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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和解 晏惊鳞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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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惊鳞醒来时,窗外雪停了。
日光从棉纸窗棂透进来,是灰白的、寡淡的,像是谁把墨汁兑了水,薄薄地刷了一层。他动了动手指,触到身下粗布的床单,浆洗得发硬,带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是霍衔蝉的床。
他侧过头。
霍衔蝉趴在床边,脸埋在小臂里,只露出一截后颈。头发没梳,乱糟糟地支棱着,玄色中衣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他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右手却还攥着晏惊鳞的被角,指节发白,像怕人跑了似的。
晏惊鳞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昨夜。
想起风雪里那扇紧闭的门,想起自己哑着嗓子唱"君王意气尽",想起膝盖砸在雪地里的疼,想起最后那束光——门开了,霍衔蝉的脸出现在光里,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原来门是会开的。
只是他喊了太久,久到以为那扇门永远不会为他打开。
晏惊鳞轻轻动了动,想抽回被攥住的被角。霍衔蝉立刻惊醒了,猛地抬头,眼底还凝着睡意,看见晏惊鳞睁着眼,愣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
"……醒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嗯。"晏惊鳞扯出一个笑,唇角那粒朱砂痣在苍白的脸上红得妖异,"霍老板守了我一夜?"
霍衔蝉没答,起身去倒茶。铜壶里的水是温的,倒进粗瓷杯里,发出沉闷的响。他背对着床,肩背绷成一条僵直的线:"你烧退了。喝了茶,回你屋里去。"
又是逐客令。
晏惊鳞接过茶杯,指尖在杯沿转了一圈,没喝。他看着霍衔蝉的后背,看着那身中衣下凸起的肩胛骨,忽然说:"我没去上海。"
霍衔蝉的背影顿住了。
"周老板的船,我没上。"晏惊鳞低头看着杯里的水,水面映着他模糊的影,"我在码头扛了三天包,把船票钱赔给介绍人了。如今……如今我在西直门货场扛活,一天两毛,够吃饭。"
屋里静极了。
霍衔蝉转过身,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他看着晏惊鳞,看着那人垂着眼睫,看着那人攥着杯子的指节泛白,忽然想起仇鹤年的话——"白天在码头扛包"——原来是真的。
"为什么不去?"他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轻。
晏惊鳞抬起头,眼风扫过来,带着几分旧日的慵懒,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死在台上。"晏惊鳞把茶杯搁在床头,瓷器与木头碰撞,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我怕我前脚上船,后脚就听说云鹤楼的霍老板,唱《霸王别姬》唱吐了血,死在戏台子上。我怕我到了上海,夜夜做噩梦,梦见你一个人躺在西厢房里,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颤,笑得眼眶发红:"霍衔蝉,你说我贱不贱?你骂我背叛,摔我的脸,把我关在门外七天七夜,我还是怕你死。我这种丧门星,原来也会怕别人死。"
霍衔蝉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了天灵盖。
他看着晏惊鳞笑,看着那笑容一点点碎裂,看着那粒朱砂痣在颤抖的唇角上红得滴血。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他认识的晏惊鳞,是天津卫来的花旦,是唇角有朱砂痣的虞姬,是夜里咬他后颈的猫。他不认识眼前这个人,这个被生活逼到墙角、露出獠牙的困兽。
"……药是你买的?"他问。
"嗯。"
"桂花糕是你送的?"
"嗯。"
"码头扛包……累吗?"
晏惊鳞不笑了。他看着霍衔蝉,看着那人眼底慢慢涌上来的、他从未见过的柔软,像冰河乍破,像春雪初融。他张了张嘴,想说"累",想说"累死了",想说"我肩膀磨烂了腰要断了",可出口时却变成了:"还行。比唱戏轻松。"
霍衔蝉忽然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快,带着风,带着门外雪后的寒气,带着一身皂角和阳光的味道。他走到床边,俯下身,双手撑在晏惊鳞耳侧,把人困在床板与自己胸膛之间。
晏惊鳞僵住了。
他仰头看着霍衔蝉,看着那双杏眼里烧起来的火,看着那副总是冷着的、板着的、拒人千里之外的面孔,此刻崩裂出一道又一道的缝。他忽然觉得害怕——不是怕霍衔蝉打他,是怕那道缝后面涌出来的东西,太烫,太重,他接不住。
"霍……"
"别说话。"霍衔蝉哑着嗓子,"让我看看你。"
他真的看了。
目光从晏惊鳞的眉心滑到眼尾,从鼻梁滑到唇角,最后停在那粒朱砂痣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晏惊鳞的呼吸乱了,久到屋里的炭盆爆了一个灯花,久到窗外的雪水从屋檐上滴答下来,像更漏。
然后,他低头吻了上去。
不是吻唇,是吻那粒痣。
唇角的皮肤薄,触感温热,那粒朱砂痣微微凸起,像一颗凝固的血珠。霍衔蝉的唇很烫,带着一点干裂的粗糙,轻轻贴上去,又轻轻离开,像蝶翼掠过,像火星子落在干草上。
晏惊鳞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他像是被那一吻抽走了全身骨头,软在枕头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粗布床单。他张着嘴,喘着气,眼眶里慢慢凝起一层水雾,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霍衔蝉……"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嗯。"
"你什么意思?"
