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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雪      ...


  •   苏落拎着暖宝宝回到那扇半掩着的木门前,心里的疲惫才能消融去那么一角。

      门口陶土盆里的绿萝被风吹倒,靠在墙角边,叶子尖泛了些许黄,苏落俯身扶起陶盆,绿萝安静矗立在原处,被微风吹过晃着舒展的叶片。

      江初青正低头冲洗着水桶颜料,听见木门咯吱的声音抬了头——她又带东西来了。

      “巷口便利店正好打折,我顺路带了两包暖宝宝过来。”

      江初青当然不可置否默默接受了这两袋暖宝宝。

      青年甩了甩被冷水冲刷的手,指尖仍是泛着白,矮桌上那壶茉莉花茶还冒着热气,苏落那条围巾紧紧围住脖颈,围巾太大微微遮住了下巴,青年起身想去照常倒两杯茶,无意瞥见围巾上安静趴着一只瓢虫。

      “别动,肩上有虫子。”

      苏落有点不明所以但也照做不动,望着江初青垂眸顺手从自己肩上捏走那只小虫,依稀嗅到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和苦茶味,以及那节白皙的脖子下凸现的青血管……再以及身上淡淡的暖意。

      苏落低头沉了默。

      青年短短顿了一秒,转过身去倒茶,苏落接过那只粗陶瓷杯,嘴里漫开茉莉花香和微微的茶苦。

      外面的阴云压上南城上空,慢慢聚拢在一起,天空昏沉了下去,街上行人慢慢散去,沉默里谁也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外面逐渐昏沉,旧巷更安静地坐落于南城的命脉,直至苏落起身告辞,慢慢融入越来越大的雨声里,江初青隔着粘了雨滴的玻璃窗,兀自坐了很久。

      后来仍是上了两周班,苏落默默向老板请了两天病假,老板看她平常干的又好,长的漂亮也讨人欢心,当即批了这例病假,并好好叮嘱苏落注意休息,可以多休养几天再来。

      回到那间出租屋,照常打开冰箱看着昨天加班还没烧的菜,还是洗菜,切菜,随便烧两个菜,煮点饭就着应付口腹——其实没有生病,只是苏落想短暂远离那些烦心事,自己在家安安静静呆着就好。

      亦或是在那间画室可以沉默停留到傍晚。

      那天傍晚雨已经停了,空气里还凝着湿冷的潮气。苏落拐进旧巷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画室窗内亮着一盏暖黄的台灯。江初青大概没在画画,她看见他侧身坐在靠窗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外黑下来的巷口。

      她推门进去时,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轻,像是确认了什么。

      "吃了没?"他问。

      苏落点点头,把帆布包挂在门边,随口说了句昨天公司加班的事。他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这段日子以来,这种沉默的共处已经变成某种默认的日常——她不需要找话题,他不需要刻意回应,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只是想在同一个空间里待着。

      然后电话响了。

      苏落看了一眼屏幕,是母亲。指尖在接听键上停了一瞬,还是接了起来。

      "喂,妈。"

      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笑,问最近怎么样、钱够不够花、有没有好好吃饭。每句话都像是从一张写好的稿子上念下来的,措辞准确,语气温和,但每一句都踩在安全线之外——问完了,就安静了,等着她接话。

      苏落握着手机,听着那头偶尔传来电视的声音和继父模糊的问话。母亲说"嗯,跟孩子打着呢",然后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

      "……过年那几天,你一个人怎么过的?"母亲终于问了一句,语气里透着点心虚的试探。

      苏落顿了一瞬,说:"挺好的,跟朋友一起吃的饭。"

      那头沉默了更久。然后母亲说:"行,那就好。注意身体,别着凉了。"又补了一句,"钱不够了跟妈说。"

      电话挂断了。屏幕暗下去。

      画室里很安静,只剩下暖气片轻微的嗡鸣。苏落握着手机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刚才那句"挺好的"说得太用力了,像一巴掌拍在什么脆弱的东西上,自己先碎了。

      苏落低头把手机塞回口袋,缓和了一下表情,转过身来。

      江初青仍坐在竹椅上,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问是谁打的、说了什么、她好不好。他只是看了她两秒,然后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桌边。她从他的动作里读不出任何东西——他没有皱眉,没有叹气,只是很平常地拿起桌上的保温壶,往杯子里倒了热水。

