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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裂痕 晏惊鳞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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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晏惊鳞离开,已经过去三十七天。
霍衔蝉数着日子,像数自己骨头上的裂痕。起初他以为那人走了,天也就塌了,可天亮之后,太阳照旧从云鹤楼的飞檐翘角上升起来,把灰瓦照得金灿灿的。他照样勒头、勾脸、扎靠旗,照样唱《长坂坡》《挑滑车》《夜奔》,照样在台下稀稀落落的掌声里谢幕。
只是他不再唱《霸王别姬》。
仇鹤年提过两回,说替角的青衣学徒长进了,可以搭了。霍衔蝉都回绝,理由是嗓子疼,想歇歇。仇鹤年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只自己啄伤自己的雀儿,最终叹口气,不再提。
第三十八天,霍衔蝉在廊房头条撞见了晏惊鳞。
那是北平城最热闹的街,原先卖古玩字画的铺子,如今多了几家照相馆和电影公司,门口挂着洋女人袒胸露臂的巨幅画像,风吹日晒,颜料剥落,像一张张溃烂的脸。霍衔蝉是去给仇鹤年抓药的,师父的咳疾入了秋便重,夜里能咳出一盆血。
他站在"光华影业"的招牌下,等药铺的伙计包药。
门里出来一群人。为首的穿一身条纹西装,头发抹了头油,亮得能照见人影,是最近红透半边天的电影明星,姓周,原先也是唱京戏的,后来改行拍了影戏,人称"周老板"。周老板身边围着几个穿洋装的男女,叽里呱啦地说着洋文,笑声脆得像玻璃碴子。
而跟在周老板身后,替他拎着皮箱的,是晏惊鳞。
霍衔蝉第一眼没认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下摆裁短了一截,露出伶仃的脚踝。脸上似乎扑了粉,白得发青,唇角那粒朱砂痣被脂粉盖住,像一粒蒙了尘的珠子。他微微弓着背,手里拎着那只棕黄色的皮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周老板回头说了句什么,晏惊鳞立刻凑上去,侧耳听着,然后笑了。
那笑容霍衔蝉很熟悉,是晏惊鳞在台上惯常的笑,眼角吊着,唇角弯着,带着三分风情七分讨好。可此刻那笑不是在戏台上,是在洋灰地上,是在电影公司的门口,是在一群穿西装打领带的男女中间。那笑容像一件不合身的戏服,套在他身上,滑稽又刺眼。
霍衔蝉站在街对面,手里攥着药包,纸绳勒进掌心。
他该冲过去,该把药包摔在那人脸上,该质问他"这就是你要的活法?"。可他的脚像生了根,扎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拔不出来。他看着晏惊鳞替周老板拉开车门,看着那人弯着腰,像一只被驯服的雀儿,看着汽车扬起一阵黄尘,把那个灰扑扑的身影吞进去。
药包的纸绳断了,药材撒了一地。
霍衔蝉蹲下身,一片一片去捡。甘草、当归、川贝母,撒在尘土里,像谁碎了一地的心。路人从他身边走过,靴底碾过药材,发出细碎的响。他不管,只是捡,捡到手指染了药汁,黄黄绿绿的,像戏台上的丑角。
"霍老板?"
