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风传朝堂,稚语惶心
春日 ...
-
春日迟迟,东宫日暖无事。
用过早膳,宫人撤去膳桌,殿内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姬丞仪闲来无事,倚在临窗软榻上翻话本,鬓发松松挽着,眉眼慵懒,一派岁月安然。
玉柯立在窗下值守。
他看似目视前方、神色沉静,耳力却始终散开,细细捕捉宫中风声。
今日一早,整座皇城气氛便不对。
晨间早朝延了许久,朝堂争论之声隔着重重宫墙,隐隐飘往后宫。沿路宫人内侍步履匆匆,交头接耳,皆是压低了嗓音,无人敢高声言语。
话题绕着西戎、战火、和亲、人质,反反复复。
这几日边关急报迭迭传入京中,西戎铁骑屡犯边境,宋国兵力耗损过重,粮草难继,朝堂早已乱作一团。文官纷纷上奏求和,最省事、最折损国运的法子——送一位皇室贵女入西戎为质,息兵止戈。
整个紫禁城,谁都心知肚明。
皇子年幼,唯嫡长公主姬丞仪年岁适配、身份最尊,是最合适的棋子。
流言细碎如风,悄无声息漫遍六宫,唯独无人敢传到东宫公主耳边。
玉柯这两日步步留心,处处压下风声,但凡有宫人敢私议半句,皆被他冷眸震慑,硬生生将所有暗流隔绝在她视线之外。
他只想让他的小姑娘,多安稳一日,便安稳一日。
可宫墙再高,风声终究挡不住。
午后,两名扫地小内侍途经东宫廊下,以为殿内无人留意,低声碎语,顺着风,漏进了窗内。
“……朝堂定是要选公主为质了,西戎苦寒,哪是人待的地方……”
“难怪陛下连日不悦,那是舍不得嫡女,可国事压头,由不得陛下心软……”
字字句句,轻细却锋利。
软榻上的姬丞仪翻页的指尖骤然一顿。
她年纪虽小,却听得懂“公主”、“西戎”、“为质”几个字眼。
连日来宫人神色躲闪、父皇甚少召见、宫里莫名冷清压抑的异样,瞬间串在了一起。
她心头莫名一慌,手里的话本轻轻落在榻上。
孩童最是敏感,哪怕不懂其中利害,也本能地嗅到了危险。
她抬眼,看向身侧始终静默伫立的少年。
“玉柯子。”
少女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玉柯心头微紧,即刻敛去眼底沉色,侧身垂眸,温声应道:“属下在。”
姬丞仪望着他清隽沉静的眉眼,小声发问,语气带着茫然的忐忑:
“方才他们说……质子,是什么?”
二字入耳,玉柯心口骤然一抽。
终究,还是让她听见了。
他指尖几不可查地攥紧,瞬速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惶恐,面上依旧维持着素来的沉稳温和,不愿让她窥见半分风雨。
他缓步走近软榻,俯身,声音压得极轻,尽量说得平缓无害,不想吓着她:
“所谓质子,便是两国交战僵持之时,皇室遣送尊贵子弟,去往敌国居留,作停战担保。”
他字句斟酌,避开蛮荒、苦寒、囚禁、不得归朝这些刺骨字眼。
可即便再委婉,意思已然明了。
姬丞仪怔怔望着他,澄澈的眸子微微睁大,小脸一点点失了方才的娇憨笑意。
她似懂非懂,却本能地害怕。
“要去陌生的地方?”
“要离开皇宫吗?”
“要离开……这里所有人吗?”
她一句一句问,声音越来越轻。
玉柯喉间发涩,沉默片刻,终究只能低声据实应下:
“是。远离故土,长居异地,不得随意归乡。”
短短几字,落在姬丞仪心上,轰然作响。
她自小长在东宫,锦衣玉食,有人疼、有人护,闹了有人让,怕了有人陪。她的世界很小,只有这一座宫城,只有日日守着她的玉柯子。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被送走。
窗外春风依旧暖,花落依旧轻,可小姑娘心底的暖阳,瞬间凉了大半。
她抿紧唇,眼眶微微泛红,再也绷不住平日里的骄纵模样,仰头望着玉柯,声音带着孩童最直白、最委屈的抗拒,轻轻发颤:
“玉柯子,我不想当质子。”
“我不要去西戎。”
“我不要离开这里,更不要……离开你。”
这句话,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旁人只知她怕苦、怕远、怕陌生。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最怕的,是离开玉柯子。
从小到大,他是她的依仗,她的底气,她深宫岁月里唯一的安稳。没了他,她什么都不是。
玉柯俯身的身形一僵。
少女软糯却惶恐的话音,像细针狠狠扎进他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看着她眼底初现的水光,看着她全然依赖、全然惧怕的模样,看着这个连饭菜不合口都要撒娇、长夜无他便不敢入眠的小姑娘,即将被朝堂权衡推入万丈荒漠。
心口酸涩翻涌,几乎压不住眼底的红。
他隐忍数年的心事、岁岁相守的执念、默默守护的温柔,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偏执的笃定。
他伸手,极轻、极克制地拢了拢她散落的鬓发。
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沉定、一字一顿,郑重许诺:
“公主别怕。”
“无论朝堂风起几何,无论来日诏令如何。”
“若真有那一日——属下随公主同往。”
“此生不离,绝不独留你一人。”
春光落满窗棂,落在少年沉静决绝的眉眼上。
风声未停,朝堂未定。
可在此刻,他已然私自定下了自己的余生。
她不愿去的地方,他替她扛。
她不敢走的路,他陪她走。
她怕的所有苦难,他尽数替她挡在身前。
深宫岁月温柔将尽,风雨欲来。
唯有他的守护,岁岁不变,生死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