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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面试 八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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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风从宿舍阳台灌进来,带着燥热和不知名的花草香。我在宿舍桌上收拾着简历,心中盘算着怎么去面试。
"唉沈眠,你要去面试啊,不愧是学校优质人才,找工作都这么快。"周瑞盘腿坐在对铺床上,说话时神情夸张,"不过你不考虑一下穿什么吗,就又是你这身衬衫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领子微皱的衬衫,去年迎新晚会借的,一直没还。米白色,棉麻料子,袖口磨出了线头,但洗干净了倒也看得过去。思来想去觉得倒也没那么不堪,还是没舍得再去商场买套像样的衣服。
"是去面试也不是相亲,这件就行了。"
"你上次穿这衣服出去答辩,回来导员还问你是不是刚军训完。"周瑞翻了个白眼,抓起枕头边的薯片咔嚓咬了一口,"再说了,你现在也不是没攒点钱,买件新衣服万一面试官看你舒服直接就过了呢,不比省这点钱实在?"
我没来得及反驳,桌上的电话响了。想着宿舍现在就我和周瑞两个人,便直接开了免提。
"喂,外卖到了,给你放楼下了。"一阵粗犷的男声突然袭来,又急忙挂断。
"你点的?"我向周瑞的床铺看去。
周瑞和我对视了两秒,"你有毛病吧,看我干嘛,我给你点外卖还避着你?"
还是无言的对视。
周瑞一回神,似是有什么想法调侃道:"这会不会是哪个迷恋你的小omega呀。"说完便起身下床,拖鞋趿拉着往门口走,"走,爷爷陪你下去打探情况。"
我被他拽着胳膊往楼下拖。
正午的日头毒辣,宿舍楼门口的梧桐叶子晒得发蔫,外卖架上一排塑料袋在风里哗哗响。周瑞一头扎进去翻找,嘴里念叨着"哪家的哪家的",我站在三步开外看着他,后颈的抑制贴被汗浸得有些痒,我不动声色的伸手摁了摁边缘,实在是怕被发现。
周瑞是Beta,所以闻不到那些信息素。另一个意思是整个宿舍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我是个Omega。
还记得分化期那场高烧烧了大半个月,退烧后我忘了很多事。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脑部短暂缺血导致部分记忆区域受损,恢复期因人而异。我醒过来的时脑子空了很大一块,像是原本摆这旧家具的屋子被人搬空了,只剩地板上四四方方的凹下去的灰尘印子,不影响什么,只是看着少了一块。
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我是Omega。高烧的时候我迎来了第一次发情期,橘子的甜味铺了整间病房,病床上我更是将东西摆成座小山将自己埋进去。
护士推开门的时候被呛得退了一步。出院那天医生给我开了一盒抑制剂,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注意防护,Omega这个在社会上不容易啊。"
记着这话太多年了。习惯了一天换一片抑制贴,习惯了每个月掐着日子推算发情期,习惯了在Alpha靠近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周瑞和宿舍里其他两个Beta室友只当我性格冷,不爱跟人打交道。
他们不知道我后颈贴着东西,不知道我抽屉最底层压着三盒抑制剂,不知道每次体育课跑完八百米我都躲进厕所隔间里检查屏蔽贴有没有移位。我也没有扎起过刻意留下披散的头发。
我是沈眠,二十二岁,应届毕业生。简历上写着新闻传播专业、校级优秀学生、两家地方媒体的实习经历。至于性别那一栏,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填了Beta。
"你看我找着什么了!"周瑞从外卖架深处拽出一个塑料袋,冲我晃了晃,"就这家,小炒黄牛肉盖饭。哎,不是你点的也不是我点的,那谁点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外卖单。收件人:沈先生。电话号码是陌生号,归属地是本城。备注栏空着,一个字没写。
"你最近是招惹谁了?"周瑞凑过来看单子,"匿名外卖,唉这剧情我熟,偶像剧里霸道总裁追小白花都这么演的。"
"你赶紧少看点电视剧吧。脑子都看坏了。"
"真的,你听我给你分析啊。"周瑞掰着手指头,"首先,对方知道你手机号,其次,对方知道咱宿舍楼号,再其次,对方知道你爱吃小炒黄牛肉。所以,这人要么是你熟人,要么…"他眯起眼,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暗恋你很久了。"
我面无表情地把外卖袋塞进他怀里:"你吃。我上去收拾简历。"
"真不吃?"周瑞三两步追上问。
"不饿。"我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发来一条短信——"面试加油。"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脚步骤然停住。
