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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乙丑日(七夕番外)
民国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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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四年,七月初七,子时三刻。
霍衔蝉在破庙的供桌上翻开那张黄历。
纸是从县城城隍庙捡来的,糙得很,铅字印着红绿双色,被潮气洇得边缘发毛。他手指上全是泥和血,蹭在纸面上,把那行"宜:安葬、祭祀、入殓、移柩"晕开了一角。
再往下看——"忌:结婚、交易、搬新房、开业。"
他盯着那个"忌结婚"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破庙里撞了一圈,惊起梁上两只寒鸦,扑棱棱地飞出去,翅膀剪碎了从窗棂漏进来的月光。
"晏惊鳞,"他哑着嗓子说,"你听见没有?今日七夕,黄历说,忌嫁娶。"
无人应答。
庙角草席上躺着晏惊鳞。尸身已经硬了,穿一身素白中衣,是霍衔蝉三天前给他换上的,此刻被血渍和泥渍浸得发黑。他的脸朝着墙,露出一截后颈,皮肤青白,像一截被水沤过的玉。唇角那粒朱砂痣褪成了淡褐色,像一粒被水洗过太多次的血,干巴巴的,不再鲜艳。
霍衔蝉走过去,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伸手去摸晏惊鳞的脸,指尖触到的是冰,是石头,是再也不会回弹的僵直。
"那正好,"他把晏惊鳞翻过来,让他面朝上,动作笨拙得像在摆弄一尊泥胎,"我也没打算今日娶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谁:"……我打算今日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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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桌上还搁着从戏班子废墟里刨出来的东西:半盒胭脂,一管黛笔,一把牛角梳,还有一身藕荷色的长衫——那是晏惊鳞初来云鹤楼时穿的那件,领口袖口绣着银丝暗纹,被霍衔蝉压在箱底十年,没舍得烧,也没舍得穿。
霍衔蝉先打水。
破庙后院有一口枯井,他摇了二十下轱辘,才摇上来半桶浑水,飘着落叶和虫尸。他把帕子浸进去,拧到半干,回到殿内,跪在晏惊鳞身侧,去擦那张脸。
从额头开始。
晏惊鳞的额头很宽,眉骨清俊,平日里吊着眼角看人时,总带着三分风流七分试探。如今眼睛闭着,那风流就散了,只剩一张寡淡的皮。霍衔蝉擦得很慢,帕子从眉心滑到鼻梁,再到脸颊,像在给一件珍贵的瓷器除尘。
"你脏死了,"他自言自语,"在长春那几年,不是最讲究体面吗?拍影戏的时候,导演骂你一句,你要补三次妆。如今我让你躺在这儿,躺了三天,你倒不嫌脏。"
帕子移到唇角,他停住了。
那粒朱砂痣就在唇边,他擦了三年,也没擦掉过——不是胭脂点的,是天生的。此刻痣还在,人却没了。霍衔蝉忽然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猛地俯身,一口血喷在草席上,正好溅在晏惊鳞的衣摆边,像绣上去的一枝红梅。
"……对不住,"他抹了把嘴,用袖子去擦那血渍,越擦越脏,"弄脏你了。"
擦完脸,他开始解晏惊鳞的衣衫。
素白中衣的扣子被血粘住了,他解得手指发麻,解到第三颗时,指甲劈了,血珠渗出来,和衣上的旧血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东厢房,晏惊鳞发着高烧,他也是这么解他的扣子,那时候那人还知道疼,还知道哼一声,还知道抓住他的手腕说"别走"。
如今他解得多粗暴,那人都不哼了。
中衣敞开,露出胸口。霍衔蝉的目光落在那道旧疤上——从左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心口,是天津卫聚贤赌坊的东家拿烙铁烫的,一个"奸"字,皮肉翻卷,结了痂又破,破了又结,十年了,疤痕凹凸不平,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霍衔蝉低头,吻在那道疤上。
嘴唇触到的是冰,是死,是再也不会跳动的脉搏。他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晏惊鳞的胸膛,声音闷在血肉里:"……你疼不疼?"
