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夜庭寻影,寸心唯依 夜色沉落, ...
-
夜色沉落,月上中天。
惠安公主府内寝殿宇宏大,雕梁空阔,轩窗四敞,晚风穿堂而过,带得满室空寂泠泠。
较之西戎那六年逼仄狭小、破败阴潮的营房陋室,此处是天差地别的琼楼玉宇。
锦绣罗帐、软衾云褥、明烛高悬、室暖如春。
可姬丞仪躺卧榻上,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
太静了。
也太大了。
大得空旷、大得疏离、大得让人心底发虚。
六年岁月,她惯了低矮四壁、惯了咫尺方寸、惯了侧身便能触到身旁那人的安稳。
夜夜苦寒、夜夜惊悸、夜夜难安之时,只要身侧有他气息,便可稍稍定心阖眼。
如今华屋万丈,寝殿空寥,身边温热一空,心底那点扎根六年的安全感,骤然无依。
烛火摇曳,光影斑驳落在帐内,明明华贵安稳,落在她眼底,却处处是陌生惶然。
夜深过半,她枕着软枕,心神浮躁难宁。
下意识睫羽轻颤,低低唤了一声:“玉柯子。”
轻声软糯,是六年绝境里刻入骨髓的习惯。
无人应。
殿内空空荡荡,唯有晚风穿窗,掠起帐幔轻响。
姬丞仪心头一空,以为他在外间值守,耐着心绪,再唤一声:“玉柯子?”
依旧寂静无声。
刹那间,莫名的慌乱顺着血脉漫遍全身。
从前在西戎,无论深夜几时、无论风雨霜寒、无论她梦魇惊悸多少次,只要她唤这三个字,他永远应声即至,从无一次缺席。
这六年,他是她绝境里唯一的应声、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安稳。
可今夜,无声无息。
心底那点刚归京的安稳,瞬间崩塌大半。
她再也躺不住,骤然掀被起身。
锦履未踏,鞋袜未穿,一双素白足踝径直踩在微凉的木质地板上。
一身单薄寝衣,披散青丝,就这般漫无目的走出内寝卧房。
殿外回廊曲折,月色铺地,四下静谧无人。
整座主院偌大空空,值守下人尽数被隔在外院,内庭无一人伺候。
“玉柯子。”
她站在廊下,晚风拂乱鬓发,声音轻轻的,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急。
依旧无人回应。
越无声,越心慌。
六年相依成疾,他早已是她命里的定心丸。一朝空寂,她便方寸大乱。
她顺着回廊一步步往前走,赤足踏过微凉石阶,月色落得满身清冷。
声音微微发颤,一遍遍轻唤:“玉柯子,你在哪?”
庭院深深,树影婆娑,偌大主院只余她一人孤零零的身影。
心底的委屈、不安、骤然空落,层层叠叠涌上心口,逼得眼眶一点点泛红。
而此刻的玉柯,正亲自巡完整座主院安防。
他遵白日所嘱,深夜暗查府中下人底细、核对值守排布、密记一众待清之人,又逐处核查院墙死角、暗哨疏漏,不敢有半分松懈。
为免动静扰她安睡,他行走皆是轻步敛息,故而她连声唤他,他皆未听闻。
待诸事核查完毕,他攥着一册密记,折返内寝,欲回外室值守。
甫踏入庭院,月光之下,那道单薄伶仃的身影骤然撞入眼底。
少女披发而立,寝衣单薄,赤足踏于凉阶之上,楚楚孤零零立在月色中央。
玉柯心头骤然一紧,骇得大步上前,音色骤沉:“公主!”
几步奔至她身前,低头看见她露在外头的纤细足踝,微凉沾露,他心口骤疼不已。
他不敢责她半分,只急声轻问:“夜深露重,公主怎可不穿鞋履出来?可是身子何处不适?”
姬丞仪抬眸望他。
月色映着她眼底浅浅水光,眸底又慌又气,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委屈脆弱。
她望着他,声音轻哑,字字真切:
“本宫在找你。”
短短五字,落在玉柯心底,瞬间碾得他心肺发酸。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归朝之后的她,人前威仪凛然、清冷矜贵、步步沉稳、运筹从容。
可此刻在无人的深夜里,她卸下所有锋芒权柄,只是一个少了他便惶然不安的小姑娘。
眼底潮红未褪,水光盈盈,是憋了许久的慌乱,尽数化作无声依赖。
玉柯心头又疼又悔,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掌心护着她赤裸的足,快步回入暖煦寝殿。
入内放下人,他替她拢好衣衫,屈膝替她揉抚微凉足踝,低声自责:
“是属下疏忽,深夜巡查院防,未及时守在殿内,让公主受惊了。”
姬丞仪坐在床沿,垂眸看着他,心绪迟迟未平。
他轻声询问:“已是夜半深更,公主怎不安歇?”
