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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脸生 次日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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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七点半,我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周瑞还趴在对铺床上打呼噜,被子蒙了大半张脸。
我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还是那件衬衫。昨晚睡前洗过熨了,领子翻得规矩。对着镜子贴抑制贴的时候,手指捏着薄片按在后颈上,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昨天的短信:"明天见,早餐给你留前台了。"
我晃了晃脑袋,想把那奇怪的预感压下去。
拎着包出了门。
八月底的早上还是有点热气的,但风吹在脸上还是带着一丝凉意。江海传媒的大楼在早高峰的日光里比昨天更亮一些,玻璃幕墙像把整片天空的蓝色连了,晃得人不住眯眼。
我推开大门进去,前台还是昨天那位栀子姑娘,她看见我就笑:"沈眠是吧?江总交代过了,这是你的工牌。"
她递过来一张厚卡片,上面印着我的照片和名字,部门栏写着"内容部"。卡扣是磁吸的,我打开放到领子后面,啪地吸在领口,轻飘飘的。
"早饭在旁边那个吧台上,"前台姑娘朝左前方指了指,"江总说给你留了一份。"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吧台上放着一个纸袋,袋口封着,上面贴了一张便签——"牛肉包+豆浆"
手写的字迹很端正,横平竖直的,甚至称得上漂亮,袋子上还缠着些残余稀少的信息素。
"江总…会经常给新人准备早饭?"我问道。
前台姑娘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很职业,看不出来在笑什么:"我不太清楚呢,我只是负责转交。"
我把纸袋收进包里,道了谢去坐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四壁光可鉴人,映出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是无趣。我盯着镜面里自己的脸,想把耳尖那点温度强行压下去——又是热的,今天还是个大晴天,电梯里没开空调,太闷了,肯定是热的。
二十二层的内容部是个大开间,工位排得密密麻麻,但收得还算整洁。我被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孩引到靠窗的位置,她叫宋瑶,是个Beta,据她说在内容部做了两年了,是个熟手。
"你是新来的实习生?"宋瑶帮我拉出椅子,"听说江总亲自面上来的?"
"对,怎么了。"没有什么多余的情感,好像就是AI的智能回复。
宋瑶看了看我,那眼神里有点好奇,但不带恶意:"那你还挺厉害的,江总一年到头也亲自面不了几个人,上次他亲自面的那个,不到一年,现在都做到副编辑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东西放好,没继续接话。
部门里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坐我对面的一个大哥姓方,大概三十出头的年纪,下巴有些短胡茬,正在吃煎饼果子,刚把嘴里的一口吞下后跟我打招呼:"新来的弟弟呀,叫什么?"
"沈眠。"
"沈眠。是个好名字。"方哥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冲我笑了一下,"别紧张,咱们部门氛围挺好的,不搞加班,管得也不严。"
宋瑶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方哥是咱们部门的老好人,他说的氛围好的意思是你摸鱼他不会告状。"
方哥假装瞪了她一眼,宋瑶笑起来。我看着他们俩拌嘴,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坐在一群Beta中间的感觉比想象中轻松,没有人会刻意凑近闻你脖子上的味道,没有人会用那种"你是不是Omega"的眼神打量你。所有味道都是干干净净的,空气中只有打印纸的油墨味和不时进来的其他部门同事留下的微弱气味。
我打开公司配备的电脑,桌面上已经预装好了内部系统和常用软件,旁边放着一个崭新的记录本和录音笔。本子封面上贴着便签:"项目部标配,不够找宋瑶拿。"
字迹跟早上的便签一样漂亮。
我盯着那张便签看了两秒,揭下来拍了照,夹进本子里。
上午的时间在熟悉系统。
内容部的主要工作是做深度报道和专题策划,跟我大学专业对口。宋瑶给我发了几个以前的案例作为参考,方哥帮我配置了内部通讯录的权限,隔壁工位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叫李延,跑了一趟茶水间回来顺手帮我接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
一切都井然有序的,我也理解了开始的那句好相处。
中午十一点半的时候,电梯"叮"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动静足够让大开间的人条件反射地抬头。
江潮从电梯里走出来。
烟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换了件和昨天同色系的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手里拎着两个大纸袋,上面印着附近那家咖啡馆的logo。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部门主管身上:"陈姐,上午怎么样?"
