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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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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又从黑夜轮转回白昼,生活慢吞吞将人们推回固有的位置,又容纳着形色的意外与偏轨
那道身影仍伫立在画架前,苏落想如常般安静路过,窗内的人却先一步侧过头,依旧是那日沙哑的声音响起:“每天都走这条路?”
苏落闻声顿住,抬头望向窗内。他单手搭在画架边缘,风衣松松落在肩头,眼下那层淡青翳痕清晰可见。没有探究的咄咄逼人,只是平淡的询问。
苏落攥紧帆布包,轻声回道:“顺路。”
“若是想看画,不必站在冷风里。”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向虚掩的木门,“门没有锁。”
苏落迟疑片刻,抬手推开那扇陈旧木门。
铜环转动,发出一声沉闷、沙哑的吱呀响动,松节油与画布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比隔着玻璃窗闻见的更为清晰浓郁。
冬日天光透过蒙雾木窗滤进来,落在江初青肩头。青年依旧站在画架旁,只是微微侧过身,留出一点空间。
“随便看。”他嗓音依旧偏哑,说完便重新转回画布前。
苏落缓步向内走,目光掠过层层堆叠的画稿,大多是南城街巷和冬日。
“你喜欢画秋冬?”苏落轻声开口。
“春秋山野写生落下病根,很少再等春暖远行。”他淡淡应答,指尖捏着刮刀,慢慢刮去画布表层结块颜料,动作从容,只是维持同一姿势不久,便下意识浅浅深呼吸一次。
苏落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巷子里枯叶被冷风卷动。视线不经意扫过床头矮柜,零散摆放的药盒。
“你喜欢油画?”他停下动作,转头看向苏落。
“只是爱好,没有系统学过。”
“看得出来,你愿意停下来静静看画。”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极淡情绪,“很多人只会匆匆扫一眼,不会停留很久。”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声,以及刮刀摩擦画布细微的声响。苏落走到堆叠废稿的木架边,轻轻翻看一张河畔速写。
“废弃的画,不必小心。”他察觉到对方的拘谨,低声宽慰,“不满意的,我都会留在这,懒得丢。”
苏落指尖轻轻抚过纸页边缘:“明明耗费心力画完,为什么不留着?”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下淡青翳痕愈发明显,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张河畔速写上:“那里本来应该有一只渡船。画到最后,手抖了,水纹歪了,船就再也放不进去。”
苏落看见桌角那只粗陶茶壶,茶水还余有温热。想起巷口小卖部的糖炒栗子,随口道:“下次路过,我带一点栗子过来。”
江初青闻言抬眼,神色有片刻怔忡。长久独居,几乎没有人惦记着给他捎来一点零碎吃食。片刻后,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算不上完整笑意:“不必麻烦。”
“顺路而已。”
天色微光再次坠入昏黑,屋内光线被折叠收起,苏落意识到自己已然逗留太久。
“我该回去了。”
苏落转身走向门口,快要踏出房门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若是之后路过,想来看画,随时可以进来。门一般不锁。”
苏落脚步顿住,回头望向他。他立在窗边,身形削瘦挺拔,冷风顺着窗缝钻进屋内,掀起青年倦怠的发梢。
“好。”
苏落没有立马转身离去,兀自抿了抿嘴唇,“我叫苏落。”
青年垂下的眸子重新抬起,“江初青。”
南城年末的天气愈发折磨人,湿冷的风填满整个旧巷子,苏落连着一周都未曾路过。
外面天光难得照亮冬日的南城,流浪的橘猫懒懒打个哈欠窝在墙角,江初青望向蒙着薄雾的玻璃窗,擦过水雾的手指泛着青,清冷的眸子透着点零碎失望垂了下去;矮木桌上残存颜料顺着水流卷走,架子边躺着整整齐齐的锡管颜料,有些分叉毛燥的狼毫笔也难得被捋顺,轻薄的身影难得赖在竹椅上晒着太阳,盆里的绿萝叶伸出枝芽,转眼便要是跨年夜。
江初青觉得自己应该不必抱有期望了,掌心的药片就着茉莉花茶,被毫不留情扔进身体里吸收去了。
*
窗外烟花碎屑纷纷扬扬,隔壁传来电视里春晚主持人的拜年声和小孩的笑闹。苏落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饺子汤,已经凉透了。拎起帆布包出门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走——只是走到那条旧巷口时,脚步自己停了下来。那天碰倒的绿萝,苏落回家后总也忘不掉。不知道那几片被碰过的叶子会不会蔫了,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自己特别冒失。路过巷口时,炒栗子的甜香正好飘过来——空着手去道歉总归难为情,来之前便称了半斤。当苏落终于捂着一袋糖炒栗子出现在那扇宽厚门前,已是跨年夜当晚。
苏落不太确定江初青当时允许进来看画还算不算数。即使门没有锁。
苏落抬腕看了眼钟表,即便才六点,却像深夜造访般无措。后知后觉苏落也许意识到别人的客套真的被自己当成某种允许了吧,隔着一扇门却又不敢踏入。
江初青想起放在院子里的画稿还随手堆在画板夹着,苏落在门外折卷起装栗子的袋口,微微呼出口混浊的白气,也许现在走回去还能趁热吃。
青年随手扎起长发,推开了半扇陈旧的木门,就看见捂着一袋栗子准备不辞而别的……还有点鬼鬼祟祟的苏落。当然,苏落只是惯性小心翼翼到有点鬼鬼祟祟。
“来了怎么不进来?”