霍衔蝉没答。他直起身,把晏惊鳞从被子里捞出来,动作笨拙却轻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他解开晏惊鳞的袄扣,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露出伶仃的锁骨,露出胸口那道旧疤——那是天津卫留下的,他第一次看见。
他低头,吻在那道疤上。
晏惊鳞猛地吸了一口气,手指插进霍衔蝉散乱的发间,指甲刮过头皮,带起一阵战栗。他忽然发力,把霍衔蝉的头按在自己颈窝里,声音闷在发丝里,带着哭腔:"你混蛋……你他妈混蛋……"
霍衔蝉任他骂,手却探进他后腰,摸到了一手粗糙的茧——那是扛包磨出来的,是绳索勒出来的,是生活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硬生生磨出来的。
他心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更紧地抱住那人。
后来天黑了。
两人挤在一张窄床上,被子裹成一团,像两只过冬的兽,互相取暖,互相舔舐伤口。晏惊鳞的吻落下来时,霍衔蝉没有躲。那吻带着咸涩的泪,带着药汁的苦,带着桂花糕的甜,带着三十七天风雪里的思念,凶狠得像要把他吞下去。
晏惊鳞的指甲掐进霍衔蝉后背,掐出血痕,像要在这具身子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他吻他的喉结,吻他的肩窝,吻他心口那枚银锁片,最后把脸埋在那里,闷闷地说:"霍衔蝉,你别再推开我了。"
"不推了。"
"你要是再推……"
"我不推。"霍衔蝉攥着他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我发誓。"
晏惊鳞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渗出来,烫着霍衔蝉的皮肤。他抬头,去寻霍衔蝉的唇,两人在黑暗里交换了一个漫长的、带着血腥味的吻。
窗外雪水消融,滴滴答答,像谁在远处弹一曲《流水》,断断续续,却终归入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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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晏惊鳞睡着了。
他蜷在霍衔蝉怀里,呼吸绵长,手指还攥着霍衔蝉的中衣领口,像怕人跑了。霍衔蝉睁着眼,看着帐顶,忽然觉得怀里这人轻得可怕,像一片云,像一缕烟,像随时会散的梦。
他轻轻掰开晏惊鳞的手,想替他掖好被角。动作间,什么东西从晏惊鳞的袖袋里滑出来,落在枕头上——是一张皱巴巴的纸。
霍衔蝉捡起来,借着炭盆最后一点暗红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是一张当票。
"民国二十六年冬月,押翡翠扳指壹枚,当期六个月,息钱三分。"
霍衔蝉猛地看向晏惊鳞的手。那人的右手藏在被子里,左手垂在枕边,拇指上空空荡荡——那枚水头极好的翡翠扳指,那枚他阿玛留下的唯一东西,不见了。
他再仔细看当票,当铺的名字是"聚贤"——聚贤赌坊。
霍衔蝉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攥着那张当票,指节发白,刚刚还温热的血,此刻一寸一寸凉下去。他看着晏惊鳞的睡脸,看着那粒朱砂痣在暗处红得妖异,忽然觉得,这扇门他刚打开,门外可能又是风雪。
可晏惊鳞睡得那么沉,那么委屈,那么像终于找到巢的鸟。
霍衔蝉把当票塞回袖袋,躺下去,重新把人抱进怀里。他闭着眼,下巴抵着晏惊鳞的发顶,闻着他身上皂角和药的味道,轻轻说:
"……不管你押了什么,我赎你回来。"
声音轻得像叹息,落在黑暗里,没有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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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和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