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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苏落 某次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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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苏落在院子里等着,只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她就坐在竹椅上等一会,过了好久,阳光收走脚边的光线,向后退了好几步,浴室里的水声仍淅沥着,苏落放心不下,想敲门问问里面的人,门却先打开了,浴室里笼着浓厚的白雾,开门的瞬间像是热潮扑在身上,江初青那件针织衣还没穿好,半挂在身上,看见门口的人愣在原地,身上白皙的皮肤被烫的泛红,胸口红了一片,苏落有些捏紧了指尖,“是不是太烫了?”
“不会,水热点舒服。”江初青又套好了衣服盖住那些靡红。绕过苏落端起桌上那杯凉白开,拆开药板取了几粒,仰头喝了一口,然后停住了。微微凸起的喉结没有动,然后又低头背对过苏落,偷偷把水吐了回去,药片顺着水滚落杯底,泡化了一点边缘,苏落没有说什么,转身回了院子,江初青低头看了那枚药,用手指把它捞出来,重新放回嘴里,又喝了一口水,良久,那口水带着药片咽了下去,那只削瘦的手背上青筋窜起,把水杯重重放了回去,苏落在墙后无声收起视线,回到了竹椅上翻着杂志。
南城的天愈发炎热,暖气充斥在空气里,芒种前时而燥热,趁早晨太阳未完全推到地表,还能在院子里多停留一会,江初青继续收拾着画室,还有些废稿堆在角落,把画笔洗干净重新放回玻璃杯,画架暂时没收起。
他突然顿了一点,忍不住低头,眼尾褶起,白皙的脸上瞬间失了血色,他用手背捂着嘴走向水池边,一股热流从咽喉里流出来,吐到了池里,一摊暗红印在瓷白池底,血丝沿着嘴唇往下滴,江初青抽了张纸擦干血渍,水流冲淡了深红流走,走出洗手间把沾着红的纸团扔进垃圾桶,他抬眼望向玻璃窗外的巷口,沉默了半晌,杯里温热的茶水还停在矮桌上,屋里已经关了门。
苏落来的时候看见除了没收起的画架,其余都被屋主慢慢收拾整齐了,颜料也完全按色号摆好,画架上没有新的什么,她瞥了眼垃圾桶,空了的药板躺在底下,下面还有团压着的纸团,边缘沾着暗红,苏落心里揪紧了些,江初青在屋里无声隔窗看着,起身推开了门,没有出去。
就算苏落进来了,两人沉默了许多,只是偶尔苏落看门开着,问他冷不冷,他就安静说不冷,过了三五分钟,又说冷,苏落就起身关门,暖气片烘的屋子里很热,苏落偶尔看他靠着睡着了,自己无声出去透透气。
南城快在空气里榨出滚烫的橘汁。
两天后苏落下班后照常来画室,进门时江初青背对着她站在水池边洗调色盘,水声很响,他也没回头。
苏落走过去,像往常一样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后腰——她发现他僵了一瞬。很短暂的一个停顿,但她感觉到了。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把水池让出来,像是要去拿架子上的什么东西。
苏落的手落了空。她把手收回来,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把包放下。
那天晚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桌角的距离。她递东西给他时,他接过去的手指没有碰到她的。吃完面他起身去洗碗,留下她坐在桌前。碗筷碰撞的水声从厨房传来,她望着对面那只被推回来的空碗,碗沿上还沾着一点没喝完的汤。
她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他低头洗着碗,半长的头发遮住了侧脸。水龙头的声音太大,她没有开口,他也一直没有回头。
直到她把纸递过去时他的指尖才和她的指腹轻擦了一下。他像被烫到一样微微向后收了收手,然后接过纸擦了擦手上的水。她还是站在原地,江初青垂着眼,声音比平时淡了一些:"不早了,回去吧。"
苏落没有动。他抬起眼看她,目光是平的,像一扇慢慢合上的门——不是关死了,是正在关,还没有彻底闭上,但已经在动了。"今天早点回去休息。"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像在重复一件不重要的事情。苏落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头,转身去拿挂在门边的包。拉开门时她侧过身看了他一眼,江初青重新打开了水龙头,水声淹过来,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了。
门合上之后,站在水池边的青年关掉了水龙头。旧巷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又渐渐被夜色吞掉。他的肩膀微微卸下来了一些,像一堵墙终于松开了最后一丝力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手指还是湿的。那枚被亲过的指腹已经被水洗过很久了,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温度。
墙已经合上了。他对自己说,这样就好。
苏落回到出租屋内,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关于江初青的痕迹了,那晚像是个梦,在这间屋子里慢慢消退。唯一能感受到他的,只有胸腔里的温热,以及那间画室里竹椅上存在的人。
江初青在屋里无意瞥见椅背上挂着的薄外套,他小心拿起那件衣服,布料软趴趴的挂在手上,残余着那股淡淡的蛋糕胚香,青年脸上泄出一丝眷恋,任由自己胸腔里翻涌着,半张脸埋在布料里,也许这样就像轻轻抱住她一样,在她不为所知的某刻。
苏落身上没有什么香味,布料里却散着对某个人无法抗拒的气味。
苏落隔天又来了,江初青坐在竹椅上看一本旧画册,推门进来后他没抬头,翻了一页纸,苏落走过去坐在旁边,矮桌上茶水还是热的,两杯并排放着,像是早已准备好。
安静了片刻,江初青深呼吸了几次,合上画册,淡然开口道:“你不用每天都来。”
苏落的手停在膝盖上,看着他的侧脸:
“……什么?”