这话问得温柔妥帖,小心翼翼。
姬丞仪轻轻垂眼,声音低软坦诚,不带任何公主威仪,只诉心底真话:
“这里太大、太空、太陌生。”
“我住惯了西戎狭小陋室,夜夜有你在侧。骤然换这般空阔殿宇,身边无人,我睡不着,也……怕。”
六年黑暗绝境,是他寸步不离陪着她熬过来的。
那份贴身相伴、咫尺可依的安稳,早已刻进骨血。
换了天地、换了屋舍、换了身份,唯独这份依赖,分毫未改。
玉柯心口酸涩滚烫,抬眸郑重道:“属下今夜不离半步,守在殿外,公主安心安寝便是。”
话音刚落,姬丞仪却忽然抬手攥住他衣袖。
力道不大,却执拗坚决。
她抬眸看他,眼底带着深夜独有的任性与偏执,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不行。”
玉柯微怔:“公主?”
“殿外不行。”
姬丞仪望着他,字字笃定:“你守在外头,本宫还是看不见、摸不着,还是不安。”
玉柯微微为难,低声劝道:“公主,此地是京华公主府,不比西戎野地。宫府人多眼杂,规制森严,属下不敢逾矩——”
人前君臣尊卑,朝野礼法在前,他半点不敢僭越分寸。
可姬丞仪此刻半点不听规矩,深夜惶然褪去后,只剩六年相依的执拗。
她仰头看着他,眼底微红,语气固执又柔软:
“本宫不管规矩。”
“从前在西戎陋室,你夜夜陪本宫同榻取暖、相伴安睡。六年皆是如此。”
“不差今夜,也不差往后。”
“玉柯子,本宫要你陪着睡。就像从前一样。”
六年绝境相依的情分,早已凌驾所有礼法规矩。
于她而言,他从来不是普通内侍。
是绝境唯一依靠,是长夜唯一安稳,是她性命之外最放不下的执念。
玉柯看着她眼底真切的不安与依赖,看着她褪去所有城府锋芒、只剩纯粹柔软的模样。
所有恪守的分寸、礼制、规矩,尽数溃不成军。
他终究拗不过她,也舍不得让她再添半分惶然。
只得轻叹一声,俯首妥协,音色温柔纵容:
“……好。属下陪公主。”
他吹熄殿中明烛,褪去外袍,轻身上榻,依旧恪守分寸,只侧身守在她身侧,不敢触碰分毫。
姬丞仪却主动侧身,轻轻靠入他怀中,寻到熟悉的温热气息,紧绷整夜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
久违的安稳包裹全身,她闭眼,片刻便沉沉睡去。
呼吸绵长安稳,眉眼彻底舒展。
玉柯僵着身形,静静拥着她,一夜未敢深眠。
直到夜半更深,确认她熟睡无梦、安稳沉眠。
他才极轻、极缓地松开手臂,替她掖好被角,小心翼翼起身。
立在床前,借着月色静静凝望她熟睡的容颜。
心口酸涩滚烫,翻涌万千心绪。
他比谁都清楚。
她看似荣归九天、威仪万方、无所畏惧。可心底深处,她一刻都离不开他。
六年风霜炼狱,是他陪着她一寸寸熬过来的。
她的安稳、她的心安、她的踏实,从来只系于他一人之身。
如今归京立足,府中暗流未清、耳目未除、人心混杂。
今夜不过一次短暂缺位,她便惶然赤脚满院寻他。
若是来日他稍有松懈、稍有远离,她定然更难安枕。
一念至此,玉柯眼底温柔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沉冷坚定。
府中不洁之人、暗藏耳目、投机附庸、来路污浊之辈——
他必须更快、更狠、更干净地尽数肃清。
心腹要速速补齐,安防要彻底固牢,府规要绝对立死。
他要把这整座公主府,打造成只属于她一人的绝对净土。
无人窥探、无人打扰、无人离间。
从今往后,
他寸步不离。
护她夜夜安枕,岁岁无忧。
玉柯轻步退出内寝,守在内室门外廊下。
月色清冷,少年眸底决绝深重。
来日所有污浊、所有隐患、所有能扰她安稳的人事——
他必一一斩尽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