无人应答。
"我问你疼不疼!"他忽然暴起,一拳砸在草席上,震得晏惊鳞的尸身微微一颤,"你说话!你他妈说话!"
庙外传来风声,像谁在叹息。
霍衔蝉喘着粗气,眼眶红得能滴血,却流不出泪。他早就不会哭了。从发布会那天,晏惊鳞倒在他怀里,血从后背涌出来,染红那身素白长衫开始,他的泪腺就像被烧坏了,只剩下干嚎和血。
他重新跪好,从包袱里取出那身藕荷色长衫。
"我给你换新衣裳,"他抖开那件衣服,银丝暗纹在月光下一闪,"你最喜欢的。你刚来云鹤楼那天,就穿的这身,站在二楼,摇着那把湘妃竹扇,扇面上画着墨梅……你记得吗?你说'霍老板的赵云,枪挑的不是曹营,是奴家的心'。"
他一边絮叨,一边给晏惊鳞套袖子。尸身僵了,手臂弯不过来,他就把晏惊鳞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像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慢慢把胳膊送进袖筒里。
"那时候我多傻,"他把晏惊鳞放平,去系腰间的带子,"我以为你真是个浪荡子。我不知道你是个……是个连阿玛的翡翠扳指都能当了,给我换药的傻子。"
带子系成死结。他打了三遍才打成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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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到了。
霍衔蝉摸出那张黄历,凑到月光底下,去看"彭祖百忌"那一栏。
"乙不栽植千株不长,丑不冠带主不还乡。"
他盯着"丑不冠带"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主不还乡……主不还乡……"
"晏惊鳞,"他放下黄历,从供桌上拿起那把牛角梳,"我不让你还乡。"
他开始梳头。
晏惊鳞的头发很好,黑,软,带着一点天然卷,平日里散了妆,总乱糟糟地披在肩上。霍衔蝉梳得很慢,从额前梳到脑后,一绺一绺地理顺。梳齿刮过头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吃桑叶。
"我偏要在丑时给你冠带,"他哑着嗓子,"我偏要你不还乡。你哪儿也不许去,就在这儿……就在这儿陪着我。做鬼也缠着我,别过桥,别喝孟婆汤,别……别忘了我。"
梳好头,他开始描眉。
黛笔是十年前云鹤楼用的老货,早就干了,他沾了点口水,又沾了点胭脂,调成稀薄的墨。笔尖落在晏惊鳞眉心,他手抖得厉害,画出来的眉尾歪歪扭扭,像两条毛毛虫。
"画得不好,"他退后看看,又凑近修改,"你别嫌弃。你活着的时候,总嫌我笨,说我连句整话都不会说。如今我给你描眉,你倒不骂我了。"
笔尖移到唇角,他蘸了厚厚的胭脂,去点那粒朱砂痣。
点了一下,淡了。
又点一下,浓了。
再点一下,红得发紫,像一粒刚凝的血珠,像十年前初遇时那样鲜艳。
"……好看,"他喃喃道,"这样就好看。就像你还活着,就像你下一秒就要睁开眼,跟我说'霍老板,您耳根红了'。"
无人应答。
月光从窗棂移到了供桌上,照亮了黄历的另一栏——"二十八星宿:轸水蚓"。
霍衔蝉不懂星宿,但他认得那个"轸"字。去年在长春,他劫狱救出晏惊鳞,躲在农家养伤,夜里晏惊鳞指着天边的星星说:"那是轸宿,主离别,主葬送。古人出殡要看它,它亮着,亡魂就不迷路。"
"如今它亮着,"霍衔蝉抬头,从破庙的窟窿里看见一角星空,"你迷路了吗?"
他低下头,看着穿戴整齐的晏惊鳞。
藕荷色长衫,银丝暗纹,描了眉,点了痣,梳了头。除了脸色青白,除了身体僵硬,除了不会呼吸,他就像只是睡着了,就像下一秒就会翻身坐起来,懒洋洋地笑:"霍老板,您这是给我扮上戏了?"