他没有看她,低头把画册随手搁在桌上,还是一样平淡:“我是说,你不用每天都来,你也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这里不是你必须来的地方。”
苏落安静了十几秒,“我知道。”
“那你还来。”
“只是我想来。”她说完顿了一下,低头声音更轻了点:“……如果你不想让我来,可以直接说。”
江初青的手在杯子旁停住了,捏着陶瓷杯盯了几秒,才偏过头短短看她一眼,那一瞬间短到来不及让任何情绪浮上来。
“你来的话,可以。”他说,“不用隔三差五就来。”
苏落听完,起身倒了杯茶,握着那杯茶坐回原处,安安静静喝完,然后收拾好杯子,站起来拿了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明天下班我得去超市,可能晚一点。”
江初青坐在竹椅上,没有回应。门合上了,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望向那扇合上的门,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几个字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重新翻开那本画册,停在刚才那页,很久没有翻动。
画册上开着一树樱花,良久,又合上册子,靠在竹椅上闭了会儿眼。
苏落靠在沙发上兀自仰头数着时间,她说不清楚,她有很多时候都想碰碰他,又被隔在那层疏远后,不紧不慢跟在他身旁,她知道很多时候不是他不愿意,只是他们都无能为力。
第二天苏落还是来了,江初青就靠在竹椅上坐着,谁也没开口,两杯茶水仍并排放着,南城彻底入了夏,砖角里泛着新绿,远处有谁家在炒菜,油烟味浸了点便散了,只剩锅铲碰过铁锅声,她想说什么的时候,他仍靠在竹椅上闭着眼睛,她知道他没睡,也不想被打扰。
江初青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苏落。”
她半偏过头看他,他目光落在院墙那盆绿萝上,深呼吸了一下,“你在这太久了。”
苏落剥橘子的手停住了,橘皮上的汁水渗进指甲缝里,她把那瓣橘子放进做礼物,嚼完咽下去才开口:“什么意思。”
江初青把视线从绿萝上收回:“你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让你来。”
“……所以呢?”
“我们不合适。”
“你的路还很长,我不该占着这段时间。”
苏落把那颗橘子放在两人矮桌中间,“我不信。”他没有争辩,只是直视着她轻声重复道:“这是事实。”
“你和我说过让我走,当时我没走,你也是知道的。”平静的像早就料到有这一天。
“当时是当时。”江初青说,声音很轻,“苏落,我什么都没有,给不了你任何承诺,也给不了你未来。”
“我不需要那些。”
“你需要。”他很坚定道,像被什么碰到了一下,又压了回去。“你现在觉得不需要,几年后你会需要。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你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你怎么办。”
苏落低头擦过指甲缝里干掉的汁水,“你现在把我推走,我以后就能过得更好吗?”
江初青沉默了很长时间,院子外有几只鸟叫了几声,然后他听见自己说:“至少比看着我走要好。”
苏落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没有红,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要把那句“看着我走”听到骨头里去,片刻后,她说:“江初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愿意呢?”
