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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奔 霍衔蝉呕血 ...

  •   霍衔蝉在屋里躺了七天。

      西厢房的窗棂糊着厚厚的棉纸,透不进光,也透不进风。他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前厅的锣鼓声、学徒的吊嗓声、仇鹤年盘核桃的咯吱声,像隔着一层水,闷闷地传进来。

      小六子每日进来三回,送药、送饭、送热水。药是苦的黑汁,饭是冷的硬馍,霍衔蝉机械地吞咽,像在完成某种赎罪的仪式。他吃得少,咳得多,夜里常从梦里惊醒,梦见二楼雅间那道空了的帘子,梦见晏惊鳞居高临下的眼神,梦见那枚翡翠扳指从台口滚下去,滚进无尽的黑暗里。

      "霍老板,"小六子收拾药碗,欲言又止,"晏老板……晏惊鳞在外头。"

      霍衔蝉闭着眼,没动。

      "他送药来,说是……说是从同仁堂抓的,加了川贝和冬虫夏草,治肺痨最好。"小六子声音越来越小,"我……我给您搁桌上?"

      "扔出去。"

      "啊?"

      "我说,"霍衔蝉睁开眼,眼底一片血丝,"扔出去。"

      小六子吓得一哆嗦,端着药碗出去了。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外头桂花的残香。霍衔蝉听见小六子在外头低声说话,然后是一个熟悉的、慵懒的嗓音,带着几分哑:"……他不喝?"

      "晏老板,您回吧,霍老板他……"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轻得没有重量。

      霍衔蝉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下压着那枚翡翠扳指。玉的棱角硌着心口,他忽然觉得,那棱角像晏惊鳞的骨头,硬,且脆,一碰就碎。

      ---

      第二日,晏惊鳞又来了。

      这回送的是一食盒桂花糕,还热着,油纸包上印着"稻香村"的红字。小六子隔着门缝接进来,霍衔蝉看也不看,连食盒带糕点,从后窗扔了出去。

      "霍老板!"小六子惊呼。

      "再收他的东西,"霍衔蝉咳着,指节抵着唇,指缝间渗出一丝暗红,"你就跟他一起走。"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晏惊鳞每日都来,有时送药,有时送吃食,有时只是站在门外,立一会儿就走。小六子隔着门缝偷看,回来说:"晏老板瘦了,脸白得像纸,嘴唇上那粒痣都暗了。"

      霍衔蝉不答,只是把那枚翡翠扳指攥得更紧,掌心勒出四道月牙形的血印子。

      第六日,仇鹤年来了。

      老人坐在床边,盘着那两颗核桃,声音苍老得像秋风吹过枯枝:"衔蝉,惊鳞没走。"

      霍衔蝉背对着他,肩膀绷成一条直线。

      "光华影业那边,他辞了。"仇鹤年叹了口气,"周老板要他去上海,他没上船。如今在北平漂着,白天在码头扛包,晚上来给你送药。你……你见见他吧。"

      "不见。"

      "衔蝉!"

      "师父,"霍衔蝉转过身,眼底红得像要滴血,"他既然选了活路,就别回头。我霍衔蝉不是窑子里的姐儿,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仇鹤年看着他,半晌,叹口气,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明日立冬,要下雪了。"

      门关上,霍衔蝉重新躺下。他盯着帐顶,眼前一会儿是晏惊鳞弓着背拎皮箱的样子,一会儿是他站在二楼雅间冷眼旁观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去年春天,那人伏在他背上,咬他后颈时湿润的呼吸。

      他闭上眼,把翡翠扳指贴在眼皮上,凉的,像谁的眼泪。

      ---

      第七日,北平真的下雪了。

      是初雪,细碎的雪沫子,从灰白的天上飘下来,落在瓦檐上,落在枯枝上,落在西厢房紧闭的窗棂上,簌簌地响。霍衔蝉躺在床上,听着那雪声,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晏惊鳞刚来,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站在槐树下,仰头看他,唇角一粒朱砂痣红得像血。

      "吱呀"一声,是院门开了。

      霍衔蝉的背脊绷直了。他听见脚步声,不是小六子那种轻快的、蹦跳的脚步,是慢的、沉的,一步一步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谁在碾碎一地的骨头。

      那脚步声在西厢房门外停了。

      霍衔蝉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他等着敲门声,等着小六子的阻拦声,等着那人离去的脚步声。可什么都没有。