疑问句硬生生被江初青用成了质问,一举贯穿苏落那已经恨不得钻地缝的背影。
可惜这里没有地缝。
身后的青年就这样不慢不紧等着某只鬼鬼祟祟的猫作出解释。
“我想敲门的,但是……”
“进来坐。”
青年偏过身让出一条路,风混着松节油味漫到身上,苏落默默跨过那道门槛,进门时我不由自主看了一眼门边——那盆绿萝被挪到了窗台上,安安静静地舒展着叶子,再不会被谁不小心碰倒了。桌边那只粗陶瓷壶里散过茉莉花茶香,跨年夜外隐约响起声声爆竹,这片旧巷子依然安静居于南城的角落,不沾半分烟火。
两人隔着木桌相对而坐,大多只是沉默,江初青更像只是在缓缓聆听外面新闻的老者,偶尔哑着嗓子回应。
南城冬日的夜晚无声透析着青年的身子。
江初青无意识绷紧了脊背,冬日的夜晚对于他而言,太煎熬了。几年来大难不死却也折磨至极。
苏落意识到对面的人现在状态莫名很差,轻声开了口:“窗户漏风?”
对面尝试维持着平和却止不住透出痛苦:“还好。”胸腔里瞬间泛起闷顿的滞涩,一声压抑的咳嗽不受控制溢出来,青年立刻偏过头,削瘦的手背抵在唇上,白皙的皮肤褪去血色,身上笼罩起难以言喻的虚弱和脆弱。
苏落下意识起身想做点什么,却又顿住,在不远不近里。
“很难受吗。”
江初青硬着把眼睛闭出狰狞的褶皱,良久,身体里那股绞痛终于缓缓平息,眼圈下那层青翳愈发浓重,勉强扯出一个还算能看的笑意,裹着点被窥破的狼狈,“老毛病,不用担心。夜里寒气重,久了便这样。”说着便撑着桌沿想起身,身子里那股压迫却又将削瘦的躯体压了回去,苏落顺着那股略带苦涩的视线望向床头整齐码放的药,“温水还剩一些,我去给你拿。”苏落拿起桌边玻璃杯递到青年泛白的指节边。
青年沉默着接过,温水一小股划过咽喉,这间画室静的可怖,外面跨年喧嚣仿佛格外遥远。
良久,对面终于开了口,“这屋子冬天透风,怎么都暖不回来。”低声到像在默默自言自语着无关紧要的小事,“画室避不得采光,躲不开冷风。”青年身上挂着件单薄的针织衣,松垮撑在骨架上,某些深耕的煎熬,划开口子,溢在这间染上昏沉的画室。
苏落重新坐回木凳上,安静陪着他,不再追问。有些人的苦痛不愿剖开细细讲述,适度的沉默,远比不停探寻更加体面。
“本来跨年夜,不该让你看见这副模样。”江初青抬眼看向苏落,沉着眼眸,透着一丝丝自嘲。
“病痛从无什么时候适宜一说。”苏落轻声回道,望向对方,“不必刻意遮掩。”
他静静望着对方,长久没有说话。屋内茶水氤氲起浅浅白雾,横亘在我们之间,坚硬如常的隔阂,无声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窗外偶尔飘来零星烟火声,江初青又慢慢覆上平常的清冷,茶水已然失了温度,青年微微偏过头:“有点晚了,不回去吗?”
苏落抬腕看了烟钟表,时针已然快指向七。
“那就不打扰你了。”
苏落似想起什么,补充道:“栗子记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入口了。”
青年偏头看过桌角的牛皮纸袋,轻轻应了一声。
苏落推门而出,江初青仍坐在原处,单薄的身影融在昏沉的光影里,安静目送访客离去。
苏落走出去两步,半边顿在半扇木门后,偏过身重新回到江初青视野里,苏落微微抬高了点自己一直轻柔甚至软软的声调——“新年快乐,江初青。”
屋里的身影默默怔在竹椅上,抬眸望向门口的小姑娘,昏暗里已经看不清江初青的神情,片刻,青年沙哑的嗓音随风飘进苏落耳畔:“新年快乐,苏落。”
南城的爆竹声响满了整个新年。
回到租住的楼房,合上房门,屋内一片寂静。苏落很难说清楚从何时开始,江初青已在思绪的某一个角落蔓延滋生。
另一边仍昏暗的画室内,白炽灯挂在空中照亮长久以来空寂的屋子,江初青拆开纸袋,捏起一颗颗温热的栗子,糖炒栗子的甜味在口腔里漫开,不知何时开始允许有人打破这种平衡,拆开他的病痛,闯进这间不像样的画室,江初青抓过一头长发,真是奇怪了。
来啦

继续在整理后面的稿子,前期发展的较快勿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