他仍垂着眼,没有看她:“我不愿意。”
那四个字掉下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矮树叶子翻动,苏落在旁边坐了很久,最终没说任何话,起身拿起帆布包推门离去。
江初青仍坐在原处,低头看着面前那颗剥到一半的橘子,橘瓣露在外面,被风吹的微微发干,他伸手把那一半橘子剥开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橘子太酸了,他还是把它咽下去了。
苏落消失了两天,江初青坐在画室里,慢慢收拾着杂物,结果就是收拾半途就要靠在竹椅上休息,那扇门也没再推开过。
第三天苏落走往那条旧巷子里,江初青就坐在窗边望着巷口,他看见她的瞬间无声露出一点溃败,苏落隔着半掩的木门敲了两下,才推门进来,他开口第一句却是:“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实际上他这几天仍抱有期望。
和往常一样,她在矮桌对面坐下目光扫过他面前的调色盘,颜料没干透,他一直坐在窗边画画。
江初青没有抬头,手里的刮刀在画布上慢慢抹开一层薄薄的蓝灰色,苏落坐在矮凳上,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但握着刮刀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一点,指节绷出薄薄的白色。那层蓝灰色被他反复抹了好几遍,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在借着那个动作把什么压下去。
"我说过我会来。"苏落说。
江初青没有接话。画布上那片蓝灰色慢慢延展开来,漫过整个画面,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着还没着笔的轮廓。他停下手,把刮刀搁在碟沿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浅,像只是确认她还在那儿。确认她没有因为前天那句"我们不合适"就真的不见了。
她没有不见。她坐在那里,和平时一样。
江初青转回去,重新拿起刮刀,在那片蓝灰色上面加了一笔更深的颜色。苏落没有再说别的。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画布上慢慢成型的轮廓。
天色暗下去的时候,江初青放下了刮刀。他把椅子往后推开一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然后睁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剥橘子了吗。"
苏落愣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掏出一颗橘子,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灯光下橘皮泛着暖橘色的光泽。
江初青看了那颗橘子一会儿,伸手把它拿过来,慢慢剥开。他的手指比之前更白了一些,剥橘皮的动作带着一种温和的耐心。他分了一半,放在苏落面前的碟子里。
"吃吧。"他说。
苏落拿起那半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橘子是甜的。她低下头,小声说:"我明天还来。"
江初青没有回答。他只是重新拿起那颗没吃完的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在嚼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答案的问题。窗外的暮色把两个人拢在同一片昏黄里,蓝灰色的画布搁在画架上,还没有画完,但画面里好像已经有什么东西被留住了。
后来苏落每次去的时候那只橘猫——也许该喊它橘座了,时而窝在那盆绿萝旁,时而在隔壁墙边伸懒腰,纵身跳上墙边慢悠悠走过,苏落就坐在竹椅旁刷手机、翻杂志,偶尔两道身影交错过,她端着茶杯停在他身前,像在等一个允许,江初青沉默半晌,拍了拍身旁的空缺,苏落就靠在他旁边,沉默着坐一下午,饿了就煮碗素面,亦或是她牵着他出去吃,两人挨着走出旧巷子,慢慢走过几条街,他有时停在某条马路边,苏落就跟着停下来,江初青低过头定在身旁,只是把掌心的手握紧了些,又不敢太用力怕碰碎了什么,过了片刻又偏过头道“走吧。”苏落就继续牵着他往前走。那天夏至的傍晚格外宁静只有野蛙和微弱的蝉鸣作响,苏落特别累,眼睛里挂着困意,她坐在床边望向他,似是在问能不能留下来过夜,江初青在对面沉默了片刻,走近微微俯身靠近了点,无叹了口气,嘴唇贴住了粉红的唇瓣,拇指抹过耳下,两人吻着没有动,良久,才移开一小段距离,青年嗓音里沙哑混浊:“睡吧。”又很轻,很小声。
苏落才拖着困意盖上被子睡下,江初青替她关了灯,过了很久,他才从院子里进了屋,借着窗帘后灯光,他无声半跪在床边,轻轻端详了她一会儿,替她整理好凌乱的碎发,然后收回手,他兀自望着她,又牵起搁在被单上的手,缓缓牵起,把手背抵在唇上,很认真也很轻落下一吻,然后又捂着那只手拖着自己脸庞,他不怎么笑,此刻却漫出一个温柔的笑意,忽然想——如果他没有生病,如果一切都来得及,他们大概会在某个普通的傍晚,她下班回来,他站在厨房里煮面,她靠在门框边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他转过身来,喊她的名字,等她抬头,然后认认真真地告诉她,他想和她一起过完这一辈子。
没有戒指,没有单膝下跪,只是一碗还没煮好的面。
他已经觉得那很好了。
江初青褪下了点笑意,某份苦涩窜到了笑意上,他垂眼看着那张熟睡的脸庞,很轻很轻地,宛如自言自语般道:“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苏落,我没有生病就好了。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
我还想多看看你。
江初青无声靠了过来,轻拥着苏落,也许这样能让他安心点睡觉。
苏落的眼尾在江初青怀中划出一滴水,无声停在拥抱间,只能在良久后,轻轻抱住了那只后腰。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飘在空中,窗帘被风吹的微微掀起来,苏落在怀中醒了过来,江初青靠在床头睡了过去,这个角度能看见那截白皙的脖子和停住的喉结,苏落往前靠着温热的胸口,等他一会儿醒。
苏落偶尔带点东西回来吃,几只热腾腾的菜包,一碗豆浆,两只橘子,她就偶尔递到他手边,指尖擦过,他就接过多停留了一秒,才缓缓收回手,不紧不慢嚼着她递过来来的东西。
某个晚上,江初青靠在床头,眼眶还红着,坐到了清晨。
苏落下班后走到画室门前,像往常一样推开门,身子又被门挡在外面,她顿了顿,门从里面闩上了。以前从没有过。
她敲了敲门,里面也没有回应。
隔了一会儿,她又敲了一遍,过了片刻,隔着门板传来他闷哑的声音,像喉咙被堵住了:“你先回去。”
苏落停在门外,手停在门上没有动:“江初青,你开门。”
他没有回答,门板后安静了很久,苏落就在门外安安静静等着点什么,门后传来一阵轻声,压到只有这样安静才能被察觉。
她认得那种声音——他在尽力让自己忍着不哭。
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她又轻声重复一遍:“江初青?”