      一片死寂。

      然后,雪地里忽然响起一声唱。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

      是【西皮摇板】,没有胡琴伴,没有锣鼓点,是清唱。嗓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冻裂的木头,粗粝,破碎,带着血气。霍衔蝉猛地坐起来,牵动了肺络,一阵剧咳,他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丝暗红。

      "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

      那声音在风雪里飘,像一缕将断未断的丝。霍衔蝉踉跄下床,赤着脚走到门边,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板。他听见那声音在抖,在颤,在雪沫子里艰难地挣扎,像一条离水的鱼。

      "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

      霍衔蝉的手指抠进门板的缝隙里,指甲劈了,渗出血来。他不敢开门,他怕一开门,看见晏惊鳞的脸,自己这七天筑起的铜墙铁壁就会轰然倒塌。

      "只落得众叛亲离——"

      唱到这句,外头的声音忽然停了。

      霍衔蝉的心也跟着停了一拍。他贴着门,听见风雪里传来压抑的喘息,像是那人撑不住了,像是那人弯下了腰。他想起仇鹤年的话——"白天在码头扛包"——那人的嗓子,那人的身子,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汉兵已略地——"

      那声音又起来了,更哑,更碎,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子的腥甜。

      "四面楚歌声——"

      霍衔蝉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他咬着拳,不让自己出声,牙齿陷进掌心的肉里,咬出血来。他想起那日台上,他唱《霸王别姬》,唱到"虞兮虞兮奈若何",晏惊鳞站在二楼,冷眼旁观。如今那人站在风雪里,唱"四面楚歌声",是唱给谁听?

      "君王意气尽——"

      最后四个字,晏惊鳞是用气声唱的,像叹息,像诀别,像真的要从这万丈悬崖上跳下去。霍衔蝉听见"咚"的一声,像是人跪在了雪地里,像是膝盖砸碎了冰。

      "贱妾……何聊生……"

      尾音散在风雪里,轻得像一声呜咽。

      霍衔蝉猛地拉开门。

      风雪灌进来,卷着雪沫子,扑了他满脸。他眯着眼,看见门外跪着一个人——月白长衫换成了灰扑扑的棉袄,头发上落满了雪,像一夜白头。那人跪在西厢房的台阶下,膝盖陷进雪里,嘴唇冻得发紫,唇角那粒朱砂痣在惨白的脸上红得妖异,像雪地里最后一滴血。

      他抬着头,看着霍衔蝉,眼神涣散,却亮得惊人。

      两人对视片刻,晏惊鳞忽然扯出一个笑,声音哑得不成调:"霍老板……您终于……肯开门了……"

      话没说完,他往前一栽。

      霍衔蝉伸手去接,两人一起摔在门槛上。晏惊鳞的额头抵着他肩窝,冰凉的,像一块冻透了的玉。霍衔蝉抱着他,触到那身棉袄下的骨头,伶仃的,硌手的,像一具被风雪蚀空的骷髅。

      "你进来。"霍衔蝉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半拖半抱地把人弄进屋里,用脚踢上门,把风雪关在门外。晏惊鳞靠在他怀里,浑身发抖,牙齿磕出细碎的响,手指死死攥着霍衔蝉的衣襟,像攥着最后的浮木。

      "霍衔蝉……"晏惊鳞含糊地喊,气息拂在他颈窝里,烫得惊人,"我冷……"

      霍衔蝉把他抱上床,扯过被子裹住,又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一层一层裹上去。他触到晏惊鳞的额头,烫得吓人——不是冻的,是烧起来了,高烧,像那夜在东厢房一样。

      "你为什么……"霍衔蝉咬着牙,眼眶通红,"为什么要在雪地里唱……"

      晏惊鳞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眼睛半睁着,看着霍衔蝉,忽然笑了。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在枕巾上洇出深色的痕。

      "因为……"他哑着嗓子,"除了戏……我什么都没有了。"

      霍衔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碎了。

      他猛地俯身,把脸埋进晏惊鳞的颈窝里。那人身上有雪的味道,有汗的味道,有码头扛包留下的煤灰味,唯独没有脂粉的香了。霍衔蝉的眼泪渗进去,烫的,像一锅烧沸了的油。

      "你进来。"他又说了一遍,像是说给晏惊鳞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这次……我不推你出去了。"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细碎的雪沫子扑在窗纸上,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打。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炭盆里一点暗红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像一幅被火烤着的画。

      晏惊鳞在被子里动了动,手指从被角伸出来,轻轻勾住霍衔蝉的袖口。

      那动作轻得像一片雪,却重得像一道锁。

      ---

      【第七章·夜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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