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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晓庭空寂,一念惶失 破晓侵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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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侵窗,薄雾沉沉覆锁惠安府内庭。
往日天光初透,寝殿必有轻缓步履起落。
玉柯必守在外间帘下,候她睁眼那一瞬唤声,六年朝夕,从无一次空落。
可今日,帐内清寒,四壁悄静。
姬丞仪悠悠转醒,睫羽轻抬,眼底尚余浅眠余温。
她未曾睁眼,指尖先习惯性往身侧虚虚一探——
空凉一片,无半分人气暖意。
心口骤然一悬。
她懒声轻唤:“玉柯子。”
声落无声,殿内死寂。
这一瞬的空,来得猝不及防,像极了西戎无数个无人可依的荒晨,骤然穿透岁月,狠狠覆压而来。
她缓缓睁眼,眸底惺忪尽数褪去,余下一片空茫沉冷。
恰此时,两名侍女奉盥水、携妆具轻步入内,垂首贴耳,进退规整,是一早备好的规制。
“公主晨安。”
软糯规矩的请安声,拉回些许人间气息。
姬丞仪端坐榻上,指尖攥紧衾被,声色极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玉柯子呢?”
侍女不敢抬头,恭谨回禀:“回公主,玉柯大人晨间督管府中换岗安防,在外院排布值守门禁,临行前特意吩咐奴才等入内伺候公主梳洗。”
外院布防。
四字入耳,轻轻落地,却在她心底砸出一片空洞。
她懂规制、知权责,亦明白府中肃清安防皆是为她安稳。
理当体谅、理当沉静、理当安然静待。
可道理压不住心魔。
六年荒寒,她早已养成偏执本能——
晨起第一眼,必须是他。
睁眼第一息,必须闻他气息。
但凡视线空、耳畔静、身边无他,旧日被弃、孤悬、无依的惶怖,便会层层翻涌。
姬丞仪默然颔首,不再言语。
侍女上前,小心翼翼为她松发、挽髻、敷妆。
木梳穿青丝,动作轻柔有度,半点错处无。
可今日的内寝,再如何暖意融融、器物精致,终究少了那道立在侧首的青衫身影。
姬丞仪端坐镜前,眸底失神,目光定定落在铜镜虚空处,神思早已飘乱。
一遍一遍,心底无声空问:
为何不等她醒?
为何不告她一声?
为何偏偏在她晨起最需安稳之时,抽身离去?
她不问琐碎、不责公事、不怨操劳。
她只怨——他不在。
梳妆过半,侍女屏息凝神,不敢多言。
却听见镜前之人,忽又轻声重复一句,音色低哑,带着几分失序的执拗:“他何时回内殿?”
侍女微怔,只能据实再答:“换岗排布繁琐,需逐一点核,恐还要些许时辰。玉柯大人心系公主府安危,不敢懈怠……”
话音未落。
姬丞仪眼底那点隐忍的平静,骤然寸寸龟裂。
心系府安?
府中安稳本就是为护她。
可若护府的代价,是留她孤身空守、晨起无人、心神惶然,这般安稳,要来何用?
她骤然抬手,避开侍女木梳。
“不必梳了。”
声线清冷沉压,瞬间冷了满殿气温。
侍女手一颤,连忙垂首退至一旁,心头惴惴。
只见姬丞仪起身,任由半散青丝垂落肩头,宫装衣襟未整,玉带松垂,一身华贵威仪尽数散乱。
她全然不顾皇家体面、公主仪态,抬步便往外走。
步伐不快,却虚浮不稳,像失了魂魄一般,浑浑噩噩踏出寝殿门槛。
晨风卷雾,拂乱她鬓发,也吹乱她仅剩的理智。
她立在回廊之下,目光茫然扫过层层庭院、肃静廊宇。
满目朱楼广厦、雕梁画栋,下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整座府邸安稳盛大、尊荣无双。
可她偏偏,寻不到那一个人。
“人呢。”
她低低自语,声音轻得发颤。
往日温顺蛰伏的不安,此刻尽数破土而出。
六年炼狱养成的惶恐、怕弃、怕空、怕孤身一人的执念,缠得她胸腔发紧、心悸翻涌。
她抬步往前走,穿过回廊、踏过月台,逢人便问。
遇洒扫杂役,她冷声问:“可见玉柯子?”
杂役伏地,颤声摇头。
遇巡院侍卫,她凝眸再问:“玉柯何在?”
侍卫垂首噤声,无人敢答。
一路行,一路问。
她不再是那个端坐内殿、威仪自持、沉敛藏锋的惠安长公主。
此刻的她,褪去所有权柄城府、所有隐忍谋算,只剩最深、最真、最无助的执念——
她要见他。她只要他。
府中下人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公主。
无怒而沉,无泪而伤。
眉眼空洞、步履飘忽,浑浑噩噩穿行庭院,逢人便询,状若失魂。
人人心惊,人人侧目,人人不敢言。
谁都看得出来——
长公主不怕权倾朝野的风波,不怕深宫人心诡谲,不怕朝堂冷暖浮沉。
她唯独怕,唯独惧,唯独承受不起——
玉柯不在。
薄雾迟迟未散,笼罩她单薄孤挺的身影。
整座偌大公主府,锦绣成堆,万人俯首。
可她此刻,惶惶独行,一心寻一人,方寸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