门里还是没有回应,她靠着门板慢慢坐下来,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没有说话,没有再追问,就像告诉他即便他不开门,她也在这里。
门内很安静。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可能离开了门口,她听见身后那面传来很轻地一声——后脑勺抵住门板的声音,他们隔着一扇门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苏落在门外安安静静坐了很久,等暮色慢慢升起,她走的时候,经过床边,望着玻璃窗内,里面没有开灯,她不知道他还坐在门后,还是已经回了屋,那扇门第一次在她面前关上,木纹粗糙,门缝里透不出光。
南城的夜已经深透了。苏落从出租屋出来时裹了件薄外套,小暑夜晚的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像一层没干透的水汽。巷子里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缩短,直到她停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
门没有锁。她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画室里没有开灯,只有浴室方向透出一线微光,水龙头开着,水流声哗哗地响,像有人在极力用声响盖住别的什么。
苏落走进去,脚步很轻。浴室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她停在门口,透过那道缝隙看见江初青撑着洗手台站着,背对着门,半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冲进白色陶瓷池里,打着旋,卷着一缕暗红色,从池底流向排水口,被不断涌出的新水稀释、冲散、消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另一只手攥着池沿,指节绷得发白,肩膀微微起伏着,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对抗里脱身,胸腔里还剩着一点余震。水声还在响,苏落看见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然后放下手,手背上沾着一点暗色,被水冲掉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关上水龙头。但他知道她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水声里浮上来,薄得像一层纸:"……别过来。"
苏落没有走。她没有进去,也没有后退。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绷紧的后背上。他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大了一圈,露出的肩胛骨在灯光下支棱着,像一节节被削薄的竹。水龙头还在响,她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两张纸巾,放在洗手台靠近门边的位置上,然后退开了半步。
他没有去碰那些纸巾。水龙头仍然开着,冲了很长时间,久到水槽里最后一缕红色也被卷走,水变得清透,只有水流撞击池底的声响。苏落没有催他,没有问"好点了吗",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站在门口,安静地等他。
终于,那只攥着池沿的手慢慢松开了。他抬手关了水龙头,画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水珠从龙头口一滴一滴落入池中的声音。水珠坠落、碎裂、消散,间隔很长,像另一种更安静的喘息。
江初青没有转身。他低头看着池底那层薄薄的水,看了一会儿,然后垂下肩膀,像撑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松了一角。
苏落把那两张纸巾又往前推了推,放在他垂着的那只手附近。他没有接。他慢慢沿着洗手台的边缘滑坐下来,后背抵着柜门,坐到了地上。膝盖屈起来,手搭在上面,垂着头,长发从脸侧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两张纸巾被他攥进了掌心里,攥得很紧,指尖透过纸面微微泛着青白。
苏落走进浴室,在离他一小段距离的地方靠墙坐下来,没有碰他,没有说话。洗手台上方的灯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在脚边一小块地方。
过了很久,江初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确认她还在,然后他收回目光,嗓音比刚才更哑,像砂纸磨过喉咙:"……你看到了。"
苏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安静地看了一眼他掌心里那团纸,白色洇着暗红,边缘微微透出水渍。她把视线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移进来的小绿萝上,像在给他留一个不必说话的空间。
江初青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掌心,把那张纸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的手指上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红,在水光下泛着淡淡的痕迹。
"多久了?"苏落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数日子:"……那次漱完口之后。"
苏落想起来,大约是小满后那次,她看见过水槽里淡淡的粉色。她什么也没有说。
"还会加重吗。"这一次她的声音平,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江初青没有回答。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带着一点没冲干净的淡红,在灯光下像一层很薄的釉。他想把手藏起来,但又觉得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看见了。全部看见了。
苏落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洗手台边,把水龙头打开,把手伸进去。水温是凉的,冲过她自己的手指,像在为另一双手做一件她做不了的事。她关掉水龙头,抽了两张干净的纸巾擦了手,把用过的纸也扔进垃圾桶,然后把那盆小绿萝从窗台上端下来,换了一碟清水,放回原处。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些微小但需要被妥善安放的东西。
