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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夏   天色收 ...

  •   天色收起那层晕红的夕阳,夜晚蒸着浓厚的宁静,院子里亮起暖橘色,暖气片轰鸣着,江初青问她冷不冷,她说冷,然后掀起被角,钻了进去,苏落靠在江初青肩头靠了好一会,突然觉得好困,沉沉闭上眼睛,然后闷闷喊道:“江初青。”
      “嗯?”
      “能不能亲我一下。”
      青年停了几秒,然后低头,慢慢靠近那只嘴唇,轻吻了一下,悬停在空中。
      “你收到二十四岁的礼物了。”
      “不能不满意。你说你喜欢我的。”
      “晚安。”
      然后苏落就没声了,靠着对方睡了过去。

      这个礼物,也不是不行。

      他也早就收到了。

      后来苏落靠在沙发上刷手机时,他瞥见书桌上台历有个日期旁标了星,正好是春分后那天。江初青没说,默默记下了日子。

      就这样江初青默默陪着苏落,时而安静,时而闲聊,有时她靠着他,一晃半个月,已是春分后。

      苏落那天其实没打算过生日。

      早晨醒来时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消息。母亲没有发来任何内容,父亲那边更是沉默如常。她盯着锁屏看了两秒,然后翻身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上班。像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

      只是到了下午,前台那个关系还不错的女同事递过来一包饼干,随口说了句“生日快乐哦,看你朋友圈之前提过今天”。苏落愣了一下,接过来道了谢,低头把饼干塞进抽屉里,然后继续对着电脑屏幕处理那些永远做不完的表格。她本来想下班后去便利店买一碗关东煮,就当过完了。

      但脚比脑子诚实。走出公司大门时,晚风裹着初春的潮气扑在脸上,她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等那个绿色的数字跳到零,然后迈开步子——走向了旧巷的方向。

      巷口那家小卖部的橘色灯光已经亮了。她经过时看了一眼,老板正在收拾门口的货架,没有留意到她。她继续往里走,青砖墙面在暮色里暗沉沉的,绿萝在陶土盆里伸着新叶,门缝里透出那盏熟悉的暖黄色台灯光。

      她照常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没有人,苏落环顾一圈,发现那幅画架。

      之前那幅没有画完五官的素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完整的新画,端正地立在画架上,朝着门口的方向,像在等她进门的那一刻看见。

      画里是苏落坐在竹椅上的样子。低头剥栗子,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碟子里堆着金黄的栗子仁,身后是那扇旧窗,窗外透进来初春的薄光。画里的人没有看镜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从某段日常里被截取下来的一帧。铅笔下每一笔都被画的很细腻,不是常规的死板人像,像画家对着雕塑细细临摹,呈现出雕像最柔和的美。光线处理得很淡,仿佛整个南城都替她放轻了脚步。

      苏落站在画架前,目光从画布移到画框边缘。

      那里贴着一张拇指宽的小纸条。纸是随手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清秀,像写了之后又犹豫过要不要贴上去——

      “十九岁的苏落,很高兴遇见你。”

      她只是站在那幅画前面,很久没有动。

      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轻微的嗡鸣,以及窗外初春夜里偶尔刮过的风声。那行字她来回看了两遍,视线停在“十九岁”和“遇见你”之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咽了一下,没有咽下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怕打扰到画前的人。

      她转过头。江初青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冒着热气。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长发用一根皮筋松松扎在脑后,肩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的痕迹。

      他走到桌边,把那碗面放下,然后退开半步,站在旁边看着她。

      阳春面。清汤底,细面条,上面卧了一颗荷包蛋,旁边漂着几片青菜叶子。和她在他生日那天端来的那碗,一模一样。

      “我只会做这个。”他说。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件不重要的事。

      苏落走过去,在那只碗前面坐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面条,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

      “好吃。”她说。声音很平,像平时说话一样。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安静地看她吃面。苏落没有抬头,筷子和碗沿偶尔碰出极轻的声响。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落还是没忍住开了口:“你怎么知道的?我生日。”

      “你书桌上那页日历。”他说,“上次你靠在我这边刷手机,我瞥见的。”