      他端着那杯水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的桌上,指尖收回去的时候停顿了半拍,像是想碰一下她的手腕,又收了回来。

      "喝点热的。"他说。

      苏落伸手握住杯子。热度透过陶壁一点一点渗进掌心里,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她就那样捧着杯子站着。他也站在她面前,不远不近,足够她如果不想说话就不必抬头。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收紧。苏落忽然想说点什么——不是那些"我没事""不用管我"的套话,而是别的什么,比如"我小时候过年总是哭",比如"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这样",比如"其实我特别怕回家"。

      苏落抬起头来,正对上江初青的眼睛。

      他在看她。视线很安静,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就是看着。她忽然觉得他什么都明白,连她没说出口的那几句也都明白。

      苏落张了张嘴。

      江初青也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指从身侧抬了起来,像是要做什么——可能是想碰一下她的脸,可能是想把她拉近一点,也可能只是想把那杯水往她手里再推一推。

      但窗外的天忽然亮了一瞬,紧接着一阵雷从远处滚过来,沉闷地碾过整条旧巷。

      江初青被那声雷拉了一下,下意识偏过头去,抬起一只手掩住口鼻——他不是被吓到了,是胸腔里忽然涌上一阵闷痒。那声咳嗽压得很低,急促而短,但他偏过去的侧脸在灯光下格外苍白,指节微微泛白。

      等他再转回来的时候,刚才那个几乎溢出来的空隙已经合上了。

      苏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她低头喝了一口热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她觉得自己像被那声雷和那阵咳嗽轻轻推开了半步——不远,但那一瞬间要说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江初青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画架边。他没有继续刚才的对话,但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手从那一叠草稿里抽出了一张纸,把那幅画着她的、没有画完五官的素描,轻轻放在了她对面的矮桌上。纸面朝上,正好是她能看清的角度。

      然后他重新坐下来,拿起茶杯,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苏落低头看着那幅画。画里的人在窗边站着,轮廓很轻,头发垂下来,没有脸,但她知道那是自己。

      她抬起头看向他,江初青的视线落在窗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南城的今年不断阴雨天、冰冻后,时间快逼近立春,冬日的第一场大雪迟迟没有落下。

      江初青感觉到这种绵延不绝的阴潮天给身体带来点些许的反噬,无奈只能很少停留在院子里,留在屋内听着微微拍打的雨声和暖气片轰鸣声。偶就望向窗外,床头仍摆着几盒药,空气里弥漫着茉莉花茶味。

      立春前苏落下班后,街边的糖炒栗子香填满了整条马路,铁锅高温翻滚着深褐色的栗子,香甜与暖气无不裹挟到路人身上,摊主时不时吆喝着,不时有人买上一袋,苏落没有犹豫,上前跟老板要了大半纸袋,栗子大多高温翻炒的裂开了口,露出一条金黄的缝,即便被纸袋捂着,也散着寒冷里难以拒绝的热气。

      苏落照旧拎着一袋糖炒栗子,出现在那扇宽厚门前。

      推开木门,江初青刚从屋里走出来,眼下那圈青翳刚淡下去,白皙的脸上还没完全恢复血色,明显刚从病痛中缓和过来,掌心里的药默然多了一颗,就着凉白开仰头咽下。

      傍晚开始难得没下雨,两人才得以能在院子里多停留一会。
      两人仍旧坐在院子里闲聊着,不同以往,靠在竹椅上的青年多了点回应。

      苏落剥着热腾的栗子,纸袋上方不断落下外壳,那双纤细的手不紧不慢重复着,碟子里慢慢堆满了金黄的栗子,另一只削瘦的手偶尔捏着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南城的晚天染着粉红,晕染开来绵延至远处,尾角浮着淡薄的云。

      江初青偏头看着那碟剥好的栗子,忽然打破了微妙的沉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落愣了一下,直觉想说“没有啊,只是顺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自己也清楚这已经不只是“顺路”了。

      江初青没有看她,指尖捏着一颗栗子,声音很轻:“我没有很多时间了。你如果想走,现在还可以走。”

      她没走。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就不走了。”