陈姐是内容部的主管,四十多岁,短头发,Beta。
她闻言从工位上抬起头,看见江潮和那两个纸袋,无奈地笑了:"江总又来了?这月第二次了。"
"犒劳一下大家。"江潮把纸袋放到公共区的长桌上,从里面掏出十几杯咖啡,"听陈姐说最近项目多,给大家提提神。",边说边放到桌上。
部门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欢呼。宋瑶第一个冲过去拿了一杯,回来的时候冲我挤眼睛:"江总基本上两周请一回,每次都说'提神',其实他也就是闲的。"
我问:"他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呀。"宋瑶吸了一口咖啡,压低声音,"但说实话,江总人真挺好的,不会摆架子,不好的话只要别当着他面说他就行。"
我也站起来去拿了一杯。江潮正倚在桌边跟陈姐聊什么,像是在说下周的选题排期。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余光扫到我,话头没有断,但我分明看见他嘴角那点笑意比刚才深了一点。极细微的变化,像一只装得若无其事的狐狸尾巴轻轻卷了一下,随即又展开。
我端了咖啡回到工位。咖啡温度刚好,苦味里带一点点果酸,应该是浅烘的豆子,杯子是定制的,印着江海传媒的logo,一圈细小的银灰色字母绕着杯沿,和公司一样贵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但还是拿出来看了。
"咖啡喝了吗?美式,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我打完三个字:"喝的惯,谢谢。"
我其实还没理清为什么江潮要这样照顾我,只知道明白了这个号码的身份就要装下去,装成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好。下午陈姐应该会给你派任务,有不熟的随时问。"
我:"嗯。"
江潮发来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苦味冲过舌尖,也还是不太习惯。我盯着电脑屏幕装作在认真看资料,但余光里宋瑶正端着杯子路过,走过去了又退回来两步,歪头看了我一眼。
午休的时候宋瑶拉我去楼下的便利店买饭,顺便聊了聊部门情况。内容部一共十五个人,平时各跑各的选题,每周四下午开一次选题会。陈姐脾气好但审稿严,方哥像是组里的"定海神针",李延专跑科技线,宋瑶做社会民生,另外还有几个负责财经和民族文化的同事。
"你呢?偏向哪块?"宋瑶边吃着手中的饭团还不忘记问道。
"民生吧。之前实习跑过事故现场和社区新闻。"
"那正好,陈姐手头有个采访任务是民生的,下午八成会给你。你新面孔,脸生,居民没什么戒心。"
下午两点,陈姐果然把我叫进办公室。她从桌上抽了一个文件夹递过来,封面写着"城西老街改造"六个字。
"这个选题拖了两个月了,"陈姐说,"拆迁办那边跟居民闹了好几轮,我们之前派了两拨人去,居民都不配合。老太太甚至拿扫帚赶过咱们的记者。但这件事影响面不小,拖下去不是办法,你去试试吧。"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页基础资料和之前记者的采访记录。拆迁办给的回复全是官腔,"依法依规推进""做好群众沟通工作"翻来覆去地写。居民那边记者手记上标了一句话:"十户居民,八户拒绝采访,一户骂人,一户没在家。"
"这个任务……给新来的实习生?"我问。
陈姐笑了一下:"就是因为新人,脸生,问也只当是个闲聊的。而且——"她合上手里的钢笔帽,"江总交代过,新人第一个任务要有挑战性,但也要能完成。我想来就这个合适。"
我:"…………江总连这个都管?"
陈姐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像是在斟酌措辞:"江总对内容部一直挺上心的,每个新人的任务他都会过问,不是只针对你。"她把文件夹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先看资料,不急。周四的选题会上可以报进展。"
我点头接过文件夹出来。方哥从工位旁边路过,他探头看了一眼封皮上的标题,吹了声口哨:"城西老街?这活儿可不轻松啊,上次的记者回来被老太太用方言骂了四十分钟,说她'小丫头片子懂个屁'。"
"我听不懂方言…"
"那也算个好事。"方哥拍拍我肩膀,"看脸的话,老太太应该不会停太久。"
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翻了翻资料,老街那边的核心矛盾是补偿标准的问题,居民觉得拆迁办给的价低了,拆迁办那边的说法是"按照全市统一标准执行",两边拉锯了快半年,都不肯让。
我把资料收进包里,打算晚上回宿舍再看看。合上文件夹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任务拿到了?"
我:"拿到了。城西老街。"
江潮:"有把握吗?"
我:"……没去过,不好说。"
江潮:"明天去的话,别穿浅色衣服,那边灰大。"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他怎么知道那边灰大的?
我打了一行字:"你还去过那边?"
江潮:"去年去过一次,被老太太骂了。"
一个传媒集团的老板,亲自跑去老街采访,然后被老太太用方言骂。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不住的向上抬了几分。
江潮又发来一条:"后来她骂完还给我倒了杯水,其实人挺好的。"
我:"……"
江潮:"明天小心点。有事打我电话。"
我放下手机,把资料整理好,站起身准备下班。傍晚六点,天还没有全黑,窗外的写字楼亮起成片的暖色灯光。我背着包往外走,路过前台的时候瞥见吧台上放了一个小纸袋。
我脚步慢下来。
纸袋不大,口封着,上面照样贴着一张便签。我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第一天上班辛苦了,饼干是楼下那家烘焙店的,同事们都说好吃。——江。"
前台姑娘在工位后面低头翻手机,完全没有往这边看的意思。
我捏着纸袋站了两秒,把它放进包里。走出旋转门的时候晚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浮起来的热。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把包带往上提了提,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包里的饼干袋窸窸窣窣地响。后颈的抑制贴贴着皮肤安安稳稳的,但腺体深处像被人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不太明显,但没法忽视。
绿灯亮了。我穿过马路,耳机塞上,公交来了,我刷卡上车。
八月的晚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这座城市傍晚的味道。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包里摸出那块蜂蜜黄油饼干,拆开咬了一口。
很甜很脆。黄油味很足。我又咬了一口。
但还是想不明白,这到底是对新人的关照还是真的几次正好。明明只是上下级关系何苦要花这些功夫。
脑子装不下这些了,只当是特别关心了。我偏头看向车窗外,城市光景步步倒退,只留下些许灯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