      苏落咬着筷子尖,半晌没有接话。

      江初青低头捏了捏自己泛白的指节,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我怕记不住,提前一周就在手机里写了个提醒。”

      苏落放下筷子,抬起头来。他的眼睛仍然垂着,像在认真研究自己手指的纹路。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圈总是散不掉的青翳照得浅了一些。

      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面条,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那你怎么记得我穿的什么颜色的毛衣。”

      江初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他好像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

      面吃到最后,汤也喝完了。苏落放下碗,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的人。江初青把空碗端起来,起身走向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响了一阵,碗被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他擦了擦手,走回来的时候,在画架旁边停了一下,伸手把那幅画取了下来,转过身递到她面前。

      “拿着。”他说,“本来就是画给你的。”

      苏落伸手接过来,画框沉甸甸的,画布上颜料已经干透了。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画里的自己——低头剥栗子的样子,大概是某一天他坐在对面时偷偷记下来的。她终于察觉到那一整周里,他偶尔抬起头看她的目光后面,藏着什么。

      “谢谢。”她说。

      江初青站在她面前,没说话,伸手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顶,指尖碰到她发丝时的力道很轻,像在确认她的存在。

      苏落抱着那幅画,低着头站在画室昏黄的灯光里,心想:这是她很多年以来,收到过的唯一一份生日礼物。

      她没有说出这句话,但江初青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张纸条从画框边缘揭下来,铅笔字有些被蹭花了,但他还是把它折好,放进了自己胸前口袋里。

      “留着。”他说,“下次再写一张工整的给你。”

      苏落终于没忍住,低下头笑了。那点笑意很浅,在嘴角浅浅挂了一下,像三月末南城的风,不再冷了。

      先生,我的人生曾溺在昏水中不见天日,后来第十七个轮回至的春天,漫游在前所未有的烟火气中,我找到了人生第十九个年头里,在终点好好爱我的先生。

      part3/折春

      三月底的南城不再那样寒冷,大街小巷泛着万户灯火,过完年熬过寒意,万物便向阳而生了。

      苏落和同事们依然站在前台,偶尔空闲里打打闹闹,上次过生日给饼干的女同事从茶水间倒了杯水,递给还在前□□自空闲的苏落,三言两语给哄去一起吃饭了,反正也是休息。

      几个人靠着挨着,偶尔没由来笑了起来,偶尔吐槽工作不易,该说说,说完吃完还是要回去上班。

      仍是傍晚时,苏落推开画室门,先闻到熟悉的茉莉花茶味,但似乎比往常更浓些,像刚泡出来没多久。

      江初青躺在竹椅上,画架还立在原处,调色盘上剩着半干的颜料,刮刀搁在碟沿边,身上披着旧风衣,长发散在肩头,指尖泛着青,长睫毛耷下去,像是睡着了。

      苏落轻声把帆布包挂在门边,走过去把空药盒扔进垃圾桶,才注意到这盒没见过的新药,锡纸板被剪开两排,少了几颗。

      她抬起头,江初青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偏过头看着她。

      “下班了?”嗓子比平时哑了点,喉咙像被微微卡住。

      苏落点了点头,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你还没吃饭吧。”

      “不饿。”
      “那也得吃。”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苏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窗外暮色正从旧巷的深处往上升。他又闭上了眼睛。

      那天苏落没有走。她煮了两碗素面,端过来时江初青已经歪在椅子上又睡了。她叫了他两声,他才慢慢睁开眼,接过筷子低头吃了几口,又放下,说吃不下了。

      苏落没说什么,把面碗收走。经过他身边时,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指节很凉。

      那之后她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到的事情。

      比如他从前能在画架前站很久,刮刀捏在指间一两个小时不带停。现在他画一会儿就要坐下来歇一歇,有时是她进门时他就已经坐着了,画架上的颜料还是上午干透的那层,没有新的添笔。

      比如他泡茶的时候会愣神。水壶已经烧开了,他握着壶柄,却像是忽然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顿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往杯子里注水。

      比如有一次她下班来得比平时晚了些,推门进去时画室里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坐着,听见她进门的声音,才伸手够了一下台灯的开关。灯光亮起来的瞬间,他的侧脸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苍白,眼下的青翳像被加深了一笔。