江初青坐在原地看着她做这一切。她做完这些之后没有走回他身边,而是靠在浴室门框边,离他很近,又隔着一小段可以选择的距离。
"今晚不走了。"她说。
江初青低下头,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画室的灯被调到最暗的一档,苏落把毯子从竹椅上拿过来,盖在他身上,在他旁边坐下来,后背靠着墙壁。他用那种很低的嗓音说了一句,声音被毯子吞掉了一半,像"对不起",又像"别走"。
苏落把他的手从毯子下面牵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指尖仍然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窗外月亮升到了旧巷的尽头,光芒薄薄地铺在院墙上,像一层没有重量的雪,春天末尾的雪,落下来就化了。
苏落把他的手背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眼睛。
"我在。"她说。
江初青不知道他为什么道歉——为今晚,还是为那句“我们不合适”,还是为很早以前那个冬天,他第一次隔着玻璃窗喊住她的时候,早就知道结局,却还是任由她走进了那扇门。
大暑前南城已经燥热不安,画室里的暖气片开了最热。
苏落已经连着来了五天。从那天深夜她看见池子里那缕暗红起,她没有问过"你还好吗",也没有说过"你要去医院",她只是每天下班后准时推开那扇门,有时带一碗热馄饨,有时带两颗橘子,什么也不带的时候就在竹椅边坐下来,翻翻杂志,偶尔抬头看一眼画架上那幅始终没有画完的春日街景。柳树的最后几笔还空着,刮刀搁在碟沿上,调色盘里的颜料干了一层又被重新调开,像有人反复打开一道门又关上。
江初青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用"和平时一样"来告诉他,那晚的事没有改变什么——她没有怕他,没有躲他,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正在碎裂的东西。她只是在他旁边坐着,把那个位置重新坐热了。
这比任何话都让他更难受。那天傍晚苏落推门时,屋子里没有开灯。窗帘拉了一半,暮色从另一半窗格里渗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江初青坐在竹椅上,没有在画画,没有在喝茶,他只是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画册,没有翻开。
苏落站在门口顿了顿,像往常一样把包挂好,走过去坐下。她在那张矮凳上坐下来,和他隔着一步的距离。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今天怎么不开灯。"
江初青没有回答。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把视线收回去,落在自己的手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比上周更白了,手背上青筋伏着,像冬天的树根。
苏落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便低头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一些。画室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和窗外暮色,安静得能听见窗台上那盆小绿萝的叶子蹭过窗框。
过了很久,江初青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像那句话已经在喉咙里搁了很久,搁到边缘都磨薄了:"苏落……你以后不用来了。"
苏落划手机的手指停住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江初青看着自己的手背,像在对着那些青色血管说话:"我说过我们不合适。认真的。"他的语气平,但每一个字落地的时候都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它们有没有站稳,"你看见的那些……只会越来越重。不会好。"
苏落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她抬起头时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平静地接过话:"我知道。"
江初青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她,她坐在暮色里,像一株被风吹过很多次仍然在原地的草。
"那你还来。"他说。
"我说过我不走。"苏落说。她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没有闪躲,"你跟我说过一句话——当时是当时。现在也是现在。每一个时间点的我,都愿意留在这里。"
江初青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移开了。他低下头,像在重新呼吸,让那句话进到身体里去。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闷闷地落下来,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我怕我把你拖垮。"
苏落安静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她没有碰他。"江初青,我从小到大都是被剩下的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不是被剩下的,我是被留住的。"
她的话停在那里,没有说"所以你赶不走我",但她的眼睛说了。
江初青看着她。暮色从她身后涌过来,把她的轮廓染成暖橘色。他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可能是"我没有那么好",可能是"你会后悔的"。但他在开口之前忽然被一阵翻涌截住了——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他偏过头,下意识用手背抵住口鼻,闷咳了两声。等他放下手的时候,手背上没有血。只是虎口处蹭上了一点点暗红,暮色里看不太清,但他感觉到了那抹温热的湿。
苏落看见了。但她没有动。她只是蹲在原地,没有后退。
江初青把那只手慢慢藏进风衣口袋里,像把一件不该让她看到的东西收起来。他偏过头,目光没有看她,落在窗外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色上。
他说:"你回去吧。"