他抬头,看见老琴师殳弦安站在跟前,手里提着鸟笼,笼里是一只画眉,蔫蔫地缩在角落里。
"殳先生。"霍衔蝉站起身,药材没捡完,他也不管了。
"看见惊鳞了?"殳弦安问,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霍衔蝉没答,把药包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殳弦安在身后叹了口气,那叹息轻飘飘的,落在画眉的啼声里,像一声无疾而终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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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仇鹤年突然说要唱《霸王别姬》。
"周老板点了戏,"仇鹤年盘着核桃,眼神躲闪,"说是……想听你和惊鳞的。他不知道惊鳞走了,我推说惊鳞病了,让替角上。衔蝉,你撑一场,云鹤楼……得罪不起周老板。"
霍衔蝉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霸王的脸谱已经勾了一半,眉心揉红,斜插入鬓,是一副末路英雄的气象。可那双眼睛底下是青的,像被人揍了两拳,像两潭干涸的井。
"好。"他说。
锣鼓点响起时,霍衔蝉站在幕侧,手里攥着那杆花枪。枪是白蜡杆的,枪头红绸在汽灯下晃出一片暗红。他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晏惊鳞就站在这根幕条后面,替他整过靠旗,指尖在他后腰上轻轻一戳,说"霍老板,待会儿别真戳死我"。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台下已经坐满了人。
周老板坐在二楼雅间,身边陪着几个穿洋装的男女。霍衔蝉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台口——替角的青衣学徒已经扮上了,一身虞姬的绣袄,水袖垂地,眉眼低垂,规规矩矩地站着。
可那不是虞姬。
那是木偶,是傀儡,是一具没有魂的躯壳。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
学徒开口,嗓音清亮,却平板得像一碗白水。霍衔蝉按锣鼓点出场,亮相,起霸,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尺子量过。他唱"力拔山兮气盖世",嗓音从丹田提起,像往常千百次那样,要唱出霸王的慷慨悲壮。
可唱到"盖世"两个字时,声音忽然裂了。
像一面铜镜被石子击中,裂纹从中心蔓延,细碎地爬满整个镜面。霍衔蝉听见那声音从自己喉咙里溢出来,嘶哑,破碎,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像谁在深夜里压抑的呜咽。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霍衔蝉想接下去,可嗓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每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他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像一尾被钉在砧板上的鳞。他看见台下那些脸,有惊讶的,有嗤笑的,有交头接耳的,像无数张扭曲的面具,在汽灯下旋转。
他忽然看见二楼雅间的帘子动了。
晏惊鳞站在那里。
不是灰扑扑的长衫,是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唇角那粒朱砂痣在电灯下红得妖异。他手里端着一杯洋酒,倚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上,看着霍衔蝉的狼狈,看着霸王的末路。
那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波澜,只有一种遥远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霍衔蝉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血,是比血更烫的东西,从心脏一路烧到喉咙,烧得他眼前发黑。他猛地弯腰,一口腥甜喷了出来,正喷在替角学徒的百褶裙上——那裙子是藕荷色的,像晏惊鳞初来那日穿的颜色。
血落在上面,像雪地里落了一树红梅。
"霍老板!"
"快来人!"
台下炸了锅,仇鹤年跌跌撞撞地从侧幕冲出来,殳弦安扔了鸟笼,周老板在二楼探出头,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霍衔蝉被人架着胳膊,拖下戏台,他最后抬眼,看向二楼雅间。
帘子已经空了。
晏惊鳞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有那杯洋酒还搁在栏杆上,琥珀色的液体在汽灯下晃荡,像谁的眼泪,像谁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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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衔蝉在厢房里躺了三天。
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加上长期郁积,伤了肺络。仇鹤年坐在床边,看着他喝完一碗黑褐色的药汁,叹道:"衔蝉,你何苦?"
霍衔蝉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说话。
枕头下压着一样东西,是那天夜里,小六子在戏台子底下捡到的。是一枚翡翠扳指,水头极好,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光。小六子说,是在虞姬站过的台口捡到的,许是替角学徒掉的。
可霍衔蝉知道不是。
那枚扳指,是他亲手还给晏惊鳞的。是晏惊鳞阿玛留下的唯一东西。如今它出现在戏台子上,出现在虞姬站过的地方,像一声迟来的解释,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晏惊鳞来过。
他站在侧幕,或者站在台下某个阴影里,看完了整场戏,看完了霍衔蝉的狼狈。他把扳指留在台上,是还给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霍衔蝉攥着那枚扳指,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光华影业门口,晏惊鳞弓着背替周老板拎皮箱的样子。他忽然想起,那人脸上扑的粉,遮住了朱砂痣。他忽然想起,汽车扬起的黄尘里,那人灰扑扑的衣角。
他以为晏惊鳞去享富贵了。
可那富贵,原来也是躬着背、拎着箱、赔着笑换来的。
霍衔蝉把扳指贴在心口,那玉是凉的,像一块冰,又像一团火。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无声无息。
窗外,秋风起了。
老槐树最后几片枯叶,终于落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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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裂痕完】
放心读,绝对不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