      “怎么不开灯?”她问。

      “忘了。”他说。语气很淡,不像是在撒谎,更像是那件事从脑子里路过了,却没有被留下来。

      又过了一周,苏落去画室的频率几乎变成了每天。她说不清是因为想见他,还是因为怕推开那扇门的时候看见什么不太好的画面。

      某天傍晚,她进门时发现矮桌上那束茉莉花换成了新的,旧的花被换走了。但只有花换了,杯子里的水还是她前一天倒的那杯,没有动过。

      她愣了一下。江初青正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件外套,看见她盯着那杯水,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说:“今天一直在睡,忘了换。”

      他说“一直在睡”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今天一直在画画”那样平常。苏落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神色平静,只是低头把外套披上了。

      那天晚上江初青在画架前断断续续坐了一个多小时,苏落坐在旁边翻一本杂志,纸页翻得很轻。中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抬起头时,发现他已经靠在后背上睡着了,右手还松松捏着刮刀,刀尖悬在画布上方,没有落下。

      苏落把刮刀从他指间轻轻抽出来,放到碟子里。他醒了,眨了一下眼,看了她片刻,然后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她没听清,但他自己好像也没打算再说第二遍,只慢慢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眉心。

      “你该回去休息了。”苏落说。

      他摇了摇头,指了指画架,像是想说还没画完。苏落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画布上是一幅快要完成的春日街景,柳树的新芽已经上了色,只差最后的笔触。但他刚才握着刮刀睡着了也没有落下去的那一笔,大概画不完了。

      苏落没有说“明天再画”。只是把矮桌上的药盒又扫了一眼,数了一下剩下的药片,然后轻声说:“那睡吧,我陪着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苏落把台灯调暗了几档,旁边的竹椅被他拉过去靠着她的凳子,他缩进风衣里侧过身靠向她的方向,像是在闭眼前做了某种确认。苏落没有说话,手从自己膝上伸过去,覆在放在膝上的那只手背上。冷,皮肤绷在骨节上薄薄的。他反扣了一下她的手指,力道很轻,像睡着了之后残余的一点回应。

      那天她离开画室时夜已经深了。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玻璃窗里暖橘色的灯还亮着,隔着一层水汽,依稀能看见靠坐在椅背上的轮廓,没有动。
      苏落转过身走回家。月亮很亮,照在旧巷的石板路上泛着银白色。春天明明已经到了,但她走在那条路上时,觉得南城今年冬天好像还没有过完。

      后来几天里,苏落养成了一个新习惯。她每次推门进去时目光先落在画架边,再落到竹椅上——确认他还在呼吸,确认他只是睡着了而不是别的什么。江初青有一次半睁开眼撞见她在看自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哑着嗓子说:“没死。”苏落没有接话,转身去倒水。背对着他的时候,她握着水壶手柄的手指紧了紧。

      再后来某天,苏落从画室离开时没走几步又折返回来,手上多了一只保温袋,里面装了隔壁巷口那家包子铺还冒着热气的两个菜包。她把袋子放在矮桌上,没吵醒他。

      夜风穿过旧巷,吹得门缝里透出的那线灯光晃了晃。春天快过完了,南城的气温一天比一天暖,但画室里的暖气片仍然开着,再也没有关过。

      苏落下班后忘了脱下短高跟,一手带着自己那件薄外套推开大门,裹着暖风大步离开。

      今天刚过谷雨,路上才拆下衬衫领下那只领结扔进包里,旧巷里清凉,踏过石板路走到画室门前,那扇门却被锁上了。

      以前没有过的。苏落愣住了,偏头往窗户里看了,里面没人。

      苏落在门口徘徊了半个小时,身后才传来脚步声,苏落转身看去,江初青捏着张白纸刚回来,看见门口还未褪下工服的苏落,默默愣住了。

      “你去哪了?”她问。

      “……去医院拿个报告。”他声音很轻,怕惊到什么。

      进屋后,苏落没有再问。从厨房里拿来热水壶,倒了杯热水,递到桌边,然后安静坐在旁边。

      两人沉默了很久,江初青把那张纸推到桌上,但没完全推到她面前。

      他只是让她决定,看,或不看。

      片刻,苏落打开那张纸。

      报告上标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数字和指标,但最下面那行字她看懂了——心功能持续下降,合并肺部慢性感染。