苏落蹲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拿起包。她的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等什么。
身后没有声音。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她走出院子,走到旧巷路口时停下来,转身往回看了一眼。画室窗口没有亮灯。窗帘被拉上了,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她把无名指的指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里还空着——然后转身走了。
画室里。窗帘合拢之后唯一的亮光也消失了。江初青慢慢从口袋里抽出那只手,低头看见虎口上那抹暗红已经干了,变成一层薄薄的褐色。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去蹭它,没蹭掉。那层颜色嵌在掌纹里,像一道不会愈合的裂缝。
他没有起身去洗手。他只是坐在黑暗里,看着那只手,像看着某件正在从他身上抽离的东西。过了很久他把手重新放回膝盖上,慢慢低下头,额头抵在手背上。
门板外面已经安静了。巷子里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细响,像某种很远的水声。
隔天苏落来时,门从里面锁上了,苏落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流水声,她在门口等了片刻,她轻声喊了喊,里面没有回应。
她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那扇门彻底关上的第五天,苏落又来了。她站在门口,门还是锁着。她敲了两下,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两下,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磕碰——像什么东西碰倒了,又被人扶住。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很久。里面再没有声音了。她从包里掏出那袋一直没送出去的栗子,放在门边,然后站起来,对着门板说:"我明天还来。"
她走了。门内迟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过了很久,门板底部慢慢伸出来一只手——苍白的,指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着青——碰了一下那袋栗子,然后缩了回去。
苏落站在前台盯着表格出了神,光标在表格里一闪一闪,敲在骨节上细碎的提醒,南城闷着热,那条旧巷子里的火在慢慢微弱。同事凑过来问晚上能不能一起吃个饭,苏落堆起在前台标准化的笑意,笑着说晚上有事就不去了,同事没有挽留,只是让她下次一定来。
鼻腔里像泛起中药,清香苦涩,入口又太苦。
她重新站在那扇门前也是。
最终得不到任何回应,然后才回到那间出租屋。
照常收拾完屋子,然后一人躺在床上,床头开着小夜灯,微弱照起昏蓝的室内,她一直都入睡困难,久而久之,这种小毛病也就成了习惯,躺在床上静等着纷飞的思绪滤过网,等滤过的水沉淀回海,等到周围漆黑温柔裹住自己,沉入无意识中,短暂与某个人安静相遇。
那晚她梦见了江初青,她还是如常推门而入,他坐在窗边画画,她问他怎么不开门,梦里江初青还是削瘦的样子,眼下淡淡一圈青翳,他偏过头道忘了,和那次她问他怎么没开灯时一模一样。
苏落在漆黑里醒了,窗帘拉着把外面的光遮完了,房间门关着开了空调,只有空调细微轰鸣着,她又翻过身,一会儿便重新睡去。
梦里,外面下着小雨,她看着江初青,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江初青伸手擦掉了滴下来的眼泪,和她说不哭了,我在这儿,苏落听了眼眶更红了,倔着等着江初青妥协下来抱自己,江初青靠近了点把她安放在怀中,只是重复道:
“不哭了,我在这儿。”
苏落醒来已是天亮。枕头上凝滞一小摊水渍,划过的水平摊延伸在眼尾没有干透,江初青身上那股温热还停在周围。
第六天。江初青站在苏落的出租屋门口时,走廊灯还是坏的。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说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脚底踩着不真实的触感,像整个人在梦里,只有胸腔里那口半吊着的气让他知道自己是醒着的。
他抬起手,指节叩在门板上。两下,不重。没有回应。他又叩了两下,这一次稍微重了一点,像在说服门板后面真的没有人。还是没有回应。他偏过头把耳朵贴近门板听了一会儿,里面静得像一间已经很久没住人的屋子。
他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慢慢往后退了一些,他意识到太阳在往下沉。他慢慢顺着门板滑坐下来,旧帆布鞋踩在地砖上,后背靠着她家门板,他把膝盖屈起来,手搭在上面,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不知道该往哪里长的植物。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素圈,细得像一根线。戴了这么多天,戒圈和指根的皮肤已经磨合出一点点薄茧。他用拇指转了一下戒圈,想起某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夜晚,想起戴戒指时指腹的温度,想起那枚没有送出去的对戒。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走廊灯在天黑之后忽然闪了一下亮了,又在某刻灭了。门缝里有风渗出来,像屋子在轻轻地呼吸。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条。从他生日那天那幅画框上揭下来的那张,写着"十九岁的苏落,很高兴遇见你",被折叠了很多次,边缘已经有些磨毛了。
他把纸条放在门缝下面,推进去一点点,刚好让她开门时能看见。然后他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他靠墙站了一会儿,像在等身体里那股翻涌过去,然后转身,沿着走廊慢慢往外走。
苏落是后半夜回来的。加班到很晚,手机没电了也没注意,坐末班公交回来时整个人累得只剩一具空壳。她爬上五楼,在昏暗的走廊里摸到自家门口,低头就看见了门缝下那张纸条。她弯腰捡起来,打开,借着走廊窗外的月光看清楚上面那行铅笔字。字迹她认得,被折叠过很多次。
她握着那张纸条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门。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像是又被写过什么。她凑近看了看,多了一行新字,很轻,笔尖的力道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后悔了。"
