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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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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初青,你甘愿在无休止的病痛里将贪恋刻在怀中,即便致命到会拖着她一起坠入汪洋
整个南城沉浸在新的一年里忙着喝彩,烘暖着接连的寒潮,冬日里人们仍旧充斥在街上,四处焕发着新一年的生息,阴雨天、冰冻接踵而至,无不预示着新年第一个月天空挥毫下大雪,银白缀满整个城市,等着极冷的时候迎接春节。
阴雨天蔓延过旧巷的石板路,雨水把旧砖瓦浸得油亮,天空朦胧成了青灰,街边早餐店依旧被层层热气裹着,一笼笼包子盖着布堆叠木桌上,擀面杖不停揉搓着白面,四季间这小小铺子里都人满为患,这会还早,只有两桌人。
清晨还粘着点昨夜的阴雨,江初青如常套件针织衣披件风衣,胡乱在脖子上缠条围巾,虽然还是松松垮垮的——有人难得有点胃口去早餐店吃早饭。
自从天愈发冷过后,江初青就没怎么出过门,更别提已然一月份的南城。微风吹过那双睫毛乌黑的眼睛,胸腔不自觉深呼吸,一路来不知不觉走到了早餐店门口,老板套个白大褂也抵不住岁月的啤酒肚,以及有些臃肿的棉大衣。江初青拖着难得不哑的嗓子开了口:“老板,一笼菜包,一碗豆浆。”老板忙着应了一声,从一笼笼蒸屉里往下抓笼烫乎的塞到江初青面前,利落从铁桶里打了两碗豆浆稳稳端过去,余光瞥见又赶紧回到小店门口乐呵笑道:“姑娘吃什么?”苏落回以一个微笑道:“半笼肉包和一碗豆浆,一个卤蛋。”
老板对苏落总是好的,一方面苏落来的勤快,经常性早上上班可以来吃,很是照顾老板生意;一方面老板人过中年,只有个闲养大的儿子,这些年没少感叹没个闺女的遗憾——当然只是极偶尔想一想。这两年看着苏落也是倍感亲切,店里没什么人的时候还会和苏落扯家长里短,连带老板娘一起散发着温暖的光辉——虽然苏落有时候应对不过来。
苏落熟练走进店里,还没走到常坐的位置,默默愣住了——江初青不紧不慢嚼着菜包,像巷子里那只橘猫一样,懒懒窝在巷子的任意角落,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
豆浆腾起淡淡白雾隔在两道身影间,平日总在那间画室里相逢,今早只是照常来吃早饭,苏落突然有些不习惯。
江初青察觉周遭喧嚣安静了半分,缓缓抬眼,抬头撞见苏落怔怔的目光,下意识直起身,反倒先开了口:“真巧。”
“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你。”苏落照旧在那个位置坐下,老板端上半笼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又匆匆跑去迎客,店里只剩食客的交谈和蒸屉开合的声音,空气里悬浮着一点微妙的凝滞。
江初青身上那股松节油味淡了许多,萦绕着豆浆的温香。苏落偶尔抬眼,撞见他发呆望向门口。江初青没有想过一时兴起在阴雨天出来会碰见她。鬼使神差,自己没有拒绝她从来的小心翼翼。
苏落斟酌了一会轻声打破了沉默:“对了,这几天持续寒潮,清晨夜里寒气重。”指尖有点无意识捏紧长长的袖口,“你在窗边披着毯子可能会好一点,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苏落见对方有些愣住,赶紧补充道:“改日给你带过去。”
江初青脸上出现一点难得可以被察觉的笑意:“好。”
桌上的豆浆慢慢失了温度,青年泛白的指尖放下筷子,“我先走了,回画室。”
苏落微微抬头望向对方,“路上小心。”
青年捞起椅背上的风衣,缓缓走出店铺,跨出门槛的瞬间,又下意识回头望向烟雾缭绕的店内,目光撞上苏落安静目送的眼神。
一瞬间,两人率自移开视线,苏落继续低头咬了一口温热的包子。
江初青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画室走去,胸腔里那点微弱的贪恋于此刻轰然响起。
*
天空随时准备着往城市灌满阴潮,南城依然被无休止的寒潮困住,几日来下班时外面永远坠着下不完的冷雨,苏落撑着黑伞往回走,走到那条旧巷,远远看见江初青立在雨棚下,我缓缓走向前,本来打算出去买药,不料南城的天说变就变,顷刻间又下起大雨,无奈只能站在原地等雨势减弱,“要回画室吗?”他闻声偏过头,轻轻点了头。
伞面不大,两人不得不挨着走进巷内。冷风不断灌进伞下,江初青下意识往里面避让,削瘦的肩膀短短撞上了对方的臂膀。苏落微微僵住,身旁的人一顿,谁也没有拉开距离。
