处,主城最巍峨的屋脊阴影之中,一道玄黑身影默然伫立。
      凌绥并不认得此人。
      只能远远望见那道孤峭的轮廓,一身玄色衣袍融进夜色。他自始至终未曾下场半步,冷眼俯瞰着下方满城动乱、生灵哀嚎、煞气肆虐,神色淡漠冰冷,无半分动容。任凭百姓死伤流离、疏萼与两名弟子苦苦支撑,他始终静立高处,漠然旁观,不曾抬手相救,不曾出手除祟。
      偶尔有游离的残煞飘至他身周咫尺之地,无需动作,只需一丝微不可察的威压溢出,黑雾便会瞬间消融殆尽。单凭这一手,便能看出此人修为深不可测,远非场中其他人可比,可他依旧袖手置之,无意介入这场祸乱。
      他的目光也没有落在肆虐的黑雾之上。
      那双锐利深沉的眼眸,缓缓扫过城内每一条幽深巷道、每一处隐蔽角落、每一片昏暗人流缝隙,一寸寸细细搜寻,似在刻意捕捉一缕刻意隐匿、不肯外露的特殊气息。
      凌绥心底微微一沉,莫名生出强烈的戒备。
      这人感知入微察毫,洞察力远超寻常修士,心思莫测,目的不明。
      她无比清楚,自己身怀异力,一旦在此刻贸然出手,气息必然外泄,瞬间便会被高处那人精准锁定。长久以来的低调蛰伏、隐匿避世尽数作废,从此彻底暴露在旁人视线之中,卷入无尽纷争纠葛,再无安宁。
      可眼底所见、耳边所闻,皆是人间悲苦。
      倒塌的屋舍下压着来不及逃离的百姓,慌乱的人群不断有人被煞气波及倒地,孩童啼哭不止,亲人哀嚎绝望。鲜活的性命在阴邪戾气面前脆弱不堪,无辜众生无端承受这场无妄之灾。
      凌绥五指缓缓收紧,藏于周身深处的力量隐隐躁动,在经脉之中缓缓流转,濒临欲出。
      只要她抬手,便可顷刻镇散流煞、护住一方百姓,解此刻燃眉之急。
      可代价,是彻底暴露自己,从此步步危机、永无宁日。
      出手则祸己,袖手则祸人。
      两难抉择沉沉困住了她,让她立在喧嚣人海的暗处,进退维谷,难以决断。
      晚风裹挟着尘土与刺骨煞气漫卷而过,拂动她素色衣摆轻轻翻飞。周遭人声鼎沸、哭喊震天、杀伐不休,天地动荡,乱象丛生。
      唯独她立身之处,安静得格格不入。
      袖底之下,那根老旧红绳隔着薄薄衣料,悄然泛起一缕细碎温热,在满室寒凉戾气之中,轻轻震颤,似在呼应着远方某段尘封的过往,也似在无声牵动着她摇摆不定的心神。
      夜色彻底倾覆而下,漆黑的天幕压落整座城池。
      街边零星灯火摇曳明灭,昏黄微光映照着满地狼藉、残破屋舍与仓皇奔走的人影。仙光与黑雾的缠斗愈发焦灼,剑光碎裂、煞气咆哮、人声哀嚎交织成一片,整座城池彻底深陷动荡不安之中。
      疏萼立在屋脊之上,望着四处告急的防线、日渐疲惫的弟子、不断受伤受难的百姓,眉心凝重之色愈发浓郁。她一次次抬手结印,挥洒仙力补全濒临破碎的防线,可怨煞虚影无穷无尽,杀之不尽、防之不竭,局势始终无法稳住。
      她心知再这样被动消耗下去,一旦弟子防线彻底崩塌,整座城池的百姓,必将遭受更惨烈的屠戮。
      可她纵然心急如焚,却依旧找不到破解僵局的办法,只能咬牙死守,苦苦支撑。
      暗处的凌绥,默然看着眼前所有纷乱,也留意着屋脊顶端那道陌生玄色人影。
      一边是自身长久隐忍的安稳,一边是眼前无尽苍生苦难。
      夜色深沉,乱象未平,凌绥静静立于无边阴影中,被一场进退两难的抉择,牢牢困住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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