      外面下起了小雨,谁都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苏落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画室如常染着沉默封闭在这旧巷子间,有人替这株古松多栖息了一整个四季。

      午后的阳光悬挂在天边,苏落在前台得以休息一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微信里依然每天挂着朋友的碎碎念,网页上每天不断刷新着各种帖子——苏落也懒得看那些八卦。

      空调呼呼往室内灌满一点热气,立春时那场大雪终于随着一场冷雨洒满了南城,苏落默默在原地放空自己。

      其实上次说来有点复杂。

      外面实在是太冷,还没由来地下起了大雨,苏落被迫留在了画室,边有些后悔这个天应该备伞,一边只能听着暖气片轰鸣和江初青呆在屋内。

      雨又一直没停。

      江初青去煮了两碗素面,苏落坐在桌前匆匆看过群里消息,关上了手机,毕竟在外面用流量比较贵。热腾腾的素面被端上桌,屋内依稀可闻外面雨点砸过地面,灯泡照满整个屋子,虽然不是多明亮,但足够温馨。

      两个人相对而坐,一碗素面里食材却也一应俱全,苏落拿起筷子挑起面条,热气升腾消融在屋里,对面的人慢慢嚼着,半垂的眸子偶尔望向正对的碗,默默等着点什么。

      吃了几口,江初青抿了抿唇,嗓音没有那么沙哑了:“好吃吗?”

      切断了对面正犹豫着怎么开口——苏落第一次吃对方做的饭,吃了几口因为太好吃了,所以实在没想出词汇来夸一下对方。

      苏落赶紧嚼了嚼想回应点什么。

      “好吃的话点个头就行。”

      苏落拨浪鼓似的点了点头。

      两个人相对过了良久,江初青起身想端过两只碗去洗,苏落赶紧拿筷子轻轻把那只碗压回桌面,那只削瘦的手轻易随着碗被带回原处,苏落认真开了口:“烧饭的人不洗碗知道吗。”说完便端着两只碗大步走向厨房。

      青年默默怔在原地,等厨房水声淅沥响起,淡粉色的唇下意识淡淡笑了起来。

      后来天色归于漆黑,画室内依然灯火通明。

      那天苏落在那间小小的画室呆了很久,也许是下雨下的太久,连空气都愈发浓稠。

      江初青淡淡开了口:“很晚了,不回去吗?”

      其实苏落自己也不确定。感觉像是因为某些原因在这里停留长久了一点,又不想回去了。但还是起了身,跨出门槛前,望着江初青安静站在灯火里,兀自开了口:

      “晚安。”

      随后默默在门外的黑夜与画室的暖橘间顿住,江初青的声音安安静静飘过不远的距离:

      “苏落。”

      江初青慢慢走向门口的人,那只削瘦的手指碰轻轻捧过白瓷般的脸庞,像是试探般做出了长久以来渴望的事,缓缓靠近面前的人。

      身前的人没有闪躲。

      淡粉的嘴唇轻轻贴住了唇齿,苏落微微仰头接住了江初青的温柔,那双嘴唇像是索取般深深吻了下去,一头长发快压到对方身上,怀里的人此刻和他同频共振,像是可以被私自占有般捧在心尖。

      最终江初青慢慢移开刚才太近的距离,改成把面前瘦弱的爱人拥进怀中,把脑袋搭在温热的颈肩里,闷闷拖着嗓子开了口:

      “晚安。”

      苏落默默回拥住削瘦的身影,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背,良久,江初青松开了怀里的人,望着苏落的眼睛,才舍得让对方离开。

      苏落微微抬头同样望向那双桃花眼,上面耷着乌黑的长睫毛,“明天还来吗?”

      “好啊。”苏落笑眯眯说道。

      江初青依然站在暖橘的灯光前,等苏落慢慢融进漆黑长夜中,兀自沉默着望着巷口看了很久,直到天空飘落的一枚雪花湿润在江初青肩上,南城落下了它迟来的初雪,纷纷扬扬过整个城市,出租屋和画室里还亮着暖橘色,在这个迟来的冬日里烧满了胸腔。

      江初青,命运将我们绘成碎瓷,却又在某个时刻,将我们煅烧至猩红,浇筑融合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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