回到画室门口,江初青伸手接过伞归还,青年泛白的指尖擦过指腹,飞快收回手,低声道了谢。
“进来避会雨吧。”
屋里依旧弥漫着松节油和淡淡的药味。连日阴雨天湿气太重,靠墙堆放的画布微微返潮,苏落见几张素描稿歪斜靠在木架上,主动俯身整理,弯下腰离江初青极近,侧过头便能看见垂落的发丝,甚至能轻轻嗅到身上的蛋糕胚香。苏落似也感知到了什么,起身望向对方,沉默了数秒,没有人率先移开视线,冷空气慢慢融在凝滞的对视里。
苏落随手拨开堆叠的画稿,一角素描稿露了出来,轻轻抽出来翻看,粗粝的素描纸上浅淡勾勒出一个窗边的人影,身形摇曳在蒙尘的玻璃窗外,即便没有画出五官,苏落依然认出来了自己的身影。
江初青瞥见那幅草稿,下意识伸手想要遮挡,耳尖漫开浅淡的薄红,平日里不紧不慢的语气略急促了起来:“闲来无事随手勾画的,算不上成品。”
苏落没有继续追问,轻轻把这张草稿放回一叠稿纸里,以前察觉到的那点微妙,在此刻得到了印证。
“画的很好。”苏落只淡淡留下一句。
江初青垂眸仍坐在竹椅上,胸腔慢慢起伏,他渴望靠近苏落,却又希望永远深藏心底永远不要被发现。
雨迟迟没有停歇,暮色慢慢浸满画室,两人沉默着不远不近保持距离。
苏落望着窗外流荡的雨雾,轻声提起:“播报说今年初雪迟迟未至,大概要等到立春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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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落回到那间熟悉的出租屋,疲惫终于才能在昏暗中爬上眼尾,脱掉半湿的外套,随手挂在挂衣架上,伸手按开那盏橘黄的小夜灯,灯光蔓延消融在昏黑的房间里。
身影默默在昏黑中坐了很久,脑里忽闪过那幅淡淡勾勒的草稿,青年泛白的指尖,眼下那圈浅淡的青翳,快及腰的黑发绵延至尾骨。
苏落在这世间才走过近十九年,普通人小半辈子都没有,摸爬滚打被命运强行灌以窒息的苦痛。
自打苏落记事以来,父母便离了婚,小小的苏落毫无疑问交给有抚养能力的父亲,母亲净身出户独身一人去外面闯荡。父亲很快和外地来的女人结了婚——拖着和前夫的女儿,比苏落小一岁。说来嘲讽明明苏落才是姐姐,却比人家瘦弱了太多,也在小孩子中太安静憋屈。
一开始这半个家因为和他人的重组而温馨快乐,继母似乎毕竟身为母亲,也自然会对苏落产生爱。
只是好景不长,那位继母一改以往,开始把这个家分崩离析。
两个大人可以为了去哪吃饭在车上吵得窒息,在那间小屋子里打碎书柜玻璃,几摊鲜血落在地上,没有很多,对于小小的苏落来说,无疑是狰狞可怖的。和妹妹哭着躲在衣柜里,拿着对于小孩子来说太大的座机,打电话给其他大人崩溃地话都讲不拎清,厨房里女人抓着菜刀指向围栏边蹲着的男人,狠狠骂着:“有本事你跳下去!”楼下围满了人窃窃私语着,那年夏天,骂声撕裂了小苏落本该天真美好的童年。
直至后来大半夜,派出所民警敲门问询情况,小小的苏落躲在黑黑的房间里,只敢开出两指宽的门缝,望着外面安静到发指的家,女人宛若没事人一样,照常在塑料洗衣板揉搓着衣服,民警问什么,她如死水般沉默,只淡淡说一句:“我没有跟他吵架,是他自己要爬上去的,他自己要跳楼,不关我的事。”
隔壁房间门紧紧锁着,把这一切隔绝在外,没有任何动静。
这个地方只剩妹妹的啜泣和苏落的窥探。
最后民警也只能不了了之,无奈叹口气合上了那扇近乎地狱的门。
后来,两个大人开了家店,家里客厅——或者那只是几个人压抑屈居的一个地方而已,一面墙装了大书桌,纯白的定制木柜向这个狭小的地方宣誓着主人的钱财,以及对孩子的偏爱,再以及它正对着苏落那张陈旧矮小的工作台。那个木柜里放满了新奇的漫画书、各式好看的笔、昂贵的绘画颜料,包括苏落那些为数不多的、很爱惜的读物。
也许一开始只是一本书、一个玩具、几个夹子,接着是一块蛋糕、一件衣服、大半边床铺的使用权,后来是大人心里的优先权和溺爱,最后是苏落的父亲。
苏落从此失去了在这个地方的身为人的尊严。
大半夜被子弄脏了可以直接哭着说是姐姐弄的,书上乱涂乱画了可以直接说是苏落偷拿自己水彩笔报复的,衣服摔跤摔脏了可以直接说是苏落带自己去偏僻路径玩的,最后还要被栽赃上“身为姐姐没有看好妹妹的责任”,苏落永远被大人无情丢在门外,小小的孩子即便哭的撕心裂肺,尿了裤子,里面的人从没有开过门。甚至过了很久很久,还要被大人拎回去握着粗长的木棍打到浑身青紫,再甚至冬日里一件单薄的睡衣就被迫跪在楼栋楼梯口,膝盖酸麻间看着寒风呼啸的天空缓缓升起太阳。
有一次过年回到继母远在外地的老家,一桌子人围着,逢年坐在满汉全席前,吹嘘着自己压根不存在的大生意,以及假装多么幸福美满的家庭和步步高升的大好人生,烟雾笼在头顶散不开。