      下面是医生的手写备注:建议家属做好心理准备,预计不超过秋季。

      苏落看完那张纸,慢慢折回去,放回桌上。

      她顿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他膝盖上那只泛白的手,握的很紧。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道:“那我们就好好过完这个春夏。”

      江初青偏过头看着她,眸子半垂着,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反扣住那双手,把额头轻抵在她肩上,像只不再硬撑的倦鸟,安安静静停了一会。

      他们如常在画室里栖息着,有时煮碗素面,有时替他泡壶茉莉花茶,有时下班后带饭过来吃。有时她轻声和他说着外面的事情,他没听清,她就耐心再重复一遍,有时他听着听着就靠着她偏头睡着了。

      苏落上班时,他看着许久没动过的颜料和画布,坐在竹椅上把锡管颜料按色号重新摆放整齐,偶尔对着光比对色号深浅,就这样慢慢收拾着,画架也收好摆靠在床边,那些废稿也被整理好,整齐码放在架子最下面。

      有时苏落在旁边静静呆了很久,他还偏头安静睡着。苏落捂着那双冰凉的手,有时怎么也捂不热。

      立夏之初,屋里暖气片轰鸣着,青年那道清瘦的身影狠狠削下了一圈,针织衣挂在身上,毯子盖在身上,磨掉了少年所有意气风发,披着倦怠游在尘世的角落。

      江初青起身走向洗手间,拿起搁置的被子,打开水龙头接了杯水漱口,低头把水吐出来,水槽里的水染着粉红,还来不及再次确认就被水流卷走,冲下下水道,青年又含了口水,再次吐了出来,这次颜色淡了,仍被水流冲走,青年顿了两秒,按下水龙头,随手擦掉嘴角的水渍,走了出去,带上热水壶,冲开茉莉花茶饼,盖上陶壶盖,热气慢慢升腾消融,他仰头靠着竹椅,望着渗出来的天光铺满画室。

      等苏落推开傍晚的门,裹着暖风走进画室,巷子里那只橘猫正蹲在门口,尾巴尖扫过绿萝的陶土盆边,江初青靠在竹椅上,桌上那壶茉莉花茶已经失了温度,手里还摩挲着那只粗陶瓷杯,苏落进门道:“它好像认得你了。”江初青闻言偏过头看一眼门口的猫,“它来了一周了。之前下雨天在雨棚下躲雨,我开了门,它就进来了。”

      “然后呢。”

      “然后它坐了一会,又走了。第二天又来了。”

      苏落放下包,走过去蹲在门口,那猫看了她一眼,没有跑。她伸手试探着碰了一下它的背,猫眯起眼,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呼噜声。

      “你给它取名字了吗?”苏落回头问。

      江初青想了想。“没有。”

      “那你叫它什么?”

      “猫。”

      苏落忍不住笑了一声。她蹲在那儿摸着猫的脊背,过了会儿说:“要不叫橘座吧。”

      江初青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茉莉花瓣。“可以。”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像春天最后的一片薄冰被阳光照了一瞬。

      那猫后来真的偶尔来。不黏人,也不进屋子,只在门口蹲着,有时看见苏落来就站起来伸个懒腰,然后走了。苏落觉得它像某个人的性格——来了,不打扰,坐一会儿就走。

      立夏后南城的夜晚温和了许多,依稀可闻窸窸窣窣的声音,江初青有些睡不着,平躺着有些上不来气,把枕头垫高了些,才枕着夜色入睡。

      白天偶尔靠着竹椅,指尖总觉得有些泛着凉意,只好穿上那件风衣,腿上盖着那片毯子。

      画里那棵柳树已经添上了最后几笔,矗立在南城的街角,淡淡沾了点春日的烟火,沉默温柔。

      小满那夜,江初青是被自己呛醒的。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黑暗中只有胸腔里阵阵搔痒,从肺底升腾上来,气堵在某个岔口上不去下不来,他伸手去够水杯,抓住的瞬间,那股翻涌已经化成了一阵猛烈的咳嗽,整个上半身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反应弹了起来,肩膀弓着,咳得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一下又一下,像钝刀割着隔膜,江初青感觉自己神经快咳裂开。过了好久,整个人才像卸力般靠回床头,后背泛起一层冷汗,渗进布料里贴着皮肤,升上一阵冷意。闭着眼缓了几口气,重新躺下去,躺下去的瞬间胸腔又开始翻涌,像有人伸手进去,攥着内里揪紧,他偏过头忍不住咳了两声,无奈撑起身子,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半坐着倚了回去。