霍衔蝉从怀里摸出那枚银锁片。
"这个,"他把它塞进晏惊鳞手里,那手已经攥不紧了,他就把锁片按在晏惊鳞心口,"你拿着。你活着的时候,我把它当押金,当笑话,当……当我不敢承认的真心。如今我给你,是陪葬。"
他又摸出那枚翡翠扳指——从晏惊鳞拇指上褪下来的,发布会那天,晏惊鳞临死前,手指攥着他的衣襟,他硬掰下来的。
"这个,"他把扳指套回晏惊鳞拇指上,"也还你。阿玛给你的,你带走。到了那边,见了阿玛额涅,你也有个……有个说法。"
扳指套上去,松了。晏惊鳞的拇指已经枯了。
霍衔蝉盯着那松动的扳指,忽然觉得眼前发黑。他死死攥住晏惊鳞的手,把那枚扳指按住,按进皮肉里,按得指节发白:"……松了。我忘了,你瘦了。你最后那几年,就没胖过。"
他俯身,额头抵着晏惊鳞的额头,冰凉的,像两块石头相碰。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我该早点信你。我该在火车站追上你,我该在雪夜里留住你,我该……我该在你说'用一辈子还'的时候,就说'够'。"
"我说了够,"他的声音碎在喉咙里,"你就不会走了,对不对?"
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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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黄历上说,吉。
霍衔蝉抱起晏惊鳞,走向庙后的土坑。
那坑是他昨日挖的,挖了一整天,手掌上的血泡磨破了又起,起了又破。坑不深,刚好躺下一个人,旁边留了一尺宽的空,是他给自己留的。
他把晏惊鳞放下去,让他躺平,双手交叠放在腹上,那枚翡翠扳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又把银锁片压在他心口,把那张黄历折成小块,塞进他袖袋里。
"轸水蚓亮着,"他跪在坑边,开始填土,"你不迷路。"
土是湿的,带着夜露,一捧一捧地落在藕荷色长衫上,把那银丝暗纹盖住。霍衔蝉填得很慢,像在铺一床被子,从脚到腿,从腰到胸。
填到脸时,他停住了。
晏惊鳞的脸在月光下很安静,眉是眉,眼是眼,唇角那粒朱砂痣红得妖异。霍衔蝉忽然想起民国二十四年那个七夕,也是在云鹤楼的后院,晏惊鳞坐在槐树下穿针,他蹲在一旁笨手笨脚地帮忙。
那时候他说:"若我是牛郎,我不走桥,我游水过去,我变成星星铺过去。"
晏惊鳞笑着说:"那你就做个人,活很久的人。"
他没做到。他没活很久,他也没让晏惊鳞活很久。
"我不给你盖脸,"霍衔蝉哑着嗓子,把最后几捧土拢在晏惊鳞颈侧,不盖住头,"我怕你闷。你最怕闷了,在长春那几年,你说天天对着日本人的脸,闷得想发疯。"
土填平了。
霍衔蝉坐在坟头,从怀里摸出一块桂花糕。是那年七夕,晏惊鳞买的,他一直留着,藏在银锁片的锦囊里,十年了,早就风干成一块石头,霉斑点点,像长了疮。
他掰开,一半扔进火盆,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苦的,涩的,带着陈年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难吃,"他嚼着,"比你买的差远了。"
火盆里烧着那张黄历。火苗舔着"宜安葬",舔着"忌结婚",舔着"丑不冠带主不还乡",把它们烧成同一种灰烬,灰里还闪着红绿的残片,像一场荒诞的戏。
霍衔蝉躺下去,躺在晏惊鳞坟边的那尺宽的空地上,仰面看着天。
轸水蚓还在,亮着,像一粒遥远的、不肯熄灭的眼。
"我不还乡,"他对着星空说,"我也不让你还乡。"
"我们就躺在这儿,等土埋上来,等草长出来,等……等下辈子。"
"下辈子,"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先说'我信你'。"
无人应答。
但风停了。
月光落在两座并排的坟包上,一座有土,一座无土。有土的那座里,躺着穿藕荷色长衫的人;无土的那座旁,躺着穿玄色长衫的人,心口贴着一枚银锁片,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桂花糕。
黄历的最后一角在火盆里蜷曲,化为灰烬。
乙丑日,七月初七,丑不冠带,主不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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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乙丑日完】