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然后她开了门进去,把纸条小心地放在茶几上,像放一件不能再折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在门口坐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但她知道,他来过。他后悔了。
苏落没有说什么,放完字条脱下外套,倒在床上睡着了。
第七天。苏落又重复着生活的流程,脸上那层淡妆盖过昨晚的疲惫,伫立在前台迎着客人,站到傍晚,和同事吃完晚饭才回去,已是八点多,她不确定这会儿还能不能去那条旧巷子。
苏落站在门口,开门也没有咯吱声了,某次她嫌这声音太烦上了点油,口袋里手机还是安静着,她跨过门槛关上门,在通讯录最上方拨通那个号码,已不知道被翻出来多少次,但还是打了出去。
仍是忙音。然后响起等待音,“嘟”声一下一下重复着,她以为又是无人接听时,心微微沉了半分,把耳边的手机又放下,拇指停在挂断键上时,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没有挂断,是接通了。那边没有开口,苏落调高了点音量,只能听见隐约的呼吸声,像一个人坐在寂静里,接起电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苏落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握着手机的力度收紧了些,电话那头的呼吸拖着一丝尾音,像胸腔里搁着重量,每次呼吸要多费点力气。
她动了动嘴唇,也许想喊他名字,那个“江”已经到了嘴边,却又被挂断,忙音重新填满听筒,苏落看着二十七秒的通话,关掉了手机。
那条通话记录像牵过来的线,又断了。但线头还留在手中。
苏落靠在沙发里,盯着手机暗下去的屏幕,也许在等着什么,她也许知道他这会儿还没睡,也许怕他又会打回来。
良久,门外响起敲门声。不轻不重,叩了两下,也许门外的人自己也不确定。
头,把目光移向天花板,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开口:"……戒指。"
"嗯。"苏落说。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金戒,然后把那只手抬起来,举到两人之间的位置,戒指在灯光下亮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江初青没有回答。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那只垂在床沿外的手,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想藏起来又没有力气藏。"……你睡着之后。"
"我是说,你手上那枚。"苏落看着他,"什么时候戴的。"
江初青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安静了很久,久到苏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轻轻说:"去你家之前。"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最终还是说了,"你生日那天夜里,我给自己买的。"
他说完之后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像在逃避那枚戒指被同时照亮的那一刻。苏落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两枚戒指靠在一起。
"江初青。"她喊了他的全名。
他偏过头来看她。
"你那天夜里把戒指戴在我手上,然后走了。"苏落说,声音仍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在落地之后站稳了,"你跟我说'下辈子'。你有没有想过这辈子怎么办。"
江初青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监护仪在他身后滴地响了一声。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怕你不敢要。"
苏落的呼吸顿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弯下腰,把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轻轻牵起来,把他的手背贴在自己脸颊上,贴了很久。那只手很凉,像一块被放在水流里冲了很久的石头。她用拇指轻轻擦了擦他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的戒面,把那个动作做得很慢,像一个确认。
"江初青。"她说,"你问我敢不敢要。我现在告诉你——你还没有问过我。一个字都没有。"她的声音在他手背上闷闷地响着,"等你问我的时候。我再回答你。"
江初青躺在枕头上看着她的侧脸,她握着他的手,半弯着腰,像把全世界的重量都收到了那个弯下来的弧度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最终只是把那只手从她掌心里收回来,慢慢牵起她握着的那只手,把她的手心贴在自己心口上。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他的心跳传过来,比平时慢一点,像一条河在转弯的地方放慢了流速。
"……我怕我等不到那天。"他说。
苏落没有回答。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贴着他胸腔最沉的位置,像在替他托住那颗还在跳动的、正在一寸一寸变慢的心脏。窗外夜色深得化不开,病房里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而缓慢,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的钟。
那天晚上苏落没有走。护士半夜进来换药的时候看见她靠在床边,一只手还搭在他的手背上,像一株根须扎进了土壤的植物。江初青后来又睡过去了,呼吸比之前浅了一些,但她握着他的手,脉搏在她掌心里一下一下跳动着,像一条河流在最窄的地方还在坚持着流过。
她没有合眼。她坐在那张铁椅子上,听着监护仪的声音,看着输液的滴管,偶尔用手指轻轻碰一下那枚戒指的戒面,像在确认它还戴着。
