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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温言哄稚,细整行囊 圣旨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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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落定,满殿肃穆散尽,只余下一室未消的悲戚。
宫人悄然退去,不敢逗留,偌大东宫寝殿空空荡荡,只剩相拥的一主一属。
姬丞仪还埋在玉柯怀里,肩头一抽一抽地轻颤,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黏在眼睑上。方才崩溃大哭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此刻哭声渐歇,却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像是一松手,这人便会凭空消失。
她嗓音沙哑得厉害,闷闷呢喃:“我不要去西戎……那里是坏地方。”
玉柯垂眸,看着怀中人哭花的小脸,心口酸胀得发疼。
他知晓西戎是何等绝境。
戈壁千里,黄沙漫天,风砺如刀,苦寒无春。没有东宫岁岁常开的桃花,没有精致软糯的膳食,没有人人敬护的尊荣,只有蛮荒、凛冽与无尽拘囚。
可他不能告诉她。
她才十岁,养在锦绣堆里,未经半分风霜,他舍不得让她带着恐惧奔赴前路。
他只能压下心底所有沉郁与酸涩,抬手细细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指腹轻柔,小心翼翼抚平她蹙紧的小眉头,嗓音温柔得近乎蛊惑。
“不是坏地方。”
他低头,贴着她耳畔温声哄劝,字句皆是善意的瞒骗:
“西戎有无边大漠,天地辽阔,比宫城宽阔百倍。”
“宫中御苑狭小,跑不开,拘束得公主无趣。可那里黄沙万里,坦途千里,无人管束,公主可以日日骑马,肆意驰骋,无人敢拦。”
姬丞仪微微一怔,泛红的眼眸缓缓抬起,懵懂望着他。
她最爱嬉闹骑马,深宫规矩重重,处处拘束,每每玩耍都束手束脚。听闻可以日日骑马,眼底浓重的恐惧,竟悄悄散了几分。
“真的?”她小声迟疑地问。
“属下从不欺瞒公主。”
玉柯看着她眼里微弱亮起的微光,心底疼惜更甚,面上依旧是温柔笃定的神色:
“那里有长风落日,有遍野平沙,公主想如何嬉闹,便如何嬉闹。有属下陪着,无人敢拘束公主。”
一句有我陪着,抵过千言万语。
姬丞仪紧绷的身子渐渐松弛,攥着他衣襟的小手也缓缓松开。委屈依旧萦绕心头,却不再是方才天塌地陷的绝望。
只要玉柯子在,再陌生的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见她情绪安稳下来,玉柯轻轻扶她坐回软榻,替她拢好凌乱的鬓发。
“公主乖乖坐着歇息,属下替公主收拾行囊。”
前路迢迢,万里西行。
他要把她十年深宫的所有安稳与习惯,一一打包带去荒漠,拼尽全力,让她在苦寒异乡,依旧能活得安稳舒心。
殿中箱箧铺开,玉柯俯身整理行装,动作娴熟细致,一丝不苟。
他熟记她所有旁人不知的细碎习惯,四年朝夕相伴,早已刻入骨血。
他挑出最软的云丝锦被,知晓她畏寒,夜里离不得暖衾,西戎昼夜温差极大,寻常被褥定然受不住寒;
细细叠好数身素软罗衣,避开厚重扎人的料子,她肌肤娇嫩,最厌粗糙布料摩擦;
想起她晨起挑食,厌腥腻、爱清甜,他将御膳房特制的莲子、桂花糖、软糯蜜饯一一装好小锦盒,细细封固,路途遥远,可保不坏;
知晓她夜里怕黑,每夜必要见着灯火才能安睡,他备上便携琉璃小灯、上好灯油,夜夜可为她点亮枕边微光;
记得她怕寂怕空,独处便心慌,他将她常玩的小巧玉如意、翻旧的话本、贴身软帕尽数收纳;
甚至连她晨起爱用的香膏、睡前拭手的润肤乳、不耐硬物的枕芯,无一遗漏。
旁人收拾行囊,只求齐备体面。
唯有他,字字句句皆是偏爱,针针线线皆是妥帖。
他记得她不吃油腻,记得她畏冷畏寒,记得她怕黑怯寂,记得她骄纵挑剔的所有小性子,记得她所有旁人看来无理的习惯。
一箱一箱,装的不是行装,是他想给她带去异乡的,全部安稳。
姬丞仪静静坐在软榻上,支着小脸,一瞬不瞬看着忙碌的少年。
看着他弯腰叠衣、细心分装吃食、仔细检查物件的认真模样,看着他一丝不苟替她筹谋所有细碎琐事。
阳光落在他清挺的侧颜,温柔得不像话。
方才的惶恐委屈,一点点被熨平。
她看着他,小声开口,软软糯糯的带着余哭的沙哑:
“玉柯子,你什么都记得。”
玉柯动作微顿,抬眸望向软榻上的小姑娘,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宠溺,轻声应答:
“是。公主的一切,属下都记得。”
岁岁朝夕,事事入心。
她的喜好,她的软肋,她的习惯,她的所有天真骄矜,他无一遗漏,尽数珍藏。
他收拾妥当最后一箱物件,回身走到她身前,微微俯身,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别怕,公主。”
“纵然远赴西戎,黄沙万里。”
“属下会把所有事,都替公主安排妥当。”
“宫里有的,属下都给你带着。宫里没有的,属下也会替你寻来。”
“往后大漠长风,岁岁年年,属下依旧寸步不离,护公主无忧。”
姬丞仪望着他温柔沉静的眉眼,心头所有恐惧尽数散去。
她伸出小手,再次轻轻抱住他的腰,小脸贴在他温热的衣襟上,轻轻蹭了蹭。
有玉柯子在。
哪怕是荒芜大漠,她好像,也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