长辈再厨房里忙的热火朝天,小小的苏落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着春晚,电视里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小小的苏落也跟着笑。餐桌上的大人视线顺着浓重的烟味飘了过来,不约而同窃窃偷笑了起来,长辈想起来,给苏落拿个矮小迷你的旧木桌,随手给了点餐桌上半剩的饭菜,堆在一个小碗里,瞥了小孩一眼道:“小孩子就是好啊,笑起来那个小脸褶起来,跟翠芳她娃每次吵着要奶喝一样,哭的稀里哗啦的哈哈哈哈哈……”一群大人们手里夹着半截烟,肆无忌惮朝着小小的苏落大笑了起来。
初中那年暑假,苏落拎着行李箱在两个城市之间往返,母亲再婚的新房有三个卧室,一间夫妻住,一间老人住,一间给刚出生的弟弟。只有一张沙发床,白天收起来当客厅,晚上铺开才能睡。父亲那边已经不再去,连后来单独给苏落留的一间房间都被当仓库使用。
那天晚上苏落躺在床上,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总想往那条旧巷子里走。
不是因为画。不是因为同情。
是因为在那间屋子里待着的每一秒,都不需要假装自己有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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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某天早晨,江初青倒了杯茉莉花茶站在窗目光落在巷口,停滞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在等什么。
苏落仍在为生计忙碌着,仍是一周以来没有路过那条旧巷子。
忙碌的天昏地暗,下班后,站在人潮里,红绿灯秒数如常倒数着,高峰期下班后都聚在十字路口,等着走过逐渐开始繁忙的马路,回往某个必须回去照顾的家。
苏落盯着越来越少的秒数,突然逆向人潮,走往那条僻静的旧巷口,即便一周来的疲惫遮也遮不住了。
苏落拎着暖宝宝回到那扇半掩着的木门前,心里的疲惫才能消融去那么一角。
门口陶土盆里的绿萝被风吹倒,靠在墙角边,叶子尖泛了些许黄,苏落俯身扶起陶盆,绿萝安静矗立在原处,被微风吹过晃着舒展的叶片。
江初青正低头冲洗着水桶颜料,听见木门咯吱的声音抬了头——她又带东西来了。
“巷口便利店正好打折,我顺路带了两包暖宝宝过来。”
江初青当然不可置否默默接受了这两袋暖宝宝。
青年甩了甩被冷水冲刷的手,指尖仍是泛着白,矮桌上那壶茉莉花茶还冒着热气,苏落那条围巾紧紧围住脖颈,围巾太大微微遮住了下巴,青年起身想去照常倒两杯茶,无意瞥见围巾上安静趴着一只瓢虫。
“别动,肩上有虫子。”
苏落有点不明所以但也照做不动,望着江初青垂眸顺手从自己肩上捏走那只小虫,依稀嗅到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和苦茶味,以及那节白皙的脖子下凸现的青血管……再以及身上淡淡的暖意。
苏落低头沉了默。
青年短短顿了一秒,转过身去倒茶,苏落接过那只粗陶瓷杯,嘴里漫开茉莉花香和微微的茶苦。
外面的阴云压上南城上空,慢慢聚拢在一起,天空昏沉了下去,街上行人慢慢散去,沉默里谁也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外面逐渐昏沉,旧巷更安静地坐落于南城的命脉,直至苏落起身告辞,慢慢融入越来越大的雨声里,江初青隔着粘了雨滴的玻璃窗,兀自坐了很久。
后来仍是上了两周班,苏落默默向老板请了两天病假,老板看她平常干的又好,长的漂亮也讨人欢心,当即批了这例病假,并好好叮嘱苏落注意休息,可以多休养几天再来。
回到那间出租屋,照常打开冰箱看着昨天加班还没烧的菜,还是洗菜,切菜,随便烧两个菜,煮点饭就着应付口腹——其实没有生病,只是苏落想短暂远离那些烦心事,自己在家安安静静呆着就好。
亦或是在那间画室可以沉默停留到傍晚。
巷口小小的便利店安静居于尾角,虽然不大但也一应俱全,店员搬着刚进的货,把饮料挨个塞满货架,苏落拨开门帘走进去,欢迎光临的声音自动响起,扑面而来那种独属于超市里的味道,苏落径直走向里面的货架,一层上放了几种暖宝宝,整齐码放在拥挤齐全的架子上,那只手犹豫比对后拿了两包,结账走出店铺,外面的风依然狠狠呼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