我认识这个号码吗?翻了翻通讯录,没有。但对方知道我下午有面试,知道我宿舍楼号,还知道我手机号。我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的人——同学?实习单位的同事?导员?都不像,没人会闲着干这种事。而且就个面试,这样会不会太突兀了。
后颈的抑制贴边缘又被汗浸得发痒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手腾出来摸上了后颈。在外看来不过是一个落枕的人在活动脖颈。
回到宿舍,我在相册里新开了一栏,把那份外卖单拍了张照存进去,备注了个问号。重新坐回桌前,把摊开的简历又看了一遍。照片是上学期拍的,白底,一寸,头发理得规规矩矩,表情努力做到不过分冷淡。
周瑞推门进来,边走,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你真不吃啊?这牛肉还挺嫩嘞。"
"真不饿。"
"行吧。"周瑞把外卖盒搁在我桌角,"我先给你留着,饿了热一下。哦对了,你下午几点面试来着?"
"两点半。"
"那现在一点了,你真不考虑换衣服?我可以把我的借你。"
"我说了这件就行。"
"行行行随你。"周瑞举起双手投降,"到时候面试官要是嫌你衣品差,你可别怪我当初没劝你。"
我没理他。把简历装进文件袋里,又检查了一遍,所有东西都齐了。
出门前我站在阳台的穿衣镜前最后看了一眼。后颈的抑制贴被衣领遮得严严实实。镜子里的人长相偏冷,眉眼间没什么多余的情绪,看起来就是个干干净净、普普通通的年轻Beta。
我拉了拉衬衫领子,再次确认遮好了,拎起文件袋出了门。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靠窗户坐着。窗外的城市在午后阳光里热腾腾地晃着。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这次发来一张图片。我点开看,是一份简历的截图——排版干净简洁,实习经历一栏写着我在两家地方媒体的时间线,下面有一行红笔批注:"采访功底扎实,文笔细腻。"
这是我自己的简历。是被人用红笔批注过的我的简历?
我猛地坐直了。
那份简历我只发过一家——江海传媒。上周投的网申,前天收到面试通知。但简历投出去之后应该直接进了HR的邮箱,按道理流程上不可能被某个人拿红笔批注了再发回来。除非那个人能看到HR的收件箱,或者…
来不及细想,公交车已经到站了。我站起来,下车,手里攥着文件袋。
江海传媒的大楼就在马路对面,玻璃幕墙在下午阳光里泛着蓝色的光。二十八层,据说顶楼整层都是老板的办公室。
我过了马路,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厅。前台小姐冲我微笑,她的信息素是淡淡的栀子味。她核对了一下我的身份信息,递给我一张访客牌:"沈先生是吗?面试在二十二层,出电梯左转就好。"
我接过来道了谢。等电梯的时候手机没有再响。那个陌生号像完成了任务一样,休眠了。
电梯门打开。二十二层。我走出去,左转,看见一扇半开的玻璃门,里面坐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
她抬头看见我,站起来迎过来:"沈眠是吧?我是HR主管姓林,叫我林小姐就好。请跟我来。"
她把我带进了一间小会议室,给我倒了杯水,让我稍等。
我坐在椅子上,把文件袋放在面前,双手交握着搁在桌上,没有再看手机。这空调温度又打得很低,后颈的汗被吹干了,抑制贴也重新变得服帖。
一会儿,会议室的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穿着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手腕上戴着一块看不出牌子的表。桃花眼微微弯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整个人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松弛劲。
我没见过他。但他身上穿的那件灰色衬衫,衣领挺括,袖口的扣子是磨砂银的,看着就价值不菲,至少不是我能负担得起的,不过跟这栋楼的气场倒很配。
我认出了他胸前工牌上的名字和职位——江潮,江海传媒集团总裁。
我面前那份打印出来的公司介绍上,第一页就印着他的照片。
我下意识站起来:"江总您好。"
他没答,嘴角的笑没下来。进来把门带上了。咔嗒一声,会议室的密闭性很好,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几乎就隔绝了。
"坐吧。"他在我对面坐下,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微微的偏着头看我。那双桃花眼含着一层很淡的笑意,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物件,但又神奇的不让人觉得冒犯。
我心里迅速过了一遍流程——面试通常是HR先面,过了再推给部门主管,最后才可能到高层。应届生的岗位不至于直接让总裁出马吧。
"简历我看过了。"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实习经历两家媒体,一家晚报一家电视台,时间都不长,但内容写得很细。采过民生、跑过事故现场、跟过市政会议"
他像是把我简历背下来了。
你实习带教老师的评语我看了,写的是'抗压能力强,主动学习,文笔细腻'。"他抬起眼皮看我,笑了一下,"你觉不觉得这最后四个字,跟我的批注有点像?"
