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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破规矩,稚心知苦 临行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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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夜,东宫死寂无声。
往日岁岁春宵,总有花落风声、烛火轻响。可今夜,整座宫殿像被一层沉霜罩住,连晚风都吹得滞缓。
明日清晨,车马启程,千里西行,再无归期可盼。
殿内烛火长明,亮得刺眼,却暖不透一室寒凉。
所有行囊早已整备妥当,一箱一箱堆叠殿角,皆是玉柯耗费数日,依着她所有习性细细收拾的安稳。可物件再全,也换不回深宫自在,抵不过前路茫茫黄沙。
夜色深沉,更漏滴答。
早已过了安寝时辰,姬丞仪却毫无睡意。
她安安静静蜷在拔步床的锦被里,一双乌眸睁得大大的,定定望着帐外立着的玄色身影。
玉柯依旧守在老位置。
床榻外侧薄毡,和衣静坐,脊背挺直,一夜无眠,寸步未离。
明日便要远赴西戎,哪怕前路他早已替她预想千万遍,心底的惶然与酸涩,依旧压得沉重。
他只盼今夜安稳,她能好好睡一觉,攒些精神,应付明日颠簸长路。
可榻上的姬丞仪,心思辗转,半点安宁也无。
白日里被他温柔哄住的情绪,到了夜深人静,尽数翻涌上来。
她怕。
她慌。
她心里清清楚楚——西戎绝不是他口中,可以肆意骑马、长风落日的好地方。
静默许久,姬丞仪终于轻轻开口,嗓音软软空空,带着入夜后的脆弱:
“玉柯子,我睡不着。”
玉柯抬眸,烛火映亮他清隽眉眼,温声轻应:“属下陪着公主,闭眼歇息便好。”
姬丞仪却轻轻摇头,小手攥紧衾被,指尖微微泛白。
她不怕黑,是因为夜夜有他守在毡上。可今夜,她心慌得厉害,隔着咫尺距离,依旧填不满心底的空落。
她掀开花色帐幔,探出小小的脑袋,眼神湿漉漉的,带着孩童临行前最后的执拗与依赖:
“你上来陪我睡。”
玉柯身形微顿,眸色微动,立刻低声婉拒:
“公主,不可。君臣有别,规矩森严。属下……不能逾矩。”
他守了四年规矩,岁岁晨昏,恪守尊卑,从未越雷池半步。
可今夜的姬丞仪,再也不肯听话。
她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压抑整夜的委屈与怯意,轻轻发颤:
“我怕。”
“明日就要走了……我心里慌。”
“底下太冷、太静,我一个人不敢睡。”
短短几句,软糯却戳人心底。
她从前怕黑,有他在毡上守着便安心。可明日就要去往全然陌生的蛮荒之地,前路未知,恐惧缠骨,她再也撑不住半分体面。
她不要规矩,不要尊卑。
她只要他陪着。
玉柯垂眸望着她眼底的水光,望着她小心翼翼、满是依赖的模样,心底坚守数年的规矩壁垒,轰然碎得彻底。
他守礼法、守尊卑、守本分。
可唯独守不住她的眼泪,守不住她的害怕。
长夜沉沉,前路迢迢,他终究舍不得让她带着惶恐熬过最后一夜深宫。
片刻静默,他终是松了口,声音低哑妥协:
“……是。”
他起身,轻步走近床榻。褪去外袍,只着内衬,极轻地侧身躺入床榻外侧,始终与她保持分寸,不敢有半分逾矩触碰。
床帐缓缓落下,隔绝烛火,隔绝世间所有目光与规矩。
方寸软榻,是他们此生第一次逾越君臣之分。
姬丞仪几乎是立刻,侧身贴了上来。
小小的身子软软偎着他,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小脸埋在他肩头,紧紧贴着,不肯松开半分。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被窝里暖融融的,可她心底寒凉。
安静依偎许久,孩童憋了整夜的心事,终于碎碎念念、轻声吐露出来。
她嗓音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委屈又清醒:
“玉柯子,你白天骗我。”
“西戎一点都不好。”
“没有桃花,没有软床,没有甜甜的羹汤……也没有宫里这么安稳的日子。”
“根本不是可以随便骑马的好地方。”
她年纪小,却不愚笨。
这几日宫人躲闪的眼神、朝堂冰冷的风声、圣旨无情的措辞,她全都懂。
所谓质子,便是囚人。
所谓远赴,便是流放。
她埋在他肩头,声音越说越轻,带着稚气的通透与心疼:
“我知道的……那里很苦、很冷、很荒。”
“我不想当质子,我一点都不想去。”
“可是我更怕……你要跟着我受苦。”
这句话,彻底戳碎了玉柯所有伪装的温柔。
他以为她只是懵懂怕苦、怕远、怕陌生。
却从不知,她小小的心里,竟然还藏着这般细腻的心思。
她怕自己吃苦,更怕连累他。
怕他本该留在京中,安稳任职、自在度日,却要因为她,舍弃一切,陪她远赴荒漠、身陷羁囚。
姬丞仪越说越委屈,鼻尖发酸,声音轻轻哽咽:
“都是因为我。”
“若是我不用去当质子,你就不用离开皇宫,不用跟着我去陌生的地方受罪。”
“玉柯子,我好怕以后……我们日子会很苦。”
她紧紧抱着他的腰,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字字都是最纯粹、最真切的不安。
“我讨厌西戎。”
“我讨厌质子。”
“我不想你陪我受罪。”
黑暗里,玉柯眼底骤然覆上一层浓涩的潮意。
他侧身,极轻极稳地抬手,将瑟瑟不安的小姑娘,轻轻拢进怀里。
分寸尽数抛开,只剩岁岁相守的温柔与疼惜。
他低头,嗓音低沉沙哑,字字笃定,穿透沉沉夜色:
“公主不苦。”
“有属下在,便不苦。”
“属下本就是为护公主而生。”
“能陪公主同行,不是受罪,是属下心甘情愿。”
他守她数年,从来无怨无悔。
深宫安稳是他护,黄沙苦难,亦是他该扛。
此生,她在哪里,他便在哪里。
她的苦难,他尽数承接。
她的余生,他全权守护。
怀中小人儿依旧闷闷依偎着他,不说话,只是死死抱着他。
长夜漫漫,帐内温存是假,前路寒凉是真。
这是他们在东宫的最后一夜。
也是他们年少安稳、无灾无难、岁岁相守的,最后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