      坐回去后那股困意就散了,江初青就那样靠着,黑暗中只有胸腔里闷沉的起伏声,窗外偶尔传来野猫低叫,轮胎驶过路面,江初青低头看向手,借着透进来的微光,他抬起手,翻过手,掌心朝上,看着青色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起伏着。

      良久,他偏过头看了眼床头柜的闹钟,荧光的数字跳了一下,凌晨两点四十七。

      他又靠回枕头上,把被子拉到胸口,胸口还是闷的,闭了会眼,还是没有睡着,只是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偶尔咳一声,压着像怕吵到什么。

      窗外那层灰蓝逐渐变淡,他才知道快天亮了,巷子里自行车叮铃了两声,远处店铺拉卷帘门的声音隔着街传了过来,把枕头放平,重新躺了下去,这次没有难受的翻涌,呼吸也顺了些,才闭上眼休息了会,脑子里很空,像是等到某个不太确定的许可,才浅浅睡了过去。

      苏落那天中午来的,推门时江初青已坐在竹椅上,穿了件干净的灰色毛衣,头发半干,像是刚洗过。矮桌上茉莉花茶冒着白气,画架上添了几笔新颜料。

      苏落走过去看了他一眼,眼下青翳深了一圈。

      “昨晚没睡好吗?”她问。

      他偏过头,端茶的动作没有停下,像在思索问题的答案,然后闷闷回道:“有一点。”

      苏落没有再问,拿过他那只杯子,续了点茶水,放回他手边,看了眼旁边那盒药,锡纸板还是完整的。

      “今天吃过药了吗?”

      “还没吃。”

      苏落坐下来把那盒药推了过去,江初青看了看那盒药,然后伸手捏起锡纸板,沿边剪开,取出一枚放进嘴里,就着那杯茉莉花茶咽了下去。

      他放下茶杯后目光落在手背上,像在放空想什么,又似乎只是看着。苏落在旁边翻手机,余光里瞥见那截手腕,比前两周又细了一点。

      良久,苏落坐在旁边轻轻喊了一声:“江初青。”

      江初青偏过头看她,像是在等她接下来的话。

      苏落抱住膝盖,脑袋半埋在怀里,然后又闷闷道:“没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喊他,江初青也不接话,继续靠在竹椅上半合着眼休憩。

      南城难得放晴,阳光把墙砖照的发亮,苏落从包里拿了两个橘子,剥好递了一半过去,他接过来慢慢吃着,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前高中那会儿不爱上课。”

      “那你干嘛?”

      “翻墙出去写生。”他咬了一口橘子,眉间微微敛了一下,像被酸到了,“学校后面有片农田,秋天的时候稻子黄了,我在田埂上坐着画一下午,回学校的时候晚自习都过半了。”

      “班主任不抓你?”

      “抓过几回。后来不太管了。”他把剩下的橘子瓣放进嘴里,“因为每次被抓的时候,我口袋里都揣着画好的速写。班主任看了几次,觉得我可能真的不是去打架的。”

      苏落想象了一下十七岁的江初青——瘦高个子,长发扎在脑后,翻墙出去的样子可能还挺利索的。那时候他还能跑,还能在田埂上坐一下午等稻子被风吹动的角度。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橘子皮,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片农田还在吗?”

      “不知道。”他望着远处,“毕业那一年听说要盖厂房。我后来没再回去看过。”

      风从巷口穿了过来,轻晃过绿萝新叶子,苏落替他记着那些回不去的地方。

      苏落,你在我腐朽的指尖绽开生命的枝藤,盖过病痛喘息的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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