我攥紧了桌下的手。
"那个批注…呃…"
"是我写的。"江潮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HR的邮箱我有时候会看一眼,看到有意思的简历就抽出来自己批。你是今年唯一一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嗡嗡地响着。
"为什么?"我问。
江潮歪了一下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语气随意的像是在和朋友聊家常:"觉得你简历写得认真,照片也拍得挺好,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顿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更深了一点,”而且你衬衫领子没翻好,左边翘着。"
我下意识伸手去摸衣领。果然,左边领子翻在了外套领子里面,翘了一个角。
江潮看着我的动作笑了一声,伸手从桌面上推过来一张纸——是他们公司的实习入职协议,最上面一行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龙飞凤舞的两个字。
"签了它,明天就能来上班。"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印着江海传媒的标,条款列得清清楚楚,实习期三个月,薪资待遇比行业平均高出一截。最下面甲方签字栏,江潮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你不多问我几个问题?不怕我专业知识不够吗?"
"那你想让我问什么?"江潮打趣的问。
"专业相关的。"
江潮想了想:"好。请问假如你去采访一个不配合的受访者,对方三次拒绝你,你怎么办?"
"换联系方式。电话不行换短信,短信不行换邮件,邮件不行蹲单位门口。第四次如果还拒绝,说明角度不对,换切口重新来。"
江潮听完,点了下头,没再问别的。他只是又看了一眼我面前那份协议:"签吧。公司缺你这样的,专业知识够,还挺有规则意识。"
我拿起笔,在乙方那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对面那双眼睛一直落在我身上,不重,但存在感很强,似是想将这个人看透。
签完,江潮接过去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文件夹里。他站起来,冲我点了下头:"明天早上九点,前台领工牌,会有人带你认工位。"
我也站起来:"谢谢江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桃花眼弯着的弧度收了一点,露出底下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但他什么都没再说,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空调还在嗡嗡响,面前的水杯里的水还是满的,一口没动。我低头看着自己签字时用力过猛留在纸背面的压痕,出了一会儿神。
手机又震了一下。又是那个陌生号"明天见。早餐给你留前台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我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文件袋推门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脑子里把那两个画面反复翻来覆去——外卖单上的"沈先生",和简历上那行红笔批注。
是同一个人。我自己知道。但我想不通为什么,一个留守儿童怎么说都不可能搭上这种关系。
八月的风吹进电梯,带着大厅里空调的冷气和外面涌进来的热浪混在一起,一阵凉一阵暖。
我走出旋转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江海传媒的大楼。玻璃幕墙映着午后偏西的太阳,折出一片亮晃晃的光,像梦。
明天早上九点、早餐、前台。
我低头走远了,心里其实也想着“这个工作挺好,不用加班不用提前来,工资还高”
后颈的抑制贴还在安安静静地贴着,但腺体的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我伸手按上去压了压,可什么异常都没有。
可能是因为是热的?我想。
一定是热的。对,一定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