天快亮的时候,江初青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偏过头向她的方向靠了靠。她看见他睫毛的阴影在晨光里微微颤了颤,然后他把她的手牵进被子里,搁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清晨,病房玻璃窗许久没洗刷,带着雨天的脏痕,苏落从床边直起身望着窗外白亮的天,她安静坐在椅子上看着氧气罩下的脸,偶尔呼出白气,她突然特别害怕。
她怕他在自己面前咽气。
但她不能害怕。她只能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氧气罩里呼满的白气,愈发削瘦的脸,她无能为力,她只能在床边,坚定站在他这边。
过了一会儿,江初青醒了,比昨天晚上清醒了些,他偏过头看向她,手指在被子底下动了一下,想伸出去碰她,奈何力气不够他够那么远,苏落掀开被子一角,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他的指尖,江初青就那样安安静静看了很久,两只手把被里捂热了许多,氧气罩下的嘴唇动了动,嗓音像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你一直没睡。”
苏落没有否认。只是用拇指轻蹭过他的手背,“你再睡一会儿。我在这儿。”
江初青半合着眼,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又收起这个念头,慢慢转过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个小时多,护士来查房,护士忽略过身旁人的情绪,见的太多也习以为常了,护士看完吊牌和监护仪上浮动,就抱着夹板转身关上了门。
苏落起身安静走了出去。下了楼梯走出大门,看着一夜没见的阳光淡淡撒在脸上,她走向医院对面那家便利店,买了包湿巾、一只润唇膏、一小袋茉莉花茶,走回医院穿过寂静惨白的长廊,轻声推开病房门,把那袋花茶放到床头,拿杯子冲开水泡了一杯,热气升腾在冰冷的病房里,填满了消毒水的味道,苏落才拿起手机,消息里写满了老板的疑问和同事的关心,苏落这才打字和老板请了几天假,安抚好同事们的关心和焦急。
十点多,江初青皱了皱眼睛,缓缓醒了过来。
他好像闻到了茉莉花茶香。被熟悉的东西包裹着,江初青睁开眼偏过头,看到床头那只散着热气的杯子,氧气罩下的嘴唇弯出一个看不见的弧度。
然后看着苏落,又看向那只杯子,苏落就端起水杯,掀开一点面罩,杯子倾斜出一点角度,茶水顺着内壁往下流一点,那股熟悉的味道划过咽喉,没由来轻笑了一点,和平时在画室院子里看着她一样,苏落两手牵起他一只手,放在脸颊上,往手心里靠了靠。
一会儿她看见江初青嘴唇这两天干的起皮,打开润唇膏盖子,拇指在膏体上抹了一点,打开一点面罩,在他的下唇涂了一点。
他偏过头看了看她,又闭上眼睛,接受了这个动作。苏落把润唇膏放在床头上,静静端坐在床边。
中午护士端来一碗白粥,不烫不温,苏落用勺子舀了半勺,轻吹了两下,送到他嘴边。他低头抿了一口,在嘴里含了一会,慢慢咽下去,苏落又舀了一勺,他又偏过头不吃了。
苏落没有劝,只是把粥放在一边,抽出湿巾轻轻擦拭他嘴角的水渍。
江初青靠在床头半坐着,氧气罩换成了鼻导管,脸色还是很苍白,那双桃花眼又亮了点,他偏过头去看窗外南城初秋的天,又转过来看着她,像把两个画面叠在一起。
"昨天晚上……"他开口,顿了顿,"我说怕等不到那天。"
苏落看着他。他像在判断应该继续说下去还是停下来,然后他垂着眼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
他把视线落在自己左手上,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在日光灯下比夜里亮了一些。"我是说……怕你等太久。"
苏落没有接话。她把他的手从被面上拿起来,轻轻握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那枚戒指,然后说:"你觉得我像是会等的人吗。"
江初青偏过头看她,那双桃花眼里浮起一层很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你不像。"
"那你担心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到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像在找一句话。"……我怕你等的那个人不是我。"
苏落听了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很久。她把他的手放回被面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枚已经有些磨毛的纸条,写着"十九岁的苏落,很高兴遇见你",背面多了那行"我后悔了"。她把纸条放在他掌心里,让他自己握住。
"你写了两遍。"她说,"一遍在上面,一遍在背面。我存着呢。"
江初青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纸条,许久没有动,然后慢慢折好,放回她手里。
“帮我收着。”他说,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晚上江初青也没醒,只有监护仪上不断跳动的心率,苏落靠在江初青身旁,她一夜没合眼,两人沉沉在昏黑的病房里睡去。
江初青在早上护士查房的时候醒了一会儿,见他醒了便问询身体感觉,确认完没事后又推门消失了。
一直到傍晚,窗外的天开始暗了,苏落仍坐在床边,他睁眼第一眼还是床边的苏落——那个他在睡梦中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位置——然后他偏过头,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被夕阳照着,叶子边缘镶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好看。”他说。
苏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嗯,是好看。”
他停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不像他的话:"春天的时候,画室里那棵柳树还没有画完。"
苏落记得那幅画,他画了很久,最后几笔一直没有落下去。"还差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像在回忆一个已经有些模糊的画面,最终他轻轻摇了摇头:"不记得了。"然后又补了一句,"大概就是……缺一点什么。"
他合上眼之前轻声说了一句:"你替我……把它画完。"
苏落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说不会画。她只是说:"等你好了你画。"
他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在做一个无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