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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朝夕寸步,皆作心安 归府日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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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府日久,惠安公主府规制森严,内外清寂,再无初归时的杂乱喧嚣。
可唯独姬丞仪心底的那点不安,从未随尊荣安稳半分消减,反倒在日复一日的闲适安稳里,悄悄酿成了深入日常的执念。
这份依恋来得悄无声息,浸透晨昏昼夜,她自己全然不曾察觉分毫,只当是六年旧习未改。
唯独日日相伴的玉柯,冷眼清晰,心底一日比一日酸涩沉重。
天初破晓,晨光亮透寝殿窗纱。
姬丞仪醒来的第一瞬,眼未睁、神未清,睡意朦胧之间,唇间已然轻溢出一声软糯的唤:“玉柯子。”
早已守在寝殿外间的玉柯,闻声即刻轻步入内。
他褪去夜行黑衣,着一身素色侍从常服,身姿挺拔端稳,步履轻得落尘无声,立在床沿垂首应声:“属下在。”
六年如一日,她晨起第一声唤,他从未错过。
姬丞仪睫羽轻颤,缓缓睁眼,眼底尚蒙着初醒的惺忪,不见半点长公主的威仪冷冽,只剩孩童般的自然依赖。
她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等着他近身伺候。
玉柯熟稔上前,伸手轻挽帐幔,取过叠放整齐的锦色朝衣,小心翼翼替她更衣束发。
指尖动作轻柔稳妥,分寸得当,六年朝夕伺候,早已刻成本能。
从内衬中衣,到外罩宫装,再到玉带束腰、珠钗绾发,全程无需任何侍女插手。
府中侍女皆立在远侧垂首侍立,只敢端水盆、奉帕巾,连近身半步都不敢。
待穿戴整齐,玉柯正欲退步片刻,吩咐外间传晨膳。
脚步才动一寸,身后微凉指尖骤然攥住他的袖口。
力道不重,软软缠着,带着不容他离去的执拗。
姬丞仪垂眸,语气清淡寻常,像是随口叮嘱,浑然不觉自己的依赖过重:“别走。”
“属下不走。”玉柯即刻驻足,不敢再动半分。
他顺势回身,依旧立在她身侧,寸步不离。
他心知,她不是刻意任性,只是早已习惯睁眼能见他、抬手能触他、回身他必在。
六年荒漠陋室,晨昏风雪、病痛惊惧,他从来是这般守着她。
如今华堂广厦、锦绣安稳,她的习惯分毫未改,只是改了天地,改了身份。
晨膳传至内殿,满桌精致肴馔,热气氤氲。
一众侍女端盘奉碗,井然有序,无人敢出声惊扰。
姬丞仪落座,举箸之前,目光先下意识扫过身侧——
见玉柯稳稳立在椅旁,她才安心落眸,静静用膳。
她用餐从不需旁人伺候布菜,唯独只认玉柯。
哪一味菜偏淡、哪一味偏甜、哪一物她忌口、哪一物养体虚,府中下人无从知晓,唯有他熟记于心。
玉柯立在身侧,微微俯身,替她拣去盘中油腻,布好适口小菜,动作娴熟自然。
他立得极近,气息安稳沉静,是她最熟悉的氛围。
全程用餐时辰,姬丞仪目光时不时掠过他身影。
只要他稳稳立着,不动、不走、不离开视线,她便吃得安稳平和,神色松弛温顺。
偶尔玉柯需侧身吩咐侍女撤换碟盏,稍稍偏移半步。
她筷子便会下意识一顿,眼底转瞬掠过一丝极淡的空落,直至他重回原位,方才继续用膳。
细微至极,旁人无从察觉,唯有日日紧盯她心绪的玉柯,一一尽收眼底。
白日整日时辰,亦是如此。
她临窗看书、伏案练字、闲坐养神、午后小憩,无论做些什么,玉柯必须立于她目之所及的地方。
或廊下静立,或殿内垂首,不远不近,始终入目可见。
但凡他需处理府中琐事、核对月例、排布安防、训诫下人,稍稍离她视线片刻。
无需久等,不过转瞬,她的声音便会淡淡传来:“玉柯子。”
不是问责,不是动怒,只是轻轻一唤,确认他还在。
每一次轻唤,都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扯住他,不让他走远、不让他离开、不让他消失。
白日喧嚣褪去,暮色沉沉入夜。
又是一轮安稳昼夜。
玉柯伺候她用完晚膳,陪她院内闲走消食,待夜露渐起,再护她回寝殿安歇。
烛火温柔,帐幔轻垂。
姬丞仪躺卧榻上,褪去整日的端庄威仪,眉眼松弛柔软。
她依旧保留着西戎旧习,需得他守在床边,轻声说着细碎闲话,待她睡意渐浓、心神彻底安稳,方才肯阖眼入眠。
玉柯坐在床沿,语声低缓温柔,句句细碎安稳。
或是说说府中琐事,或是讲讲市井闲闻,不扰她安眠,只予她心安。
直至她呼吸绵长、眉眼舒展、彻底沉沉睡去,再无半分紧绷,他才敢极轻极缓地起身。
他替她掖好被角,凝望着她熟睡恬静的容颜,久久未动。
一室烛火摇曳,光影温柔。
他终于彻底明晰。
她早已离不开他。
从晨起第一眼,到夜间最后一瞬,她的安稳、松弛、心安、平和,全系于他一人之身。
她自己浑然不觉。
她只当是六年旧习,只当是信他、惯他、用他。
她不知这日复一日的寸步依赖、目光锁定、闻声心安,早已远超寻常主仆,成了深入骨血的偏执牵绊。
她以为是习惯。
唯有他知晓,是依赖,是孤苦岁月养出来的执念,是无人可替代的性命安稳。
他亦彻底看清自己的无奈与宿命。
白日喧嚣,他被她牢牢拴在身侧,寸步不离,府中暗线、潜藏耳目、混杂人心,半点无法彻查。
所有污浊隐患,只能积压着,无人可替他分担。
唯有等到夜深人静、等到她全然安睡、等到她再也看不见他身影的时候。
他才能抽身而出。
窗外夜色深沉,四下死寂无人。
玉柯敛去眼底所有温柔,覆上一层沉冷坚定。
为了让他日日夜夜心安、岁岁年年安稳、再也不必因他片刻离去而惶然失措。
那些潜藏的暗线、混杂的下人、暗处的隐患,他只能趁着深夜,一点点、一步步、狠绝利落,尽数肃清。
他愿熬尽夜夜深寒,替她扫平所有风波。
只愿她余生晨昏,睁眼有他,抬眸见他,岁岁安稳,无需再惧空落别离。
人前,她是浑然不觉、从容尊贵的惠安长公主。
人后,他独守清醒,扛起她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过往、所有的风雨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